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遁
因為有事情需要回報社處理,葉湘西在橋上和程北瑩告別後,便匆匆趕回市區了。
走到報社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葉湘西正要進去,卻看到一個佝僂著背的男人在焦急地徘徊。
葉湘西是天生的熱心腸,以為對方是迷了路,她走上前去關切地詢問道:“你好,叔叔,你要去哪裏呀?”
男人轉過身來,他麵上的皺紋又多又密,而且皮膚很粗糙,看起來像是常年從事戶外勞動的人。男人的頭上戴了一頂在漠昌不常見的帽子,帽筒上繡了一圈灰白的格紋,看樣式像是內蒙古風格的棉帽。
見葉湘西向自己走來,那個男人有些激動,嘰裏呱啦地衝著葉湘西說了一大堆話,但她一句都沒聽懂。
葉湘西嚐試用普通話和那個男人溝通,但根本是雞同鴨講。正在不知所措之際,她猛然想起老齊就是內蒙古人!她立馬指了指樓梯說:“上去,你和我上去。”
男人不知道有沒有聽懂,但他看懂了葉湘西的手勢,於是連連點頭,跟著葉湘西往樓上走。
幸好老齊還在報社裏加班,沒有走。他剛沏了一壺茶,就看見葉湘西帶著一個男人進來了,隨口問道:“小葉,你又帶回來什麽人啊?這是誰啊?”
葉湘西摘下圍巾,呼了一口氣說:“不知道,我在樓下碰到的。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看裝束像是從內蒙古來的。”
老齊嘖了一聲,隻覺得葉湘西這丫頭麻煩得很:“你真是!什麽人都往報社裏帶啊!”
雖然滿臉寫著嫌棄,但老齊還是快步走到那個男人的麵前,用蒙古語問他:“你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需要幫助嗎?”
男人聽到家鄉話後高興得很,他連說帶比畫的,跟老齊說明了來意。
老齊點了點頭,把男人的話轉達給葉湘西:“他說他是從新巴爾虎左旗來的,叫吉仁泰,他就是要來咱們報社的,說想登一則尋人啟事。”
葉湘西聽罷,連忙從抽屜裏取出紙和筆,說:“齊哥,你讓他盡量說詳細些。”
老齊和吉仁泰溝通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老齊放下茶杯,跟葉湘西說:“他說他是來找女兒的,他女兒名叫吉蘭雅,今年過完年後,來咱們漠昌討生活。一開始還給家裏打電話、寫信,可在一個月前便徹底斷了音訊,他擔心孩子出了什麽事,所以就找過來了。”
“原來是來找女兒的。”葉湘西聽明白了,“齊哥,你再問問他,他女兒長什麽樣?最好把外貌特征說詳細一點,離家的時候穿了什麽衣服也說清楚。”
“他說他的女兒很高,比他還高,長頭發,皮膚很白,很瘦,還有就是她背上有個疤。”
葉湘西飛快記著筆記,又問:“是什麽樣的疤?”
“說是孩子媽離家出走前用暖水瓶砸的,結果熱水濺出來燙傷了,所以留下了疤……”老齊說完,又指了指葉湘西麵前的草稿紙,對吉仁泰說,“大概什麽樣的?你畫下來吧。”
葉湘西把筆和紙遞給吉仁泰。
吉仁泰的手凍得有些僵了,握了好幾次才勉強握住筆。他顫抖著,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形似月牙的疤痕,然後遞給葉湘西。
葉湘西看完之後蒙了。她語無倫次地說道:“嗯?你的女兒?這是你女兒身上的疤?你是想說,張蔓青是你的女……”
不,不是的。
吉仁泰分明是在說他的女兒,不是在說張蔓青!
可是那月牙似的疤痕明明是無頭女屍的,是張蔓青的,他女兒吉蘭雅身上怎麽也有?這個世上,難道還有連疤痕也一樣的人嗎?還是說—葉湘西心中忽然萌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難道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如果吉蘭雅是那具無頭女屍的名字,那他們查到的張蔓青又是誰?
