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舊地重遊，閣下何人？
當時。
神策武府的晉升大考已經結束。
離開古陣的大門即將開啟。
時間是黎明。
棲霞林的山野昏黑一片。
葉北玄趕在天亮之前，來到棲霞林古陣出口附近，藏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參天古樹之上，靜靜的等待著，閉目養神，守株待兔，看看當初那群圍殺他的武府弟子當中，是否還有漏網之魚活下來……
不過。
在那些漏網之魚出現之前，那隻隱藏在棲霞林裏的邪靈，卻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葉北玄身邊，化作一個墨汁小人，渾身揮舞著觸手，直接跳向葉北玄的眉心。
哪怕葉北玄立即運轉《過去不滅經》，也沒有擋住邪靈的侵襲，隻覺得眼皮陡然變得重若千斤，睡意如潮而來，抵擋不住，直接進入了夢境當中。
至於夢境……
就是葉北玄心神深處的幻境。
有藍天白雲，有山川河流，有森林原野，森林裏鳥語花香，蟲鳴陣陣，樹梢上還有小鬆鼠正在啃食板栗榛子，小嘴裏發出哢嚓哢嚓的咀嚼聲，看上去非常的寧靜祥和。
但不久之後。
空中就會飛來一隻烈焰巨鳥。
半翅遮天！
烈焰巨鳥在空中飛過，仿佛一輪太陽正在殞落。
藍天被烈焰燒得鮮紅如血。
白雲被烈焰燒得一幹二淨。
烈焰巨鳥所過之處，身上鮮血灑下，化作流星火雨，墜落在山川河野，阻斷河流，蒸發湖泊，將山巒化作火山，岩漿噴發……隻在頃刻之間，幻境裏寧靜祥和的天地就會變成一座煉獄！
這些……
葉北玄記憶猶新。
而現在……
虛空裂縫裏的雷霆，順著葉北玄的視線，轟入葉北玄眼眸當中，也讓葉北玄眼前一黑，隻覺得困倦至極。
下一瞬。
葉北玄來到了夢境裏，也就是心神深處的幻境當中。
一回生二回熟。
葉北玄在藏真境之時，第一次進入幻境，尚且有些忐忑不安。後來，在棲霞林古陣，葉北玄第二次進入幻境，舊地重遊，再不像第一次那樣忐忑不安，甚至主動走進山野，找到了那條由古陣邪靈所化的詭秘黑龍。
這一回。
葉北玄是第三次進入幻境。
忐忑是不可能忐忑的。
葉北玄的心情平靜得很，甚至……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妙。
若真是“回家”，那就應該對家中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但葉北玄隻是記得遠處的山川河流，記得眼前這座樹林而已，不至於將樹林裏的一草一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
葉北玄倒是記得，身邊這棵大樹之上，應該有一隻鬆鼠，捧著一顆不知是“板栗”還是“榛子”的堅果，正在享受美食，大口大口咀嚼著。
山林有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葉北玄側耳傾聽，果然聽到，頭頂樹梢上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其中還夾雜著小鬆鼠咀嚼堅果之時，嘴裏發出的哢嚓聲以及吱吱吱的叫聲。
除此之外。
還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非常的悅耳動聽。
鳥叫聲？
以前似乎沒有這種鳥叫聲。
而且……
這聲音就在耳邊！
似乎……
就在肩膀上。
