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君侯要不要一起睡?
夜間不適合飛行趕路。
哪怕在極北的冰原,也是一樣。
跟別處相比,在冰原的夜空趕路,甚至更容易遇到飛天邪祟。
隻因。
往北穿過冰原,就到了玄冰海。
汪洋被冰山覆蓋,群山萬壑恰如起伏的玉龍,延綿無盡,往天際深處跌宕而去,天地間冷得可怕,吐氣成冰,在那些堆疊了千載萬載的冰雪之上,草木不生,生靈絕跡。
不過。
在冰原和玄冰海的銜接之處,隔著一處火山聚集的海峽,存在著別處難得一見的奇景。
海底的火山高溫熾熱,將這一處寒冰海域融化成溫熱的暖洋。
周遭雖盡是冰山,但中間那一團方圓數百裏的海麵,卻溫暖如春,連帶著海邊那一圈海岸線上,也生長著鬱鬱蔥蔥的草木,被蔚藍的海麵和雪白的冰川夾在中間,猶如一圈翡翠玉帶。
在玄冰海,這是為數不多的萬物棲息之地。
林中有飛禽走獸。
海洋更是豐饒,不隻有尋常的魚蝦,還有體型龐大的鯊魚鯨魚,時不時還可以見到各類稀奇古怪的海獸冒出水麵。
而這些。
恰恰能讓那些飛天邪祟酣暢淋漓的飽餐一頓。
獵殺一條大鯨魚,就可以吃到幾十萬斤的血肉,抵得上好幾千人。
這樣的海域,對飛天邪祟而言,簡直就是天賜的糧倉。
餓了就飛過來飽餐一頓。
飽了就飛走。
來來回回。
都得經過冰原。
正因如此。
這冰原的夜空,跟其他地方相比,要危險得多,遇到飛天邪祟的可能性更大,甚至會遇到成群結隊的飛行邪祟。
早在夜幕降臨之時,葉北玄讓玄獸鴻雁從空中落下,來到一處平坦的冰雪平原裏。
北境冰原的環境很特殊,跟別處不同。
山頂不能露營。
山腳下也是一樣。
一旦出現風暴,呼呼作響,會震得積雪坍塌,出現血崩。
若是住在山頂,就會隨著山上的皚皚白雪一同崩塌,在睡夢裏被雪崩卷走,而那些在山腳露宿之人,在雪崩的時候,會被活生生的埋掉。
唯有住在原野,才不會被風雪埋葬,但有可能會被風吹走,或者被活生生凍死。
北境之民,從小就懂得怎麽在冰天雪地裏生存,對此早有辦法。
得建造一座冰屋。
將積雪切成冰磚,就可以建造房屋,抵擋風雪嚴寒,不至於在睡夢當中,被夜間的暴風雪埋葬。
建造冰屋的過程並不複雜。
就像是堆積木。
若是隻建一個簡單的圓頂小冰屋,哪怕普通人,也隻需半個時辰,就能建造一座。
葉北玄和風晴雪隻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就建成了一座寬敞的大冰屋,甚至連金雕和鴻雁,都可以住進冰屋當中。
趙多益全程袖手旁觀,沒有幫忙,隻等北玄和風晴雪蓋好冰屋,趙多益就毫不客氣的跟著住了進去。
接下來。
風晴雪在冰屋裏燒火做飯,趙多益也沒動手幫忙,而是很安逸的坐在一旁,等著坐享其成,甚至還有閑心,說起了千年之前的陳年舊事。
“千餘年前,大離皇朝剛剛建立,開國皇帝剛剛登基做稱皇,就歃血為盟,會盟天下,分封四方諸侯,將北境的上千裏錦繡江山,分給當時的北境侯。”
“根據當年的盟約,除了北境的千裏沃土,屬於君侯的封地,雪域密林以北的冰原,冰川,以及玄冰海……這些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也全都歸君侯所有。”
“不止這蒼茫冰原,甚至連漫天的風雪,以及夜空裏絢爛的極光,都歸君侯所有。君侯是此地主人,本將軍隻是客人,若是越俎代庖,幫忙蓋房子,還幫著做飯的,那就是不懂做客之道……”
趙多益滿嘴的大道理,居然將偷懶這種事,說得天經地義,大義凜然,隨即拿起一塊剛出鍋的燉牛肉。
“真香!”
趙多益讚歎一聲,又從金身鴻雁背上的行囊裏掏出一壇酒。
大塊吃肉。
大口喝酒。
趙多益有著一種在常人身上難得一見的豪氣。
風晴雪淡然說道:“此言有理,將軍請不要客氣,若是覺得味道還行,就多吃點。”
葉北玄卻沒怎麽去理會趙多益。
建造冰屋也好,燒火做飯也罷。
都是小事。
根本用不著趙多益來幫忙,畢竟她身上有傷,整隻手臂都斷了,哪有讓傷員做這些事的道理?