葉湘西猛地站了起來,拉著吉仁泰就往外跑,向著縣公安局一路狂奔。
在這寒冷的、黑漆漆的夜晚,葉湘西跑得氣喘籲籲的,現在她的腦子、她的呼吸道還有她的心髒,仿佛都被這爆炸性的信息填滿了。
當葉湘西闖進刑偵大隊會議室的時候,整個房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程北瑩就站在會議室的最前方,表情是葉湘西前所未見的冰冷,她一動不動地看著闖入會議室的人。
岑廣勝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嗬斥這個明明身為外人卻絲毫不懂規矩、不懂禮儀的記者的時候,卻聽見她開口說:“不是張蔓青,死掉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張蔓青。”
一小時前。
程北瑩麵色一如往常,說起他們在暮河上的發現:“我們組織了打撈,經過工人四個小時的搜索,在河裏打撈到了一顆人頭。根據法醫的鑒定,並不屬於張蔓青。”
聽到這裏的時候,岑廣勝臉色鐵青:“你是想說死者另有其人?還是想說我們又發現了新的屍體?”
荒謬,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程北瑩摩挲著手中的筆記本,冷靜地回答道:“老韓已經鑒別過了,暮河打撈上來的人頭,和三月初在天山嶺林區發現的屍體屬於同一個人,創麵的切割軌跡吻合,也符合凍死的特征。”
此時,周致遠也拿出了指紋對比結果:“我們在下遊的垃圾山裏,找到了鍾喜旺的一隻靴子—嚴謹地說,應該是凶手用來偽裝、用於作案的靴子,我在上麵提取到幾枚指紋,和我們指紋庫裏麵的記錄進行對比,發現那是屬於張蔓青的指紋。”
岑廣勝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氣又笑地質問道:“張蔓青的?這回她又不是死者,是凶手了?”
“是不是凶手,要由刑偵的同誌們判斷。”周致遠的聲音依舊冷靜,“技偵現在能確定的是,靴子上提取到的指紋,和在北辰衛校張蔓青的宿舍中提取到的指紋,是一致的。”
那一刻,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差到極點,整個會議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劉民鬆覺得現在整個刑偵大隊都像一個笑話。
連死者都搞錯了!當時確定屍源的時候,怎麽就不謹慎點?他已經全然忘記,自己還腹誹過程北瑩在處理這件事上的婆婆媽媽。
不過幸好程北瑩找到了死者的頭顱,要不然後麵隻怕是越走越偏。
但他們迄今為止的偵查工作也沒有白做。
即使已經推翻了死者的身份,但案件偵破也迎來了新的轉機—他們曾經認定的“死者”張蔓青,大有問題!不管張蔓青是不是凶手,她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絕對沒有那麽簡單,否則縣公安局不會查到她。他們還能在現有的基礎上繼續偵查。
岑廣勝氣得發抖,他一邊拍桌子一邊責問在場的人:“那死者呢,死者又是誰?”
程北瑩揉了揉眉心,直言道:“死者的身份,我們會重新查,畢竟現在有了頭,我們能做的更多。如今當務之急是發布通緝令—我們要找到真正的張蔓青。”
葉湘西的闖入,竟然意外推動了刑偵大隊確認屍源的進展。
雖然意識到自己此刻並不受歡迎,葉湘西還是帶著那個男人走了進來,說:“他叫吉仁泰,他是來漠昌找他女兒吉蘭雅的……你們可以給他做一個筆錄,他應該會比蔣素蘭更清楚死者是誰!”
“是嗎?”程北瑩的眉頭舒展了一點,“趙敢先。”
趙敢先立馬會意,他收起自己的筆記本,遞給江華一個眼色,二人便把吉仁泰給帶走了。
“葉湘西,你也出去。”
葉湘西終於恢複了理智,知道現在的場合不是自己能待的,她趕緊轉身走了出去。
程北瑩他們還在開會,葉湘西隻好一個人坐在縣公安局的辦事大廳裏發呆。她把頭靠在牆上,讓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事情怎麽變成這樣了?
