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遁02
程北瑩想了想,說:“吉蘭雅的社會關係讓江華和崔浩浩去查吧,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進。”
這時候,趙敢先走了進來,他拿著兩份檔案,揚了揚手說:“程隊,張蔓青父親的案子調過來了。”
程北瑩接過來,把卷宗在自己的桌麵上攤開。
“這是爆炸案的卷宗。”趙敢先湊了過去,在旁邊充當解說員,“事故原因是線路老化,電機嚴重過載,發生爆炸的那個火力,相當於兩萬根炸藥棒同時被引爆。”
程北瑩對那場爆炸的印象太深刻。
那一年,她還是派出所的一位民警。午後,一陣巨大的轟隆聲打破了漠昌的寧靜。緊接著大火綿延,漠昌所有的消防力量全部出動了。所有人都知道,漠昌背靠天山嶺,一旦發生火災,後果不堪設想。
她全程參與了救火。那場火直到半夜才被滅掉,而她的手臂上也永遠留下了燙傷的疤痕。
程北瑩敲了敲桌子:“意外?”
趙敢先指了指卷宗上的某處:“當時是這麽定性的,技偵所有人都過去了,一致排除是人為的。”
程北瑩皺著眉翻動手上的卷宗,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技偵的報告就這麽幾頁?他們是怎麽做的?有這麽一筆帶過的嗎?”
說罷,程北瑩把這份檔案丟到一旁,叫趙敢先把另一份檔案遞過來。
“這是黑水機電廠貪汙案的卷宗,之前已經移交到省檢察院,這份是市裏留存的,找它可費勁了。”趙敢先有些得意地說。
程北瑩仔細看著卷宗上的字,趙敢先還在旁邊滔滔不絕:“這張寶昌啊,就是張蔓青的爹,臨近退休了,結果死在廠裏了,還是爆炸,簡直是死無全屍。不過張寶昌死得不算冤枉吧,竟然敢貪汙國家的錢!那可是機電廠兩千多人的口糧啊,那不是活該……”
“趙敢先!”程北瑩厲聲嗬斥他,“你說夠了沒?”
趙敢先終於閉嘴了。
“成語學得夠多的啊。要不跟葉湘西幹記者去?”
劉民鬆坐在對麵看笑話,他也知道程北瑩在煩什麽,問了一句:“怎麽,覺得案子有古怪?”
程北瑩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些,她把卷宗往前一推,身體往椅背上一仰:“死無對證,沒有張寶昌的口供,卷宗上能得到的信息有限。”
“查唄!”劉民鬆推開手頭的文件找煙盒,笑道,“反正父女倆查一個是查,查兩個也是查。”
葉湘西一個人去了黑水機電廠。她感覺,那裏隱藏著秘密,天大的秘密。
她到黑水機電廠的時候,正好趕上工人們中午放工休息。她在工廠門口的紅薯攤旁站了沒多久,便看到有不少工人陸陸續續出來尋摸吃的。
這些工人幾乎都是男人,他們穿著有些髒汙的製服。一些工人走到紅薯攤旁買紅薯,那種甜蜜和焦香結合的滋味,仿佛在往葉湘西的五髒六腑裏鑽,她還沒吃午飯,於是也買了一個烤紅薯。
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葉湘西站在路邊,打量著來來往往的工人。
有兩個工人直接就蹲在路邊吃起了紅薯,見狀,葉湘西也走了過去,一邊吃一邊和他們搭話。從機電廠的工作和福利,聊到上下班路程的遠近,工人們果然向她抱怨起來:“前幾年機電廠還發點糧油米麵,現在都不發了,而且工錢經常不按時結,幾個老板也隻顧著電機的出產量,哪管工人的死活啊!”
見時機差不多,葉湘西問起了當年的爆炸案。
在這個年代,工人們幾乎很少有工作上的變動,都是在一家廠子幹到退休。九年前的事情,這幾個工人應該都經曆過。
然而提起這件事,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工人們卻沉默了,竟是三緘其口,不肯多談。
葉湘西眼珠轉了轉,忽然低下了頭:“其實我爸也在你們廠子裏幹過,當年在爆炸事故中受傷了,這麽多年都下不了床……”
其中一個年長的工人果然起了同情心,問道:“小姑娘,當時你們家拿到了多少賠償款?”