葉北玄轉頭朝肩膀上一看，頓時看到一隻渾身燃燒著鮮紅烈火，渾身赤紅色的小赤鳥，正站在他的肩膀上，抬著小腦袋盯著樹梢上，朝那隻小鬆鼠嘰嘰喳喳的叫著。
當烈焰鳥發現葉北玄在看著它的時候，這小鳥也轉過頭來，瞅著葉北玄看了看，隨即湊到葉北玄的臉頰旁邊，用腦袋輕輕的蹭著葉北玄的臉頰，非常的親昵。
在葉北玄臉上蹭了幾下之後，小赤鳥又抬起小腦袋，瞅著樹梢上的鬆鼠，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
這隻渾身烈焰的小赤鳥……
正是葉北玄的武魂。
葉北玄剛剛覺醒武魂的時候，武魂還隻是一顆蛋。
直到葉北玄跑去火山口，借助岩漿地火修行，才將這隻武魂小鳥孵化出來，目前還沒長大，還隻是一隻渾身燃燒這火焰的雛鳥。
充其量。
隻算一隻小赤鳥。
但這隻小鳥的顧盼之間，似乎已有幾分烈焰巨鳥的神韻。
葉北玄誅殺翟永定的時候，全力以赴運轉意念道體訣，曾將武魂顯現出來，那時候，這隻小赤鳥隻是懸浮在葉北玄頭頂。
哪怕渾身烈焰熊熊，羽翅一展就像是一輪朝陽，但歸根到底也，隻是個武魂。
哪怕外表看起來，跟幻境裏那隻烈焰巨鳥非常的神似，活靈活現，但武魂就是武魂，不具備“生靈”的靈性，終究不是一隻活著的小鳥。
這正如風晴雪的冰龍武魂，雖然鱗甲鮮明，一雙龍眼炯炯有神，但終究隻是冰龍武魂，而不是一條活在世上的真龍。
武魂隻是武魂。
哪怕再如何栩栩如生……
終究不是生靈。
不夠靈動。
武魂的一舉一動，都要由武道中人，自己去掌控。
即便武道中人可以操控武魂，甚至就像是手臂控製手指一樣，如臂使指。
但手指隻是手指。
哪怕再靈活的手指，也隻是身體的一部分，不會誕生智慧，不會有自己的想法。
武魂也一樣。
但現在。
烈焰小赤鳥活蹦亂跳的站在葉北玄的肩膀上，正朝樹梢上那隻鬆鼠嘰嘰喳喳叫著，還時不時的回過頭來，將小腦袋湊到葉北玄的臉頰旁邊，蹭上幾下，然後又抬頭朝著鬆鼠嘰嘰喳喳。
非常是靈動。
儼然就是一隻活著的小鳥！
這……
這不符合武道典籍裏的記載！
武魂就是武魂，猶如武道中人身體的一部分！
武魂怎麽能活過來？
除非是武道中人得了“癔症”，精神錯亂，瘋瘋癲癲，才會覺得自己的武魂“活了過來”，這就好比，普通人若是覺得自己的手指活了過來，這肯定是瘋了。
葉北玄確定自己沒有瘋。
一直在默念著過去不滅經。
心神堅定得很。
腦子裏清醒得很。
不可能瘋！
既然不是瘋了，那就意味著，武魂小鳥是真的活過來了！
於是。
葉北玄瞅著肩膀上的小赤鳥，看得一愣一愣的。
嘰嘰……
小赤鳥的叫聲有點像小雞，又有點像小喜鵲，在葉北玄臉上來來回回蹭了幾次，發現葉北玄一直都隻是盯著它看，這小赤鳥終於換了個方式，將翅膀當做手臂抬了起來，指著樹梢上那隻小鬆鼠。
葉北玄問道：“你是不是想吃果子？”
小赤鳥沒什麽反應。
葉北玄又問道：“你要是跟那小鬆鼠一樣，也喜歡想吃果子，你就點點頭。”
小鳥還是沒什麽反應，顯然還聽不懂葉北玄說的話，隻是抬著翅膀，朝樹梢上那隻鬆鼠指指點點，然後再轉過頭來瞅著葉北玄，小小的眼睛就像是兩顆璀璨的紅寶石，很耀眼，也很漂亮，雖不會說話，但眼神裏流露出的神情，卻非常的通人性，目光裏滿是詢問之意，似是在等待葉北玄的答複……
葉北玄抬頭看了看樹梢。
樹上隻有樹葉。
沒有果子。
那隻小鬆鼠的堅果，應該是從其他樹上摘來的。
此時。
小鬆鼠已經啃完爪子裏的堅果，卻沒有跑去其他樹上摘果子，而是轉身鑽進了樹幹上的小洞，很快就捧著一顆新的堅果跑了出來，蹲在樹枝上，繼續啃。
“我去跟小鬆鼠借幾顆果子……”
