第177章 懷疑人生的花少君(五千)
正如龐篤獨預料的那樣,在他們離開後,花少君二人還是忍不住地繼續琢磨這件事。
兩人相對而坐,各自沉吟。
桌上兩杯靈茶熱氣嫋嫋,芳香縈繞,沁人心脾。
庭院裏,隻有風搖樹葉的聲音。
一切都是那麽的寧靜……
某一刻,花少君突然打破沉寂:
“姬長老,那少年真是仙古唐家的子弟?”
未曾親見,他終究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忍不住確認問道。
姬長老沒有被人質疑的不滿,他心裏,其實也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那可是仙古唐家啊!
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能與這座龐然大物,產生交集……
緩緩頷首,他盡量平靜地回道:
“我以秘術,從那五毒穀弟子腦海中獲取了片段畫麵。畫麵中那少年施展的,確是仙古唐家獨步天下的虛空秘術無疑,做不了假。”
“那此人應該就是仙古唐家的子弟了……”
花少君皺眉低首,輕聲喃喃。
隻是他的神情中,似乎還縈繞著些許不解和疑惑。
庭院裏再次恢複寂靜……
寂靜中,花少君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都選擇了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姬長老抬眸,望著他,淡淡問道。
“姬長老也這麽覺得?”
花少君眼睛一亮,反問道。
“實在是……太過巧合了些,而且疑點也頗多。”
姬長老沒有回避,眸光微斂,思索著輕聲道。
花少君聞言,也是連連點頭。
他和姬長老有同樣的感覺。
根據那胖子的說法,仙古唐家的少年殺上門來,是因為他們抓獲的爐鼎,其中有一人,是仙古唐家流落在外的族人的後代。
不早不晚,偏偏是這個時候被找到。
這個時間點,卡得也太巧了。
不免讓他們心中產生一些不安的想法。
當然,這世界上總是有很多巧合在發生,這也是說明不了什麽問題的。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整件事中,透露出來的,讓他覺得不太合理的小疑點。
比如說,仙古唐家既然選擇尋找失落在外的後人,那就說明這後人對他們來說,有一定的重要性。
尋找這樣的一個的人物,怎麽會隻派遣一個少年來?
若說是為了那後人的安全著想,擔心他們被唐家的敵人先行找到,做出不利的事情,所以選擇低調行事,這倒是能說得過去。
但……
就算再低調,隻派出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而且實力還如此低微,這相比於仙古唐家的實力和底蘊,是不是太兒戲了一點?
誠然,神藏境的修士,已經不算弱者,在很多地方,甚至可以稱得上一方霸主。
就比如之前的五毒穀,在郭景明突破之前,連一名神藏境修士都沒有,光憑十幾個神海境,不照樣在北域橫行?
但這是五毒穀啊!能跟你仙古唐家比嗎?
你仙古唐家就連仆役,資曆稍老些的,三重樓強者都比比皆是,一個神藏境,說一聲實力低微真的不過分!
若說是拿此事當作對族中子弟的曆練,這就太說不過去了。
首先,曆練和尋人的急迫性,本身就衝突。
其次,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曆練,那仙古世家的護道人呢?
任由家族子弟和郭景明打生打死,還可以說是經曆生死戰鬥的磨礪,那之後呢?
你不看護他養傷,反而讓他大費周章地,布置陣紋,封鎖五毒穀?
不親自照顧好不容易尋到的族人,就那麽放心五毒穀的餘孽?
對圍困在穀外,不懷好意,蠢蠢欲動的眾人,也不聞不問?
這個本該存在的“護道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現身過,這就很令人起疑了……
知道姬長老與自己所見相同,花少君再無顧忌,將自己覺得蹊蹺的點,一股腦地道出。
姬長老一邊聽,一邊點頭:
“你所說的,我也都注意到了。”
末了話鋒一轉,提出新的見解:
“不過,讓我覺得最古怪的,還是那突然崩潰的陣紋。”
“陣紋?”