葉湘西哪裏知道這個,她低著頭,不確定要說拿到還是沒拿到的時候,又聽見那工人說:“你這還算好的了,從事故中活了下來。你想想當年車間死了多少人啊,家屬們都到工廠來哭天喊地,我記得那是張主任吧,他的家屬拉了橫幅在工廠門口喊冤,結果老板叫派出所的人來趕,那娘們兒死活不走,就在雪地裏暈倒了,全身凍傷,要不是被人發現,說不定也沒了。”
“也許,家屬們要的不是錢。”葉湘西小聲說道。
聽了這話,另一個年輕工人義憤填膺道:“賠他們錢就不錯了!是張主任對不起廠子、對不起我們在先,廠裏不追究他的責任已是仁至義盡了,還敢來鬧?你又不是不知道望北路那棟爛尾樓,原本是廠裏給張主任他們的安置房!”
年長工人冷哼一聲說:“你也知道那是爛尾樓?何況張主任再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和那老弱婦孺有什麽關係?一碼歸一碼好吧?你難道想說什麽天道好輪回?”
葉湘西不想再聽他們的爭執,隻想盡快把這個消息告訴程北瑩。
回到縣公安局,葉湘西輕車熟路地摸到刑偵大隊辦公室的門口。劉民鬆和程北瑩相對而坐,正在那裏翻看卷宗和檔案。
葉湘西敲了敲門,探頭進來,笑嘻嘻地叫程北瑩:“程隊?”
程北瑩坐在辦公桌前,連眼皮子都沒抬:“你最好帶點有用的消息來。”
“有用有用。”葉湘西走進來,見趙敢先沒在,很自然地把他的椅子搬到了程北瑩身邊,激動地說出她在黑水機電廠打聽到的消息。
劉民鬆也聽見了,忍不住冷笑:“嗬嗬,葉記者,這隻言片語不能說明什麽吧?”
葉湘西不知道該怎麽和劉民鬆解釋這些“隻言片語”的重要性。她思考了片刻,回答劉民鬆:“他們作為車間工人,代表著機電廠底層的一種聲音,可能有些片麵,但能向我們傳達一些平常我們很難注意到的情況。”
劉民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看劉民鬆吃癟,程北瑩竟覺得十分有意思。平時她還真沒發現葉湘西有這麽一張利嘴。她看向葉湘西:“你怎麽看?”
“現在我們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什麽都看不出來。”葉湘西頓了頓,試探地說了一句,“也許張寶昌的案子是有隱情的?”
程北瑩沉吟片刻:“如果當年的事故不是一場意外,那張蔓青的動機就很有問題了。”
聽到程北瑩這麽說,葉湘西一時間變得緊張起來:“這麽說,還會有人死嗎?”
程北瑩沒有回答,隻說:“我們現在必須要找到張蔓青不得不死遁的原因,事態不能再惡化了。”
事實上,省局已經派專家下來幹預了,還要求他們盡快破案。但這些,程北瑩還不想讓葉湘西知道。
見葉湘西沒有再搭話,程北瑩突然抬頭對劉民鬆說:“張寶昌的案子,我們重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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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縣公安局的人來調查,黑水機電廠的書記龔學明親自接待。
把程北瑩請進辦公室,龔書記給他們用白瓷杯泡上熱茶,熱情地招呼他們在沙發上坐,和藹地問道:“警察同誌,有什麽需要我們配合的嗎?”
趙敢先向龔書記說明來意,沒想到龔書記先是一愣,隨即笑著問道:“張寶昌的案子不是早就結案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程北瑩一臉嚴肅地開口:“記得沒錯的話,當時也是龔書記你親自協助警方辦案偵查的。”
龔書記推了推老花眼鏡,一臉誠懇地點頭:“是我沒錯,當時我們該說的都說了。”
程北瑩並沒有反駁龔書記的話:“但是你也很清楚,這個案子還有很多疑點,最後是以懸案的形式封存的。我們還需要了解一些細節,還請龔書記再和我們說詳細些,關於張寶昌貪汙國有資產這事,你們是怎麽發現的?最後又是怎麽處理的?”
龔書記有些無奈,不情不願地和他們說起當年的事情。
當年張寶昌是黑水機電廠的技術主任,是車間一把手,廠裏的領導都很器重他。九年前,國家批下來一筆一百二十萬的資金,用於黑水機電廠的生產建設,其中當然也包括機電廠工人未來一年的工酬。這筆資金,廠裏決定由張寶昌和財政共同分配、調動,沒想到後來出了那樣的事。
那時候,黑水機電廠正深陷貪汙腐敗的旋渦之中,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們。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
葉湘西插嘴問道:“有什麽證據證明是張寶昌貪汙的?”