一直以來,不是都在查殺害張蔓青的凶手嗎?她曾花了那麽多時間去體會張蔓青的情感,多少個午夜夢回,葉湘西總會想起她,想起那幅碎花窗簾,想起天山嶺的雪地。然而,死者竟然另有其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北瑩和周致遠走了出來。
周致遠把一杯水遞到葉湘西手裏,溫聲道:“湘西,喝口水吧。”
葉湘西接過紙杯,看著周致遠,終於笑了一下:“謝謝。”
程北瑩站在不遠處,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著她。
她的側臉輪廓溫潤流暢,發絲從棉帽中散出幾根,整個人顯得格外柔軟,隻是她的臉色始終不太好。
程北瑩習慣了抽離情緒,習慣了以旁觀者的身份去思考、分析,這樣的心態和葉湘西是截然不同的。葉湘西十分感性,她會把自己代入死者,代入張蔓青母女,代入郭曉昊甚至是謝如溫。如此強烈的同理心,是她存活於世的證明,也是她感到痛苦的原因。程北瑩曾經提醒過她,但現在看來,根本是在做無用功。
作為一名記者,葉湘西一開始參與進來,理應是一個觀察者和記錄者,然而,隨著案件的推進,她仿佛也成了局中人。
“有什麽發現嗎?”葉湘西抬起頭,明亮的眼睛望著程北瑩。
程北瑩看著葉湘西的眼睛,說起他們在暮河打撈上來的頭顱,說起買獵具的女人,說起周致遠在下遊垃圾堆裏發現的靴子。
葉湘西沒想到,警方竟真在暮河裏找到了死者的頭顱。她急急問道:“那張蔓青呢,張蔓青是怎麽回事?”
周致遠離她近些,似乎能感覺到她說話時的聲音在顫抖。他看著旁邊的人說:“現在,張蔓青是這樁凶殺案的第一嫌疑人。”
沉默半晌,葉湘西看著手裏的紙杯,不知道是在反問誰:“張蔓青從受害者,變成第一嫌疑人了嗎?”
程北瑩點點頭,波瀾不驚地開口道:“我們的通緝令已經發布了,她逃不出去的。”
葉湘西緊緊盯住程北瑩,片刻後,她聲音震顫地說:“不會的,張蔓青不會逃出去的,她甚至就在漠昌!她還在等,還在等著我們找到她呢!”
明明葉湘西的聲音那麽輕,可程北瑩的心卻一緊。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吉仁泰在做筆錄,稍後會讓他去認屍。”
葉湘西抿了抿唇,問道:“死者的身份……對你有影響嗎?”
程北瑩知道這個心思單純的家夥在擔心什麽,她看向了另一邊:“這你就別管了。”
周致遠連忙安慰葉湘西:“程隊的偵查方向是沒有錯的,她依舊是這樁案子的偵查主力,估計沒什麽影響,你放心。”
“那就好。”葉湘西緊握紙杯的手終於鬆了鬆。
“葉湘西,你還要跟進報道這個案子嗎?”
葉湘西沒想到程北瑩會這麽問,她下意識地回答:“當然。”
程北瑩點了點頭:“那好,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再去蔣素蘭家一趟。”
葉湘西點頭答應,起身說要去洗手間。周致遠聽罷,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空了的紙杯。
看著葉湘西走遠,程北瑩重新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她不緊不慢地點上一根煙,問周致遠:“你喜歡她?”
周致遠沒想到程北瑩直接戳穿了他。他慢慢收回注視著葉湘西背影的視線,轉頭看向了程北瑩。他沒有否認,隻是反問麵前的人:“她,知道嗎?”
程北瑩深吸一口氣,挑了挑眉:“我沒興趣做媒。”
那天夜裏,吉仁泰完成了認屍流程,在縣公安局裏哭了很久很久。從尋親到認屍,吉仁泰在一天之內經曆了他人生當中最痛苦的事。
葉湘西也一直沒走,她想安慰吉仁泰,盡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在周致遠的陪同下,葉湘西把吉仁泰安置在了附近的招待所。
周致遠給吉仁泰墊付了三天的房費。隨後,他和葉湘西在附近轉了一圈,回來連說帶比畫地告知吉仁泰樓下有熱水,周圍有飯店和副食店。
“這段時間你先不要回家,警方還需要你協助辦案。”末了,周致遠叮囑道。
葉湘西也留下了她的聯係方式:“叔叔,你有什麽事情可以到前台給我打電話,這是我的號碼。”
吉仁泰早已丟了魂,聽著葉湘西和周致遠左一句右一句,也隻是胡亂答應著。
從招待所離開,已經是淩晨兩點半了,周致遠還是和從前一樣,把葉湘西送到了大院門口。隻是這一次,周致遠沒有著急離開,遲疑了片刻,他對葉湘西說道:“案子已經逐漸明朗了,你不要灰心。”
這話說得有點突兀,葉湘西把頭往大衣裏縮了縮,露出一個在周致遠看來有些逞強的笑容:“我從來就沒有灰心過。”
周致遠伸手把葉湘西的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回去睡覺吧,明天不是還要跟著程隊工作嗎?”