花少君神情微怔,好奇道:
“陣紋一道,我倒是不太懂,不好發言。不過姬長老之前不是說過,那座陣紋精妙深奧,連您也看不懂嗎?難道也有問題?”
姬長老沉吟片刻,然後在花少君催促的眼神中緩緩搖頭,解釋道:
“陣紋本身倒是沒什麽問題,深奧、繁複、精妙,絕對的大家之筆,是我遠遠達不到的境界。”
“我真正覺得奇怪的,是如此玄妙的陣紋,怎麽會銘刻在那麽垃圾的材料上?簡直是暴殄天物!”
封鎖五毒穀的陣紋,其玄妙和深奧,已經達到了讓他歎為觀止、自慚形穢的地步。
但承載陣紋的材料,卻垃圾到他不忍直視!
打個生動的比喻,就仿佛一位全天下最頂尖的雕刻師,以全天下最美麗的女子為模特製作了一座驚豔天下的絕美雕塑!
隻不過,這座雕塑,是雕在一堆牛糞上的……
這他媽誰頂得住啊?!
但凡是稍微懂點皮毛的人,看到這麽場麵,不吐血都算是養氣功夫極佳了。
作為一個研究陣紋的修士,姬長老對這樣的行為,沒道理不感到憤怒!
但是,話說回來。
他們之所以能夠進入五毒穀,完全得益於陣紋的崩潰。
而陣紋的崩潰,又完全得益於材料的垃圾!
正因為材料太過垃圾,自身靈性才在使用中不斷流失,飛快消磨,損耗殆盡,最後直接崩潰爆碎。
這才出現之前,陣紋不攻自破的景象。
惱怒和慶幸兩種情緒,在心裏交織著,搞得姬長老很是難受。
“會不會是他倉促準備,沒有找到更好的材料?”
花少君揣測道。
但卻被姬長老給斷然否認了:
“你不涉獵此道,不會明白那些陣紋的精深和強大,那絕對不是他那個年紀,所能掌握的陣紋。”
“那些材料肯定是提前準備好的,出手的也必然是造詣極深的陣紋大家!”
頓了頓,他瞥著花少君,淡淡反問道:
“而且,你覺得仙古唐家會如此寒磣,連承載精深陣紋的材料都拿不出來嗎?”
一句反問,讓花少君直接愣在原地。
是啊!
從仙古紀元就存在,傳承至今真仙家族,族中的子弟布置陣紋,怎麽會連像樣的材料都拿不出來?
仙古世家的子弟誒!
怎麽會如此寒磣?
“這麽說起來,那他仙古唐家子弟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花少君眉頭緊皺。
“但他施展的,又的確是仙古唐家獨步天下的虛空秘術!”
姬長老眉頭皺得比他更緊,整張臉都顯得苦大仇深起來。
兩人對坐沉思,臉皺得跟便秘似的。
半晌,花少君突然開口道:
“您說會不會……”
話沒說完,他自己就停住了,然後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姬長老也知道他想說什麽,也是嗬嗬笑著搖頭,道:
“虛空秘術,乃是仙古唐家的立身之本,是空明真仙開創的仙經秘術,連唐家也隻有核心嫡係,或是天資出眾的人才能修行,豈會傳授給外人?”