龔書記看了葉湘西一眼,回答道:“當時根本沒有人知道張寶昌吞下了那筆錢,直到省裏檢察院的同誌下來,在我們這裏成立了專案組。”
葉湘西顯然做足了功課,有備而來,她追問道:“據我們所知,省檢察院成立黑水專案組,不隻是為這一百二十萬的事,過去的七八年時間裏,黑水機電廠涉及上百萬資金的貪汙,難道都是張寶昌一個人做的?”
葉湘西的問題很尖銳,但龔書記顯然已經準備了一套說辭。他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作為廠裏的領導,沒能及時發現張寶昌長期侵蝕國有資產的問題,是我們的責任。當時的財務賬本,我們機電廠都已經移交給檢察院了,如果你們還有什麽疑慮,可以再查查看。”
程北瑩點頭:“我們會的。”
龔書記一臉痛心疾首地放下茶杯:“黑水出了這樣的事,大家的心裏都很難受,老張真是罔顧廠裏的重視和栽培啊。”
談話結束,三人離開龔學明的辦公室後,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機電廠的操場上。幾個工人正在操場上打籃球,空曠的場地上時不時傳來咚咚的聲音。
趙敢先忍不住開口抱怨道:“這龔書記的車軲轆話說了半天等於沒說,官腔倒是打得一套一套的。”
“這些領導們都是統一了口徑的。”葉湘西見怪不怪地說道,她和這些人是打慣了交道的,說罷,她又看向一旁的程北瑩,“我們找他是問不出什麽更有用的信息了,當年的案子雖然懸而未決,但那些人也不可能因為被問兩句,就跟咱們掏心掏肺。”
趙敢先歎了口氣:“留給我們的書麵資料實在是太少了,不然誰願意挨個問,再挨個核查!”
看著籃球以一個漂亮的弧線進筐,程北瑩平靜地說:“這也是沒辦法避免的,要調查當年的事情,總要見一下當年的人,接下來我們還會見到更多這樣不願意配合的人。”
葉湘西似乎想起了什麽:“我在當年的報紙上找到了幾個當時爆炸事故的幸存者,或許我們可以從他們那裏打探打探?”
說著,葉湘西飛快地從包裏翻出一張紙條,遞給程北瑩,紙條上麵寫著一名工人的姓名和住址。
趙敢先有點驚訝:“這你都找得到?厲害啊!”
“當然了,我可是專業的記者!”葉湘西笑得眼睛彎彎的,又對趙敢先說,“喂,以後你可不準再說我是假漠昌人了。”
趙敢先頓時語塞。
上車前,葉湘西轉頭看見程北瑩又在口袋裏摸香煙和打火機,不由得眉頭一皺:“你少抽點。”她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去,伸手把煙盒奪了過來,塞給了趙敢先。
趙敢先看著手中的梅花煙盒,張了張嘴,有話也不敢說了。
他們開了很長時間的車,才找到李德祥家所在的村子。
村子裏有一大片苞米地。現在不是種植和收獲的季節,地裏的苞米稈子枯黃,但依舊挺立得比人還高,一眼望去,竟莫名的壯觀。
苞米地的盡頭聳立著重工業園區的現代工廠和冷卻塔,與眼前這番景象有幾分說不出的割裂感。
趙敢先注意到葉湘西一直看著那邊,隨口說道:“那都是北興鋼鐵公司的產業,可了不得,要不是他們,漠昌這些個工廠估計還得晚幾年才有。”
“北興鋼鐵公司是省裏人過來建的嗎?”
“是咱們當地的,你不知道嗎?北興的老板可是土生土長的漠昌人。”
葉湘西點了點頭,視線重新落在麵前的土路上。
據說,李德祥在當年的爆炸事故中受了重傷,失去了行動能力,至今仍臥床不起,性格也變得孤僻,十分排斥和外人打交道。
三人終於找到了李德祥家。一個女人正在門前用鋤頭鑿冰,正是李德祥的妻子馬鳳琴。看見有人走過來,她滿臉狐疑地問:“你們找誰?”
在程北瑩和趙敢先說明自己是警察後,馬鳳琴當即臉色大變,竟猛地舉起鋤頭,厲聲道:“走,快走!這裏沒人歡迎你們!”
葉湘西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如此激烈,她試著上前安慰道:“李德祥他……他在九年前不是發生意外了嗎?我們今天來,是因為當年的案子重……”
聽葉湘西提起當年的事,馬鳳琴更是怒不可遏。她又揚了揚手上的鋤頭,罵道:“一群狗東西,當時怎麽不來?現在來有什麽用?我不想看到你們,死了那麽多人,我男人也變成廢人了,你們現在來是幹什麽?走,都走!”