周致遠的動作是逾矩的,葉湘西本能地想躲,但終究沒有。她又對周致遠笑了笑:“謝謝你送我回來。”
回去後,葉湘西並沒有馬上睡覺。她坐在書桌前,給鋼筆灌上墨水,攤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那是一支英雄牌鋼筆,是父親送給她的。筆酣墨飽,形容這支鋼筆,也形容葉湘西。她在筆記本上寫下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如今還回答不出來的問題。
殺人的是張蔓青嗎?
是?
那為什麽要誤導警方把無頭女屍錯認成她?她死遁的原因又是什麽?
不是?
那張蔓青在這樁案子裏,到底充當了什麽角色?她和吉蘭雅是什麽關係?她又去了哪裏?
屋子裏暖氣很足,明明很溫暖,可是葉湘西望著筆記本上的一切,隻覺得毛骨悚然。
案子真如周致遠所說,已經逐漸明朗了嗎?
葉湘西起身,拉開了麵前的窗簾。透過玻璃,她看向萬籟俱寂的夜空,忽然下定了決心—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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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漠昌的雪終於小了。
程北瑩遠遠就看見了葉湘西。
她總是穿著色調明豔的外套,看起來暖融融的,和漠昌蕭索的天氣形成鮮明的對比。程北瑩時常聽趙敢先評價她,說葉記者一點兒都不像個北方人,但她很會吃。
葉湘西確實很會吃。
她笑吟吟地朝程北瑩走去,遞給她一根還冒著熱氣的苞米:“吃!”
這次程北瑩沒有拒絕,把苞米接過來啃了一口。
“程隊,你說蔣老師會不會是張蔓青的幫凶?”葉湘西忽然緊張兮兮地問道。
一粒粒晶瑩剔透的苞米被牙齒咬破,香甜的汁水溢滿口腔,程北瑩打著官腔說:“得排查之後才知道。”
“張蔓青之所以死遁,肯定是在醞釀什麽大陰謀吧?”葉湘西咽下嘴巴裏的食物,一臉認真地開口,“現在想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張蔓青為什麽要搞壞自己的名聲?她就是要幹擾你們的偵查視線!所以她才故意得罪同學,還跟什麽蔡哥、什麽孟老板扯上關係。”
葉湘西似乎從困惑的情緒中剝離了出來。程北瑩也點頭肯定道:“你進步了很多。”
“當然,當然。”葉湘西顯得有些得意,她從香甜軟糯的苞米上抬起頭來,又揉了一下凍得通紅的鼻子,“但我們好像也浪費了許多時間……”
“不會,至少我們的偵查方向沒有錯。”說到這裏,程北瑩又啃了一口苞米,“何況張蔓青做的事情越多,留下的痕跡也越多,她其實已經暴露了很多信息給我們。”
“什麽信息?”
“她在爭取時間。”
“爭取什麽時間?”
程北瑩眉眼吊起,反問葉湘西:“你覺得呢?”
“死遁無非是在利用死亡的假象為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那張蔓青逃跑是為什麽?欠人錢?被人追殺?”葉湘西偏過頭,顯然是在認真地思考,“可是躲債、躲追殺,她跑出漠昌不就好了?很明顯,張蔓青並不想逃跑,否則何必對吉蘭雅做出這種事?”
程北瑩吃完了苞米,把苞米芯丟進旁邊的垃圾車裏,接著說:“做著要逃跑的事,但卻沒有逃跑,這又是為什麽?”
葉湘西暫停了啃食苞米的動作:“張蔓青她,不是被追殺的那個?”