“即便有人真的氣運齊天,僥幸得到了一招兩式,以仙古唐家的風格,就算上天入地,也定會將此人斬殺。”
花少君豈會不知道這個道理,抬手拍拍自己腦門兒,笑歎道:
“我真是昏了頭了。”
姬長老擺擺手,道:
“也不怪你。此事……的確太多疑點。其實就連我也忍不住冒出過這種念頭,隻是太過匪夷所思,沒敢繼續想罷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反正都已經留下來了,是真是假,等那少年出關,一切不言自明。”
他淡淡地呷了一口茶水,平複自己心中紛繁的雜念,但眼底的神色,卻讓花少君知道,其心情並沒有他表現的那麽淡定。
“閑著也是閑著,我去詢問一下那些穀民,說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花少君思索片刻後,起身開口道。
姬長老也不阻攔,點點頭,讓他自行安排。
見狀,花少君粉色花衣一旋,帶起一陣香風,化神虹飛去。
……………………………………
農家少閑月。
自從苦難中解放之後,穀民們又得到了屬於各自的田地。
本來五毒穀內的靈機,就比北域其他地方濃鬱許多,那些田地又都是藥田“退藥還農”而來,土地肥力更足。
穀民們見狀心喜,每天都幹勁兒十足。
今天也是一樣,在龐篤獨召集說完正事兒之後,他們又重新回到地裏,專心勞作起來。
田地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突然,天邊一道粉色的神虹劃過,降臨此地,露出一個身穿粉色花衣的陰柔男子來。
田地間的歡聲笑語驟然停歇,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勞作,僵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經過龐篤獨的突擊培訓,他們都已經知道,此人必定是那三峰派之人。
同時,也不經感歎龐篤獨果然料事如神——
三峰派的人,真的來盤問信息了……
活潑的氛圍驟然死寂,天地間仿佛突然有一口看不見的鍋蓋壓了下來,連空氣都變得凝重了許多。
穀民們戰戰兢兢,忐忑不安。
過往的經曆,早已在他們的靈魂中打下烙印,對於這些飛天遁地的“修士大人”,他們是打心裏畏懼。
這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抹除的。
一些膽小的人,雙腿已經開始顫抖起來。
花少君立於青青草地,抬著下巴,以睥睨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對自己造成的景象感到十分滿意。
雙手一甩,粉色的花衣袍袖,翩躚挽了一朵花,在背後斂去。
他雙手負後,以一個自以為瀟灑的姿態,高傲地命令道:
“所有人都過來,我有話問你們。”
所有人呼吸明顯一滯,一些人甚至直接哆嗦了一下,手裏的東西都掉到了地上。
但,卻沒有一個人挪動一步。
穀民們都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花少君,雖然神色中都有掩飾不住的不安,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種力量,將他們按在原地,沒有動彈。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種古怪的氛圍,在空氣中醞釀著。
見這些賤民居然對自己的命令無動於衷,花少君臉色一沉,尖聲怒道:
“你們是耳朵都聾了嗎!”
這一聲厲喝,攜帶了一絲微弱的靈機,聽在隻是低階氣血境的眾人耳中,不啻一道晴天霹靂。
所有人臉色頓時一白,體質虛弱的,直接膝蓋一軟,一屁股坐在田地裏。
莎莎……
褲管摩擦莊稼的聲音。
一個少年還是沒能戰勝心裏的恐懼,挪動了腳步。
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個細微的舉動,便引發了更多的動靜。
在少年的帶動嚇,又有許多人身體微動,舉起了腳步。
人群動搖,花少君臉色終於有所好轉,高傲的神情又浮現在臉上。
隻是這一次,高傲的神情沒來及完全舒展開,就僵住了。
在少年就要踏出那一步的瞬間,他身旁的少女,伸手將他拉住,生生拽停了他的步伐。
其餘人等見狀,也紛紛將腳步收了回去。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花少君!
他貴為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地位尊崇,平日在門派內,就算是數百修煉有成的同門,也無不是對他畢恭畢敬。
眼下這些卑賤的穀民,竟然敢三番四次地違逆自己。
簡直是,不可饒恕!
“賤女人,你找死!”
花少君聲色俱厲,麵目猙獰。
散發的靈壓將粉色花衣掀起,翻湧如浪,使他看起來,如同一尊繚亂的天魔。
然而這一切,對少女絲毫不起作用。
她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氣勢洶洶的花少君,如同被連續采奪元陽數十次的爐鼎般,瞬間萎了。
“怎麽跟仙古唐家的子弟說話呢!”