趙敢先隻覺得這女人不可理喻,他上前準備與她理論一番,葉湘西忽然意識到讓馬鳳琴情緒激動的原因,連忙拉著趙敢先後退一步,和馬鳳琴保持距離,然後柔聲道:“好吧好吧,我們會走的,但請你相信我們,我們沒有任何惡意,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
三人離開了李德祥家,但並沒有直接返回,而是在不遠處的水渠旁觀察馬鳳琴的一舉一動。在他們走後,馬鳳琴丟下了手中的鋤頭,蹲在鑿了一半的冰塊旁掩麵哭了起來。
趙敢先撓撓頭,這樣反應激烈的家屬他確實有點招架不住:“這叫什麽事啊?配合警方問話是她的義務!”
“這事先緩緩吧,馬鳳琴的情緒還不穩定,就算強行和李德祥對上話,倆人也不會配合的。”程北瑩淡淡地說道。
看著眼前的一幕,葉湘西心頭湧起說不清的滋味。
“有時候留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她喃喃自語道。
“什麽?”
“蔣老師和張蔓青,她們也是這麽痛苦吧?”葉湘西抬頭看向程北瑩。
但程北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的目光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我們該回去了。”
雖然獵戶極不情願,但劉民鬆還是把他請回了縣公安局。
程北瑩讓劉民鬆盡快確認買賣獵具的那個女人的特征,劉民鬆便往市公安局打了一個電話,讓他的發小回漠昌一趟。他發小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模擬畫像師,是東北公安係統裏少見的技術型人才。
兩人約在飯館裏碰麵。
見到發小,劉民鬆也不跟他客氣,開門見山地問道:“隻認得局部五官行嗎?”
發小好久沒吃上家門口的燉菜了,他一邊用筷子翻著鍋裏燉得軟爛的粉條,一邊答應著:“行,我都能給你畫下來。”
吃完飯,發小心滿意足地抹了把嘴。回到縣公安局,他拿出紙筆來便準備開工。劉民鬆坐在旁邊,對獵戶說:“既然你隻記得那個女人的眼睛,那就好好給我們說一下。”
一個小時後,發小把畫紙從畫板上取下,遞給劉民鬆:“拿去吧。”
紙上,杏眼蛾眉畫得惟妙惟肖,眉間那一顆痣是顯眼的,卻不喧賓奪主。劉民鬆那一瞬間甚至以為這雙眼睛在眨,是活生生的。
他正要誇獎自己的發小兩句,便聽見他說:“對了老劉,咱們晚上吃什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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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馬鳳琴照例打了一盆熱水給李德祥擦身子。
當年為了逃出火場,李德祥慌不擇路,不小心被電纜絆倒,腦袋砸在了車**,從此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已經臥床九年了。幸好有馬鳳琴悉心照顧,這九年來,李德祥身上甚至連一個褥瘡都沒有生過。
今天,李德祥發現自己的妻子眼睛紅紅的,不由得問道:“今天怎麽這麽吵?你和別人吵架了嗎?”
馬鳳琴幫李德祥翻過身,把毛巾擰幹後給他擦拭後背。她輕描淡寫地開口:“有幾個警察來了。”
聽到這句話,李德祥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間黯淡下來:“他們來幹什麽?”
“不知道,我把他們趕走了。”
李德祥凝視著家中光禿禿的四壁,露出一絲苦笑來:“如果不是當年發生那樣的事,說不定我們也住上敞亮的樓房了……”
馬鳳琴的手頓了頓,不屑地哼了一聲:“望北路離菜市場那麽遠,住那兒有什麽好。”
李德祥注意到妻子的臉色:“我聽說……那兒的房子停工了。”
“早爛尾了,出了事以後沒多久就爛尾了。”
二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門口傳來咚咚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傍晚裏格外響亮。馬鳳琴朝窗外看了看,放下毛巾對李德祥說:“我出去看一下。”
馬鳳琴推開門,發現一個年輕女人正拿著自己家的鋤頭在鑿門口的冰。
“你……你是今天那個?”馬鳳琴看了又看,才把葉湘西給認出來,她詫異道,“你怎麽又來了?”
葉湘西停下手中的動作,握住鋤頭,緊張地解釋道:“我看見門口的冰沒有清理完,所以我就……”
聽罷,馬鳳琴隻覺得這個女人腦子有問題,她惱火地說:“我們家的事,和你有什麽關係?”