“我已經讓劉民鬆去查吉蘭雅和張蔓青的關係了,看她們是否有瓜葛。”
葉湘西卻歎了口氣:“如果張蔓青真要殺吉蘭雅,犯不著要吉蘭雅冒充她。”
程北瑩冰冷的目光看向路邊:“現在整個漠昌的出入口都已經封鎖,嚴格排查每天進出的人員和車輛。每個街道都布置了相應的警力,如果她不打算逃跑,我們遲早會發現她的蹤影。”
“那蔣老師的家呢?也許張蔓青還會投奔其他親戚。”
“我們該監視的都會監視,但張蔓青以死遁的方式洗去自己的身份,再投奔親戚這種可能性不大。”說罷,程北瑩催促道,“不聊了,趙敢先已經提前在蔣素蘭家門前等著了。”
聽到敲門聲,精神恍惚的蔣素蘭過了好一陣才打開門。她看見門口站著的三人,一時間愣住了。
程北瑩衝蔣素蘭淡淡地笑了笑:“蔣老師,我們又來打擾了。”
聞言,蔣素蘭也馬上換上笑臉,招呼他們進了家門。
再次來到這裏,程北瑩毫無顧忌地打量起這個家。她走到客廳中央,視線從餐桌、椅子等物件上依次掃過,最終,她的視線落在身後的女人身上:“蔣老師,張蔓青在哪兒?”
蔣素蘭像是沒理解程北瑩的話:“什麽意思?”
葉湘西沒有程北瑩鎮定,也不懂什麽心理戰術。她隻是又氣又急,問蔣素蘭:“蔣老師,你為什麽要說謊?張蔓青明明沒有死,你和她為什麽會卷進這樁凶殺案?”
趙敢先也開始向蔣素蘭施加壓力:“我告訴你,知情不報也是罪!”
“你們在說什麽?”蔣素蘭皺起眉頭,聲音也變得激動起來,“什麽叫蔓青沒死!她現在就躺在縣公安局裏,什麽叫沒死?”
程北瑩挑了挑眉:“蔣老師,你女兒根本就沒死,躺在縣公安局的,是別人的女兒……”
蔣素蘭一怔,仿佛聽到了什麽可怕的話,渾身都在顫抖。
葉湘西轉頭去看程北瑩,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琢磨不透她的想法:“蔣老師,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蔣素蘭嘴唇緊抿,不願應聲。最後她幹脆轉身走到了窗邊,仿佛隻要不去看他們,就可以逃避一切。
葉湘西跟了過去,追問道:“有什麽事情,你都可以和警察說,現在搞成這樣,你知道你和張蔓青都會被指控故意殺人嗎?刑事案件可不是兒戲啊!”
蔣素蘭的情緒即將崩潰,然而葉湘西還在窮追不舍:“蔣老師,你告訴我,吉蘭雅到底是不是張蔓青殺的?你們和吉蘭雅有仇嗎?你為什麽要認屍?你明明知道死掉的人不是張蔓青,你到底在幫她隱瞞什麽?”
葉湘西的每一個問題,都是蔣素蘭答不出來的。她忽然流下淚來,咬著嘴唇搖頭道:“不,我不知道!”
“蔣老師,我相信你不會拿自己女兒的性命或者是名聲開玩笑,但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不要包庇殺人犯—你教書育人多年,我想你不是不懂法的。”程北瑩冷冷地說道。
蔣素蘭猛然轉身,厲聲反駁道:“不,蔓青她不是殺人犯!”
“且不說張蔓青吧,蔣老師你錄假口供,給警方提供虛假信息,幹擾警方辦案,是在妨礙公務,這也是犯法的。”程北瑩對蔣素蘭步步緊逼,“你女兒也不想看到她做了錯事,反而連累自己的母親進看守所吧?”
蔣素蘭哽咽著,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女兒,沒有做錯事。”
看著這個極力維護自己女兒的母親,趙敢先柔聲勸說道:“我們都知道張蔓青一直很孝順,她為了照顧你,甚至放棄了去首都上學的機會。她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可為什麽會做這些事呢?蔣老師,快讓她自首吧,不要再躲……”
“是啊,蔓青她是一個很好的孩子。”蔣素蘭打斷趙敢先的話,擦了擦眼淚,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但你們說的這些,我真的不知道。”
“是啊,你們費盡心思地安排了死遁計劃,不想在這時候功虧一簣也是正常的。”程北瑩不以為意道。
葉湘西有些喪氣了,但她不願就此放棄:“張蔓青舍棄自己的身份和姓名,究竟想要做什麽?”