葉北玄隻是覺得,趙多益說這些話,應該不隻是為了義正言辭的偷懶,而是另有深意。
果然。
趙多益提著酒壇,長身而起,走到冰屋的門口,凝視著漆黑的夜空,仰天長歎。
“這離州的十萬裏錦繡江山,本來應該由太子來做皇帝,但因二百年前,亂臣賊子謀朝篡位……”
趙多益慷慨陳詞,情緒非常激昂,很有感染力。
可惜。
在葉北玄和風晴雪心中,最擔憂的還是寒冰深淵之事,暫時沒什麽心思去聽這些長篇大論。
不多時。
葉北玄起身拿了一本陣法秘籍,出門而去,走至百餘步外,坐在冰塊上,一邊翻閱秘籍,一邊按照《混沌種青蓮》的法訣修煉。
天地靈氣洶湧而來。
寒風越顯冷冽。
若非葉北玄的武道修為不凡,而隻是一個普通人,隻怕會被狂風直接吹走。
風聲呼嘯。
仿如鬼哭狼嚎。
趙多益提著酒壇,踏著狂風走了過來,衣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瀑布一樣的長發如雲飄飛。
葉北玄沒有抬頭,但他手中那團用來照亮書籍的紫焰蒼炎,卻早已照亮了十餘步外,趙多益那傾國傾城的麵容。
冬夜白雪皚皚。
趙多益身上穿著雪白的衣裙,立身於漫天風雪當中,因身材高挑,整個人就像是一杆筆直的長槍,英氣迫人,有著一種跟尋常女子截然不同的美。
可惜。
葉北玄似乎不懂得欣賞,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過。
趙多益卻在目不轉睛的凝視著葉北玄,同時也看到了,周圍天地靈氣聚攏成風,朝葉北玄翻滾而去。
這是在修行!
若要修行,本該聚精會神才對,可這葉北玄,居然在翻閱秘籍!
他就不怕走火入魔嗎?
莫非……
這葉北玄天賦異稟,不必一心一意修煉,甚至還能三心二意的參悟秘籍嗎?
這樣的驚世之才……
果真非比尋常!
趙多益遠遠的打量著葉北玄,順便欣賞這一場別處難得一見的極光美景。
恰在此時。
葉北玄隨手將秘籍翻了一頁,看到了一段極為深奧難懂的陣法真諦,頓時陷入了冥思苦想當中,不經意間抬起手,按了按腦門,隨即就將雪地當做草稿紙,把手指頭當做筆,唰唰唰的寫著,計算陣法方位……
正是這個動作,讓趙多益完全確定,葉北玄是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在修煉的時候,不止可以三心二意的看書,甚至還能心不在焉的幹點別的事情。
既然這樣。
走過去聊聊天,也不會影響到修行。
“君侯。”
趙多益走上前去,站在葉北玄在雪地裏寫出的算式旁邊,意有所指的問道:“好看嗎?”
葉北玄凝神注視著雪地裏的算式,沒有抬頭,漫不經心的回應道:“一般般。”
趙多益抬手指著夜空,解釋道:“君侯誤會了,本將軍不是問我好不好看,而是在問,這夜空的極光,好看不好看。”
葉北玄道:“將軍誤會了,我說的一般般,指的就是極光。”
趙多益直接湊了過去,將腦袋伸到葉北玄麵前,眨眼問道:“那我好看麽?”
葉北玄頗為嫌棄的說道:“一般般。”
趙多益聽了這話,居然滿臉笑意的說道:“君侯這張嘴,簡直就跟摸了蜜糖一樣,隨口一句話,就讓本將軍聽得心花怒放……沒想到,在君侯心中,本將軍居然跟這夜空裏的極光一樣好看。”
“不行了,不行了。”
“本將軍這顆心,跳得太厲害,像小鹿一樣亂跳亂撞。”
趙多益輕輕的拍了拍胸口,隨即抓起葉北玄的手臂往自己身前湊,說道:“君侯若是不信,可以來摸摸……”
唰!
葉北玄猛地抽回手臂,抓著求魔劍往雪中一插,皺眉道:“將軍已經斷了一隻右手,隻剩一隻左手,還請珍惜!”
趙多益眨眼問道:“若是本將軍真有什麽非分之想,君侯真會打斷本將軍的手嗎?”