葉湘西連忙放下鋤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藥膏:“我是想給你送藥的!今天下午我看到你的手上長了凍瘡,就想著給你送點藥膏來,我又看到了你家門口的冰才……才……你別誤會。”
馬鳳琴愕然,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但她並不打算接受葉湘西的好意,依舊橫眉冷眼地對她說:“我不需要,你趕緊走吧。”
葉湘西隻好把藥膏放在李家門前的大醬缸上,又指了指旁邊的水桶:“我給你們送了水,我看這裏不是很好打水。”
說完這些話,葉湘西就掉頭走了。
看著葉湘西那道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馬鳳琴心情複雜。村裏隻有一口水井,離他們家還很遠,她隻能每次盡量多打一些水回來,長此以往,她的腰也不太好了。沒想到這個女人竟注意到了這點。
更讓馬鳳琴沒想到的是,這個女人竟然一連三天都過來送水,有一次甚至還送來了棉被。但她一次都沒進過門,也從沒有表露出想進門的意思。
這天葉湘西又來了,馬鳳琴終於忍無可忍,她直接站在門口把人一攔,冷笑著對葉湘西說:“你還有完沒完了?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知道你和警察、和機電廠的人是一夥的!你不用在我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不會讓你進來的,別再做這些事了,沒用!”
葉湘西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到底是為了打動馬鳳琴,好獲得和李德祥對話的機會,還是出於對事故幸存者的同情。
“我……”葉湘西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突然,屋內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馬鳳琴和葉湘西站在門外,都被嚇了一跳。
“德祥!”馬鳳琴的心猛地一跳,轉身跑進屋,見狀,葉湘西也趕緊跟著進去。
屋子裏,李德祥全身抽搐著躺在炕上,他的腰部上挺,形成了誇張的角弓反張。他的臉上已經口歪眼斜,嘴巴裏咕嚕嚕地冒出分泌物來。
眼前的景象甚是駭人,馬鳳琴沒經曆過這樣的事,她向李德祥撲過去,聲音都在發抖:“德祥,德祥你怎麽了?”
“是突發性癲癇,這很危險!”葉湘西看著李德祥,臉也白了。
她大步走上前,正要去查看李德祥的狀況,卻被馬鳳琴一把推開:“幹什麽!你不要碰他!”
葉湘西踉蹌幾步,心下一沉,板起臉來,厲聲開口:“讓開!你難道想看他死嗎?”
馬鳳琴愣了一下,終於從炕頭旁起身。葉湘西伸手拿過炕桌上的毛巾,利落地把它擰成繩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李德祥的嘴裏。接著,葉湘西費勁地給李德祥翻身,讓他側躺著,轉頭對馬鳳琴說:“去找電話,快打電話!”
馬鳳琴早嚇沒了魂,隻是喃喃道:“電話,電話在村口……”
這裏離村口很遠,可葉湘西看李德祥的樣子,已經耽誤不起了。於是她當機立斷,對馬鳳琴說:“你馬上去村口打電話,讓衛生所的人趕快來接人,我現在背他出去,不能再等了。”
說著,她背起已經陷入昏迷的李德祥,一路走向了村口。
村裏燈火稀疏,照不亮葉湘西和馬鳳琴腳下的路。直到他們身後有一輛牛車經過,馬鳳琴才如夢初醒般地跑去攔車。
得救了—那一刻,葉湘西喜極而泣。
程北瑩和周致遠趕到衛生所的時候,葉湘西正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發呆。她駝著背,用手揉著自己的肩膀,眼神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湘西。”
聽到周致遠的聲音,葉湘西轉過頭,看見程北瑩和周致遠向自己走來,終於露出了微笑,輕聲道:“你們來了?”
程北瑩看了一眼葉湘西身後的病房,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葉湘西低聲回答道:“李德祥突發癲癇,我和馬鳳琴把他送了過來……大夫說還得觀察二十四小時,大概明天或者後天能醒過來。”
程北瑩皺眉道:“你怎麽會在李德祥那兒?”