蔣素蘭又不說話了,目光默默地轉向了牆壁,想要再次逃避問話。
順著蔣素蘭的目光看去,葉湘西重新注意到了牆上的空白相框。
相框裏空****的,正如曾經幸福的一家三口已經支離破碎、消失不見了一般。事實也的確如此,整個張家隻剩下了蔣素蘭一人。
葉湘西盯著空白相框許久,喃喃道:“你們,難道真的是為了複仇?”
半晌,蔣素蘭終於吐出一句話,是對準備離去的程北瑩說的:“如果我犯了法,你們把我抓起來就是,和我女兒無關。”
程北瑩沒有回頭,隻是冷笑了一聲:“那吉蘭雅呢,她就不是別人的女兒了嗎?”
蔣素蘭一時啞然。
走出張家後,程北瑩的神情又淡了幾分,她側頭對趙敢先說:“我們得再去會會謝如溫了。”
趙敢先沒反應過來:“找她做什麽?”
程北瑩嗤了一聲,慢慢開口:“死的人明明不是張蔓青,可是她給我們提供的線索全都指向張蔓青—說她是張蔓青的幫凶不為過吧。”
葉湘西被主編臨時叫回了報社,程北瑩和趙敢先二人則前往光明燈具廠。他們才經過傳達室,正撞見謝如溫將桑塔納停在廠子門口。
謝如溫自然也看見了他們。她搖下車窗,笑著朝他們打了個招呼:“程大隊長,你好啊,你們—是來找我的嗎?”
程北瑩眼睛眯了眯,挑眉看向駕駛座裏的人:“是啊,我有點事情想來問問你呢。”
謝如溫目光落在方向盤上,巧妙地避開程北瑩的視線,語氣是不變的溫和:“上車聊吧,外麵太冷了,可別凍著了。”
和上次見到謝如溫時不同,她看起來不再那麽光鮮亮麗,反而顯得疲憊極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毛衣,整個人也跟著柔軟起來。車裏暖融融的,程北瑩坐在副駕駛座上,趙敢先坐在後排,默默打開自己的筆記本。
謝如溫從後視鏡中注意到趙敢先的動作,微笑著說:“程隊,你要問可得快點,廠子裏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辦。”
程北瑩的手指點了點膝蓋:“我們也不想耽誤你賺錢,隻要你配合我們回答幾個問題,我相信很快就結束了。”
趙敢先著急忙慌地插嘴道:“你為什麽要在大半夜裏去丟張蔓青的衣服?”
謝如溫麵不改色:“這個問題,我記得上一次已經回答過了。”
“那我們換個問法,你為什麽要選在那個時候去丟張蔓青的衣服?”程北瑩盯著謝如溫的眼睛,不動聲色道,“死的,又不是張蔓青。”
一瞬間,車裏陷入了寂靜,趙敢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握筆的手也硬了幾分。
謝如溫此時終於苦笑了一聲:“你們知道了?”
“你是個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程北瑩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壓迫感,“如果你不想被指控為幫凶,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謝如溫,告訴我,為什麽你要幹擾我們的偵查?”
謝如溫的手指交疊在一起,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我這條命是張叔救的,他女兒找我幫個忙,我想,我沒有不幫的道理。”
通過謝如溫的描述,程北瑩得知了她和張家的淵源。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和爸媽住在一個很小的屋子裏。那個屋子不僅小,還很冷,爸爸為了讓我不挨凍,常常去山裏撿樹枝,有時候還到別人家門口撿一些碎煤碴兒……在那樣貧困的家庭裏,談什麽吃飽飯,談什麽讀書?”謝如溫撫摸著毛衣上的絨毛,聲音低低的,“我記得那天,爸爸又出去撿樹枝了,我實在是太餓了,就跑出了屋子,想自己找點東西吃。那時候我大概隻有七歲,在漠昌的雪地裏差點凍死,是張叔在路上發現了我,他把我帶到他的家裏,還給我飯吃。”
趙敢先忍不住問:“然後呢?”
“然後他問我家住在哪兒,把我送回了家。張叔看我們家這麽窮,跟我爸媽說我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應該要上學,他會資助我。吃飯的事情也不用擔心,他會給我做好送去,反正做一個女兒的飯是做,做兩個、三個女兒的飯也是做……”謝如溫笑了笑,抬頭看向程北瑩,“張叔和蔣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在提到張叔和蔣阿姨的時候,謝如溫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程北瑩的心裏一動,但還是隻問她所關心的:“你知道張蔓青到底想幹什麽嗎?是複仇嗎?複什麽仇值得搭上她的一切?”