少女杏眼怒瞪,一手拄著鋤頭,一手叉腰,嬌聲嗬斥。
花少君:”???“
沉默片刻……
”!!!“
他突然想起,據龐篤獨所言,那少年殺上五毒穀,正是為了解救仙古唐家失落在外的家族後人!
莫非眼前這位少女,就是……
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心中猛然一驚!
繚亂翻飛的花衣瞬間垂落萎地,像是發了福的花蝴蝶,怎麽飛也飛不起來了。
散發的靈壓也瞬間散去,空氣如冰河解凍,恢複了流淌。
花少君肅然起敬,小心翼翼問道:
“這位仙子,莫非就是仙古唐家尋找的家族後人?”
他弓腰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就差露出諂媚的笑容了。
然而少女回答的話,卻讓他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
“我不知道啊!”
少女叉腰挺胸,氣勢十足,格外的理直氣壯。
花少君:“???”
“沃!你~媽!”
不知道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你的勇氣是娘胎裏帶出來的嗎!
花少君鼻子都差點氣冒煙,正要動手拍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對方突然來一句:
“但萬一呢?”
“誒?”
花少君懵逼了。
雖然不想承認……
但她說的……
好有道理!
那少年閉關之前,可沒告訴任何人,他要尋找的那人,到底是誰,是男是女。
這或許是因為閉關匆忙,沒來得及說,也可能是出於保護的考慮,免得龐篤獨精準綁架,以此要挾,甚至魚死網破。
總之,龐篤獨不知道誰是正主,他們也將無從得知。
如今的情況,就演變成,場中幾十名少男少女,每一個,都有可能是仙古唐家的子弟!
雖然花少君覺得,自己的運氣不可能差到隨手拍死一人,就是仙古唐家失落在外的後人。
但……
就如這少女所言。
萬一呢……
一隻手僵在半空中。
舉不起來,又放不下去。
正如胸中淤堵的鮮血一樣,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放在半空的手,在風中擺成了一個挽留的姿勢,花少君整個人在風中淩亂……
這他媽是怎麽一回事兒啊!
事情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他不明白……
猶豫再三,他終究沒敢把自己的命賭在概率上。
“哼!”
冷哼一聲,他氣鼓鼓地把手放下,花衣袍袖甩出一股香風。
高傲如他,終究也還是妥協了。
別看少女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其實她心裏也發怵,隻不過在一直硬撐著而已。
花少君麵色數次變幻,她的心髒也像擂鼓一樣,隨之瘋狂跳動著。
生怕對方心一橫,一巴掌就拍下來了,讓自己死無全屍。
好在,自己賭對了……
“呼!”
她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笑得格外陰險的胖臉。
龐師兄說的話,還真管用……
她心中竊喜。
周圍,所有提心吊膽的穀民們,也齊齊鬆了一口氣。
隨後和少女一樣,腦海中浮現出了同樣的一張胖臉。
隨之而來的,是那句深入人心的“能有多囂張,就有多囂張!最好能讓他們把村裏的大糞全挑了!”
讓高高在上的修士大人挑大糞?!
這個場麵,竟該死的如此有吸引力!
所有穀民覺得自己腰杆都粗了,一個個眼睛放光,看向花少君的眼福,就像是餓了半個月的狼,看到肉一般。
缺德的微笑,逐漸變態……
沒來由的,花少君隻覺得心裏一涼,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尿顫!
總有股……
不好的預感……
這些賤民太過邪性,先溜為上!
“你們繼續忙。”
他撂下一句話,扭頭就要離去。
卻被少女一把拽住:
“你也別閑著。”
“去!把村裏的大糞挑了。”
花少君:“???”
我?!
堂堂神海境修士!
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
給你們挑大糞?!
瘋了吧!
他一臉懵逼,瞪大一雙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少女。
少女見狀,一雙杏眼又瞪起來,瞪得比他還大,沾滿泥土的巴掌“pia!”的一聲,給了他一個大鍋貼。
“咋地!我堂堂仙古唐家的仙女,還使喚不動你了是不?”
花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