葉湘西正要說話,病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穿著白大褂的大夫從裏麵走了出來。
程北瑩拍拍葉湘西:“我們先進去看看吧。”
李德祥還在昏迷中,馬鳳琴坐在床頭的椅子上,那並不寬厚的背影一動不動。她一直盯著自己的丈夫,即使此刻有人進來,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葉湘西他們也靜靜地站在馬鳳琴身後。過了許久,病房裏終於響起馬鳳琴那略顯疲憊的聲音,她苦笑一聲:“我真的,好累。”
葉湘西微微一愣,意識到馬鳳琴的心防終於全部瓦解。
馬鳳琴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額頭,輕聲說:“德祥大概也不想讓我再提當年的事,但是這九年來,我們倆過得實在是太苦了,憑什麽……憑什麽要讓那些畜生好過?”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馬鳳琴重重地舒出一口氣,思緒回到了九年前。
那是九年前的一個夜晚,李德祥從單位下班回到宿舍後,就神色慌張地對馬鳳琴說:“出事了。”
馬鳳琴從沒見過丈夫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心中一下子也亂了:“怎麽了?”
李德祥在宿舍裏來回踱步,半晌才咬牙說道:“老張,你知道吧?他準備給專案組寫舉報信,打算舉報廠裏的領導!”
當時的馬鳳琴並不理解李德祥口中所說的舉報的意義,但她知道老張。李德祥和張寶昌雖然不在一個車間作業,但關係一直很好。
“德祥一直很敬重張寶昌,說他品德好、技術好,跟他走在一處總是沒錯的。但是德祥一直不肯告訴我,張寶昌到底要舉報什麽,不過後來我還是知道了。”馬鳳琴看向葉湘西,哽咽著說道,“我翻到了德祥和張寶昌來往的信件,我不認得什麽字,信上的內容我也是一知半解,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理解了上麵的話。”
“你是想說……”葉湘西的睫毛顫了顫,似乎猜到了馬鳳琴接下來要說什麽。
馬鳳琴咬了咬下唇:“張寶昌當年發現機電廠的賬麵上出現了極大的虧空,所以他要舉報,舉報黑水高層貪汙腐敗!”
程北瑩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親耳聽見馬鳳琴說出這些事,她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鳳琴緩了緩,接著說道:“那個時候,省檢察院已經派人下來查了,張寶昌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是專案組到漠昌沒幾天,車間就出事了。”
雖然馬鳳琴沒有明說,但在場的另外三人都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葉湘西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殺人滅口嗎……”
程北瑩臉色一凜,對馬鳳琴說:“這話,你不能亂說。”
“亂說?我和德祥都到這個地步了,我還有什麽好亂說的?”馬鳳琴突然激動地站起身,用怨恨的表情看著三人,眼淚已經奪眶而出,“難道你們想說這是巧合嗎?我問你,你信嗎?他們貪了那麽多錢,害死那麽多人,多少個家庭被他們毀了?可是,他們沒有得到任何懲罰,直到現在還在漠昌混得風生水起!”
程北瑩的語氣依舊強硬:“馬鳳琴,你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我希望你冷靜一下。”
葉湘西看向馬鳳琴:“所以,你認為張寶昌是被冤枉的?”
“冤枉?難道我們不冤枉嗎?難道老苗他們不冤枉嗎?最冤枉的,難道不是給張寶昌陪葬的我們?”馬鳳琴轉身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低頭給李德祥掖好被子,“現在想想,張寶昌死了也是活該,為什麽要和他們鬥呢?他哪裏鬥得過他們?”
從病房裏出來,葉湘西一直沉默著。待三人出了衛生所的大門,程北瑩才轉頭看她:“葉湘西,你先別胡思亂想了。”
從剛才開始,周致遠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現在他才開口:“程隊,讓老劉過來給他們錄個口供吧?”
周致遠在轉移話題,程北瑩心裏清楚,但她沒有打算就此放過葉湘西,繼續說道:“關於案子的事情,有我們警方在查,你別忘了你的工作是觀察、記錄,而不是介入—葉湘西,你知道嗎?你真的做得太多了。”
葉湘西無法否認程北瑩的話,她愣了一下,但隨即便笑著對她說:“你可不能過河拆橋,當初是你說的,我幫得上忙。”
程北瑩盯著葉湘西,久久沒有出聲。終於,她歎了口氣:“老劉那邊有了新進展,買獵具的人就是張蔓青,那個把獵具轉手給張蔓青的獵戶,通過警方模擬畫像的技術,指認出了她的眼睛。”
“那確實是一雙很漂亮的、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葉湘西點點頭,她甚至還記得張蔓青的眉間有一顆痣。
“你也忙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趙敢先已經連夜開車去了市裏,我讓他去市局、市檢察院申請調看黑水機電廠的賬目了。”程北瑩拍拍葉湘西的肩,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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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敢先回到漠昌時,已經臨近中午,他正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補覺,沒有察覺到屋裏來了人。
“趙敢先。”
聽到熟悉的聲音,盡管聲音不算大,趙敢先還是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怎麽了?”