謝如溫伸手綰了綰發,手漫不經心地搭在方向盤上:“我不知道。”
程北瑩也不糾結這個問題,她用食指點了點太陽穴,繼續發問:“你和張蔓青用什麽聯絡?”
“電話。”謝如溫深吸了一口氣,“她說如果有警察來找我,就盡快幫她處理掉那包衣服,然後讓我在你們麵前說那些話。”
“怎麽找到她?”
謝如溫搖了搖頭,又苦笑了一聲:“找不到。一直以來都是她主動聯係我的,也許還是用公共電話打給我的。”
後來,謝如溫又陸陸續續交代了一些事情,但她咬定不清楚張蔓青的複仇計劃。
程北瑩盯著她說:“你向警方說過一次謊,你覺得你現在說的話,是值得信任的嗎?”
聞言,謝如溫笑了一下:“信不信我,那是你們的事。”
“你說得對。”程北瑩的視線落在謝如溫的袖子上,她自然地伸手摘掉上麵那根紮眼的碎線頭,朝謝如溫微微傾過身,“那麽,謝小姐你敢發誓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程北瑩離謝如溫很近,謝如溫慢慢抬起頭來,仿佛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影像。謝如溫凝視著程北瑩的眼睛,許久後她莞爾一笑:“當然,我發誓。”
程北瑩自然是不信謝如溫的,隻是當下她也看不出謝如溫的異常,唯有暫時作罷。
目送來找麻煩的警察下了車,駕駛座上的人臉上褪去了溫和,眼睛深處似乎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寒冰。
她當然是不值得信任的,盡管剛才她認真發過誓。
沒有什麽不能承認的,她的確在幹擾警察的偵查視線。而她所做的一切,包括編造一個動聽的故事,也不僅僅是幫張叔的女兒一個忙這樣簡單。
謝如溫的手緊緊握住身前的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的那片天,忽然喃喃開口:“該怎麽辦呢?他們快要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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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局的時候,程北瑩發現葉湘西正在辦事大廳等他們。
看見程北瑩的身影,她立即起身走過來,一臉緊張地發問:“你們見到謝如溫了?她有說什麽嗎?有說她和張蔓青要幹什麽嗎?”
“顯然,謝如溫比蔣老師聰明得多。”程北瑩快步向辦公室走去,“她說她不知情,隻是受張蔓青所托,幫忙處理衣物,以此幹擾我們的視線。”
“張蔓青確實需要人幫她,蔣老師幫她確認身份,謝如溫幫她幹擾警方的偵查方向。”葉湘西跟在程北瑩的身後,“張蔓青隻要確定蔣老師和謝如溫的行動沒有出錯就行,並不會讓她們知道自己所有的計劃,以免她們說得多、錯得更多,讓情況失去控製……”
程北瑩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葉湘西:“如果是這樣,葉湘西,你不覺得奇怪嗎?蔣老師是她最親近的人了吧?可是蔣老師對這件事情知道的甚至不如我們多,再反觀謝如溫,張蔓青讓她做的事情反而更多。”
葉湘西聽罷努了努嘴:“可能謝如溫作為她的同齡人,更有用或者是更懂她,也有可能她擔心蔣老師會說漏嘴,畢竟蔣老師的內心那麽脆弱……總而言之,謝如溫隻是張蔓青的一顆棋子不假。”
程北瑩的臉陰沉下來:“這個張蔓青到底在謀劃什麽?”
是什麽讓她精心布下這樣的局,甚至不惜葬送一條人命?
省局的人又來指導工作,程北瑩又要去開會了。
走出縣公安局的大門,葉湘西還在回想張家掛著的那個空白相框,心裏始終放不下。
思索再三,葉湘西決定再去一趟居委會。
居委會的阿姨看見葉湘西又來了,還挺高興,問道:“葉記者,上次給你介紹的糧廠那位小秦,你考慮得怎麽樣?要不要見見再說?那小夥子人挺好,長得挺精神的!”
能有周致遠長得精神?