葉北玄懶得再理會,隻顧著在雪地裏計算陣法方位。
趙多益不再動手動腳,老老實實的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最終搖頭輕歎。
“可惜啊。”
“本將軍隻懂得行軍布陣的軍陣,看不懂這些高深玄妙的武道陣法。”
“不然的話,我們就能一起參研陣法,紅袖添香夜讀書……”
趙多益長籲短歎,見葉北玄沒有理會,也就不再多說,隻是抬起頭來,欣賞夜空當中,那如幻似真的極光美景。
唯有在極北之地,夜間的極光才會如此瑰麗奪目,呈現出一種無與倫比的繽紛和綺麗。
這樣的極光,不似人間景象。
有的像一條彩帶,有的像一團火焰,有的像一張五光十色的巨大帷幕,色彩紛紜,變幻無窮;有的僅呈銀白色,猶如棉絮、白雲,飄然於蒼穹之下;有的異常光亮,將雪原和冰山掩映得色彩斑斕;有的又十分清淡,恍若一束青絲被吹開成煙靄……
“君侯且看!”
趙多益抬起手,指著遠空那一道輕盈地飄**,猶如一束青絲的極光,朝葉北玄問道:“那一道極光,像不像本將軍瀑布一樣的長發?”
葉北玄道:“請將軍放過這些極光,不要再說了。”
趙多益卻不生氣,反倒是哈哈大笑,問道:“君侯就不怕,你這些話會傷了本將軍的心?”
葉北玄道:“將軍若是不說虎狼之詞,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趙多益指著夜空中那一道不停變換,一會兒像圓柱,突然變成一幅拉開的帳幕,隨即又迅速卷成螺旋條帶的極光,說道:“難道君侯一點都不覺得,這極光很好看,很驚豔嗎?”
葉北玄搖頭道:“區區極光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那些底部整齊微微彎曲呈圓弧狀的叫極光弧,有彎扭褶皺,宛如飄帶狀的叫極光帶。”
“對北境之人而言,這隻是一種很普通的自然現象而已,看得多了,也就不足為奇,哪有什麽驚豔可言?”
葉北玄漫不經心的說著,連頭都不抬,顯然還是手中的陣法秘籍,對他更有吸引力。
“這世間,無趣的人我見過不少。”
趙多益輕輕搖頭,感歎道:“可是,像君侯這麽無趣的,還真是少見呢。”
葉北玄隻顧著看書,沒有搭理。
趙多益卻忽而湊了過去,將嘴唇靠近葉北玄的耳朵,說道:“神策武府那一戰,君侯渾身是血,雖然沒有像本將軍一樣,被打斷手臂,但傷勢應該不再本將軍之下。”
“到現在,這才過了幾天?”
“君侯騎著鴻雁離開神策武府,隻用了兩天,就回到北境,隔日就去了凜冬城,誅殺亂臣賊子。”
“滿打滿算,不過區區三天而已。”
“可君侯身上的傷勢,早已恢複如初,而我這條手臂,卻依舊要用繃帶捆綁固定,甚至連酒壇都提不動。”
“這是為何?”
“君侯可否念在生死之交的情分上,對本將軍說說?”
趙多益就在葉北玄耳邊說話,吐氣如蘭,卻在說話之時,用武道手段鎮壓住了周遭寒風,滿頭青絲像瀑布一樣垂落,遮住了葉北玄手中那本陣法秘籍上的文字。
葉北玄幹脆將秘籍放下,說道:“此事簡單。隻要將軍跟我一樣,從小絕脈纏身,一直在用武道血脈鎮壓九陽絕脈,修補那些因絕脈發作而損毀的經絡……久而久之,熟能生巧,身體恢複速度越來越快,愈合能力也就越來越強……”
趙多益聽得直皺眉頭,根本就不信,立即質疑道:“真就隻是熟能生巧麽?”
葉北玄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此事,請將軍不要外傳,這是我壓箱底的手段。”
趙多益忽而問道:“君侯覺得本將軍傻不傻?”
葉北玄道:“將軍當然不傻。”
趙多益笑道:“君侯既然覺得本將軍不是個傻子,為何要把本將軍當傻子騙?”
葉北玄兩手一攤,無奈道:“將軍不信,我有什麽辦法?”
趙多益不再多問,忽而覺得,葉北玄手中那團火焰,跟她印象中的紫焰蒼炎不一樣,於是就伸出手掌,放在在火焰上烤了烤,隨即眼神微顫,不著痕跡的將手掌縮了回去,佯裝打了個哈欠。
“困了。”
趙多益意味深長的看著葉北玄,問道:“君侯要不要一起睡?”
這!
一起睡?
這又是什麽虎狼之詞!
葉北玄聽而不聞,隻顧著翻閱秘籍。
趙多益轉身走回冰屋,漸行漸遠。
葉北玄抬起頭來,打量著趙多益離去的背影。
這女人……
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若是以前,倒也不難對付,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就是。
可現在。
有了生死之交的情分。
打又打不得。
葉北玄驀然發現。
這女人比起以前,更難對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