程北瑩用手指點了點卷宗的其中一頁:“這就是我們目前能調動的全部檔案了,對吧?”
趙敢先揉了揉眼睛:“是,是!”
程北瑩點點頭:“這是九年前黑水那筆資金的調撥記錄,裏麵還有當時留存的單據。這些東西你看得懂嗎?”
趙敢先撓著睡得亂糟糟的頭發,嘿嘿一笑:“不是很懂,程隊,你指點指點我?”
程北瑩把其中的單據和合同從卷宗當中抽出來,指給趙敢先看:“這些是當時張寶昌經手的,這裏,還有這裏,都有他的簽字……”
趙敢先接過來,認真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些都是機電廠買辦車間生產設備的預付款項目憑證,還有驗收憑證,那張寶昌雖然是車間的技術主任,他能直接簽字敲定嗎?按理說還要經過會計之手審核吧,否則怎麽能批款?如果我是廠裏的高層,無論如何也不會認可的。”
程北瑩接過趙敢先的話頭:“而且一旦預付款長時間掛賬又無法收回的話,會形成不良資產,後續也會給工廠的財務狀況帶來一係列的不良影響。”
趙敢先兩手一攤:“是啊,那他們這麽做的意義何在呢?”
程北瑩用指關節一下接一下地敲打著桌麵,神色凝重:“正是如此,他們才有更多的操作空間。他們使用的資產類別是買辦生產設備,但事實上那年黑水根本沒有這些設備入庫,虛構支出,卻有張寶昌簽字的驗收憑證,如此一來,預付款順利衝銷,資產就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洗白了。”
趙敢先深吸了一口氣:“這……檢察院會發現不了?”
“已經死無對證。”
聽了程北瑩的話,趙敢先不由得汗毛倒豎:“如果不是因為張蔓青,恐怕這些事……”
程北瑩挑眉問他:“你想說什麽?”
“沒有。”趙敢先連忙擺手,“我沒有忘記我們查張寶昌案的目的。”
他知道,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張蔓青死遁的原因,而不是翻案。
“無論這假賬是誰做的,我們現在先要搞清楚,為什麽這些賬、這些憑證上麵會是張寶昌的簽字。”程北瑩再次伸出手,在張寶昌的名字上點了點,正色道,“我們得找他們的會計聊聊了。”
臘月的時候,林會計在院子裏釀了一缸大醬,算算時間,已經發酵得差不多了。
林會計張羅著開缸取醬,十歲的孫子小誌拿著大碗站在旁邊:“爺爺,這個熟了吧?可以吃了嗎?”
林會計笑嗬嗬地摸摸小孫子的頭:“熟了熟了,今天晚上爺爺就給你做紅燒茄子吃好不好?”
小誌也笑了起來:“好啊好啊,爺爺做的紅燒茄子最好吃了!”
正說著,他看見自家院子外站著三個陌生人,他有些狐疑:“你們找誰?”
趙敢先站在柵欄外,笑嗬嗬地說:“林老爺子,我們就是來找您的。”
“警察叔叔?是警察叔叔!”小誌眼睛一亮,忙放下大碗去開那柵欄的門。
葉湘西笑著摸了摸小誌的頭:“小朋友,謝謝你幫忙開門。”
林會計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兒,一臉疑惑地看向那三人:“你們有事嗎?”
程北瑩踏入院子裏,直接說明來意:“來找您問問張寶昌的事。”
林會計臉一沉,轉頭招呼自己的孫子:“小誌,回來!”
九年了。九年沒有人再提起那樁事了。
當年,林會計幾乎沒有猶豫,便向廠裏申請了內退。從事故中逃生後,他已經清楚,這世上再沒有比活著更要緊的事了。
趙敢先的話將林會計從回憶中拉回來:“據我們了解,當初您和張寶昌是同事吧?關於他參與……”
沒想到趙敢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會計給打斷了:“哎呀,我跟他不是很熟,你們怎麽會想到找我問張主任的事呢?而且都那麽久的事了,我早不記得了。”
“不熟嗎?”葉湘西圍著林會計的大醬缸走了一圈,“我問過黑水的人,都說當年您和張主任的關係不錯。”
林會計打了個哈哈:“畢竟一起共事過嘛,麵上總得過得去啊!”
趙敢先對林會計這人很快有了初步判斷,他知道迂回策略玩不過這老爺子,於是清了清嗓子:“張寶昌當年可在您的賬上簽過字,您對他的事情難道一點都不了解?”