葉湘西心裏想著那個人的模樣,照例打了個哈哈過去,又向阿姨問起了張家的情況。葉湘西沒敢和阿姨提張蔓青從死者變成凶案嫌疑人的事,她不清楚居委會收到通緝令沒有,隻委婉地問了問別的事情。
“還問蔓青的事?”阿姨給葉湘西倒了一杯熱水,若有所思地說,“其實蔓青出事之前,我很久沒見她回過家了。自從過了年,蔣老師都是一個人爬上爬下的,沒想到……”
葉湘西接過熱水,斟酌了一下,謹慎地開口問道:“蔓青的爸爸,是什麽時候不在的?”
“有八九年了吧。”阿姨拿起一塊抹布,擦拭著辦公桌上的玻璃,“蔓青爸也是挺可惜的,挺好一個人,有時候廠裏發點米啊,麵啊的,還往我們居委會送,說感謝平時對他女兒的照顧。”
葉湘西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記著筆記。
桌子擦著擦著,阿姨又停下來,頗為悵然地說:“當年吧,蔓青爸在黑水機電廠工作,就是淩雲路那兒的廠,聽說已經是其中一個車間的主任了,和領導們關係都不錯,大家都很看重他。”
“後來呢?”葉湘西屏住了呼吸,直覺告訴她,阿姨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
阿姨重重地歎了口氣:“你是外地來的吧?哪年來的漠昌啊?你估計是不知道,當年黑水機電廠發生了一場爆炸,就是蔓青爸待的那個車間,當時裏麵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葉湘西瞪大了眼睛:“爆炸?是爆炸?”
她之前聽說過,張蔓青的父親是在一場工廠事故中喪生的,但她沒想到會是爆炸—那該是多麽慘烈的事故啊。
“那場爆炸是意外嗎?”
阿姨沒想到葉湘西會問這個,她哎喲了一聲:“不是意外還能是啥?機電廠的工作本來就危險,漠昌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了。”
葉湘西點了點頭。
阿姨捧起自己的茶缸,慢慢呷了一口,又把茶沫子往腳邊的垃圾桶裏一吐:“雖然後來機電廠賠了張家很多錢,但自己男人沒了,對蔣老師可是個致命打擊。如果不是因為老張—蔓青爸沒了,蔣老師的身體也不會一下子垮掉,蔓青這孩子也就不會……”
說到這裏,阿姨話鋒一轉:“也都怪蔓青爸,要不是他走錯了路,怎麽會落得這麽個下場?我聽蔣老師說,機電廠出事那天,還是蔓青爸的生日!”
葉湘西努力不讓自己陷入張蔓青的情緒裏,她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些信息,又問:“那蔓青和她爸爸關係好嗎?”
阿姨似乎覺得葉湘西問了句廢話,她眉毛一挑,仿佛在說自家閨女似的:“當然好了,蔓青從小就愛跟在她爸的屁股後頭,他們父女倆不僅長得像,性子也像。特別是蔓青爸身上那股子倔勁兒,蔓青全學去了,有時候強起來,蔣老師都拉不住。”
“不過我也很久沒見過蔓青了……”說完,阿姨又頗為惆悵地看向葉湘西,“葉記者,你可不能學蔓青,那性子可不好談對象。”
葉湘西尷尬地笑了笑:“放心,阿姨。”
與此同時,劉民鬆正在辦公室裏向程北瑩匯報工作:“都查了,吉蘭雅是過完春節,二月份到的漠昌,來了就找活兒幹,我查到她在淩雲路一家餐館幹了沒多久就沒再去了。問餐館老板娘,說是連工錢都沒拿,直接就沒信兒了。”
程北瑩問道:“應該就是她出事那幾天?”
劉民鬆又說:“老板娘還有餐館裏的幾個服務員都說和吉蘭雅不熟,因為她性格內向,漢語也不太好,所以不怎麽跟人說話,也沒交什麽朋友。我拿張蔓青的照片給他們辨認,他們都說沒見過。”
吉蘭雅在漠昌的人際關係已經一目了然,沒有能跟進的、有價值的線索。程北瑩看了看桌上的筆記本,又問劉民鬆:“吉仁泰找過了吧,他還說了什麽嗎?”
“他沒說出什麽有用的,就說吉蘭雅是家裏的小女兒,心思細膩敏感,人乖得很,不會跟人結仇的,他也想象不出什麽人會想殺了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