林會計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抹布,低頭給小誌擦了擦髒兮兮的手,嘴上說著:“哎呀,我隻是個會計,每天在廠裏做做賬,能了解到什麽事?幾位警察同誌,我敢用生命擔保,我這輩子沒做過一次假賬!”
程北瑩挑了挑眉,問道:“那張寶昌做過嗎?”
林會計又哎喲一聲:“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程北瑩沒心思和林會計這種老油條兜圈子,她逼問道:“張寶昌一個技術主任,怎麽能在你們的賬目上簽字?即使他有這權力,但那幾筆資金是他這個職位無論如何都調動不了的。”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你們問錯人了。”林會計依舊不打算向他們吐露實情。
葉湘西看著林會計一下一下搓著小誌的手心,想了很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林會計,做人不能沒良心。我聽街坊說,當年小誌重病,如果不是張寶昌伸出援手,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借給您,您現在還能和他一起在這院子裏釀大醬嗎?明明知道些什麽,您為什麽就是不肯說出來?”
聽到麵前的人說起當年的事,林會計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又跳。他的臉一下垮了下來,轉身看向葉湘西:“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葉湘西見林會計有了反應,繼續冷笑著說:“我什麽意思?我看張主任真是救了一家的白眼狼!”
一旁的小誌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怪怪的,怯生生地抬頭問:“爺爺,怎麽了?”
林會計低頭看著自己的孫子,腦海中浮現出當年他冒著雪,挨家挨戶借錢的情景。
其實走到張寶昌家門口的時候,他已經有些絕望了,但他仍帶著哭腔苦苦哀求:“寶昌,我求你,我就這麽一個孫子……”
林會計握住小誌的手,慢慢扶著石桌坐下來。過了半晌,他終於開口:“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程北瑩知道林會計已經鬆了口,她喟歎一聲:“林老爺子,我們這次過來也不是要為難您,您隻要告訴我,到底是誰把張寶昌簽字的憑證交到廠裏去的就行。”
“是廠長,還是龔書記?”趙敢先猜測道。
林會計搖了搖頭,說出了另外一個名字:“是袁會計。”
“袁會計?”葉湘西愣了愣,她在了解黑水機電廠的組織架構時,對這個姓氏是有印象的,“袁庚生?”
林會計摸了摸小誌的腦袋,冷哼了一聲:“當時買辦車間設備的賬,一開始是袁會計做的,後來他就撒手沒管了,直到省裏的專案組下來,他才把賬拿了回去,說要再看看。”
他們三人沉默著,等林會計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們懂不懂看賬。”林會計想了想,接著說道,“那些買辦預付款一旦長時間掛賬,會出大問題的。但是袁會計說沒有關係,他能處理好,我知道他想做什麽,我試過阻止他,但是……”
趙敢先忙問:“但是什麽?”
林會計移開自己的視線,打量起自己的院子,接著冷冷地說道:“但是他說,如果他不這麽做,黑水就完了。”
“可是您一生的名譽也隨他完了!”葉湘西說道。
林會計緊緊抱住孫子,在那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他苦笑著說:“是啊,是完了。”
從林會計家出來後,程北瑩看了看還算晴朗的天,轉身對趙敢先說:“你馬上去聯係這個姓袁的,他估計會比林會計知道得多。”
趙敢先撓了撓頭,像是十分苦惱:“看來張寶昌這個案子還真的有隱情……”
他找了一家小賣部,準備往縣公安局撥電話,程北瑩和葉湘西站在馬路牙子邊等他。
葉湘西的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跺著腳驅寒:“這冬天什麽時候才算過去啊?”
程北瑩看了看遠處天山嶺的山:“還早。”
葉湘西眼珠轉了轉,湊近程北瑩:“程隊,你看到林會計家那缸大醬沒有?看起來發酵得真好,舀一勺出來做紅燒茄子,一定特別香!好久沒吃紅燒茄子了!”
程北瑩瞥了她一眼:“一天到晚,腦子裏淨想著吃。”
“什麽!你再說一遍!”有關紅燒茄子的對話,被趙敢先突如其來的喊聲打斷了。
馬路邊的倆人一怔,轉身看向趙敢先。
隻見趙敢先失魂落魄地放下話筒,向程北瑩和葉湘西走來。
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過了好一陣才終於開口:“程隊,局裏接到報警電話,說是孔雀舞廳發生了命案,死者……死者是袁庚生。”
袁庚生死了?
葉湘西茫然地看向程北瑩,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說,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