葉北玄說著就朝小鳥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正要施展武道身法，去樹上“借”果子。
可小鳥卻立即張開了翅膀。
葉北玄立即停下腳步，以為這小鳥是要自力更生，飛到樹上去借果子。
不料。
小鳥雖然張開了翅膀，卻沒打算飛，依舊停留在葉北玄的肩膀上。但小鳥身上的烈焰，已是熊熊燃燒而起，將小鳥包裹在一輪火球當中，鮮紅一片。
遠遠看去。
這小鳥就像是黎明之時初升的太陽，將周遭的山林染上一層朝霞的紅色。
葉北玄扭頭打量著肩膀上的小鳥，隻見熾烈的火焰就在肩上，就在耳邊，卻感覺不到半點被烈焰灼燒的疼痛，隻是覺得很溫暖，仿佛是被陽光曬在身上。
就在此時。
樹上那隻小鬆鼠啃堅果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驚慌失措的吱吱叫聲。
葉北玄抬起頭來，朝樹上的小鬆鼠看去，隻見小鬆鼠早已鬆開了爪子，那顆剛被啃了一口的堅果正從樹上墜落，看樣子是一顆板栗，而站在樹上的小鬆鼠則渾身發抖，身上燃起一團火焰。
隻在瞬息之間，小鬆鼠身上那棕色的毛發就被烈焰燒得一幹二淨。
那光禿禿的皮膚之上，有一根根羽毛，正在慢慢的生長。
這一幕……
葉北玄眼熟得很。
在這座幻境裏，樹上那隻小鬆鼠的快樂很短暫，隻等烈焰巨鳥出現，這隻小鬆鼠就會渾身燃燒著烈火，再長出羽毛，緊接著，小鬆鼠的體型會急劇變大，由一隻小小的鬆鼠，變成一隻比人還高的怪獸。
這種異變，葉北玄自己也曾親身經曆過，第一次來到心神幻境，見到烈焰巨鳥的時候，葉北玄盯著烈焰巨鳥多看了幾眼，就覺得渾身不舒服，緊接著，身上就長出了羽毛。
唯有運轉過去不滅經。
才能壓製這種異變。
樹上的小鬆鼠不懂過去不滅經，壓製不住身上的異變，身上不停的生長出一根根羽毛，身軀也在緩緩變大，但異變的過程很緩慢。
這……
跟記憶中的不一樣。
葉北玄記得非常清楚。
前兩次來到幻境的時候，當烈焰巨鳥從空中飛過的時候，小鬆鼠隻在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裏，就完全已變成一隻怪獸。
而現在。
小鬆鼠的變化很緩慢。
烈焰巨鳥暫時還沒有出現。
空中依舊是藍天白雲。
既然烈焰巨鳥沒來，這小鬆鼠怎麽會出現異變？
此事……
無需多想。
雖然巨鳥還沒來，但小鳥早已張開羽翅，將自己燒成一輪朝陽，正在嚇唬那隻小鬆鼠。
可惜。
小鬆鼠沒什麽智商，否則就應該在看到烈焰小鳥的時候，直接將收藏在樹洞裏的堅果拿出來，獻給小鳥，就能多逍遙快活一會兒，不至於這麽早出現異變。
蹭蹭蹭……
葉北玄踩著樹幹，施展武道身法，來到小樹洞旁邊，將小鬆鼠藏在樹洞裏的堅果，抓了一把出來，都是一些野生的板栗、榛子、小核桃，個頭很小。
哢嚓。
葉北玄隨手一擰，剝開一顆榛子遞到小鳥嘴邊，仔細觀察著。
看看這隻武魂小赤鳥，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吃果子，是不是真的能吃果子。
武魂不需要吃東西。
這世間，並非所有人的武魂，外表都是飛禽走獸的模樣。
有的是火焰，有的是冰霜，有的是一團風，有的則是一道雷霆，有的是雷雲，有些人則是刀槍劍戟之類的兵器……
各種各樣。
諸如趙多益的武魂，則是一座浩瀚的軍陣虛影，旌旗獵獵，有刀盾兵、長槍兵、弓箭兵、鐵甲騎兵……聚在一起，集結成一座軍中的戰陣，構建出趙多益獨特的武魂。
不管什麽樣的武魂，都不是“生靈”。
不過。
葉北玄想試試，自己這隻烈焰小赤鳥武魂，在自己心神深處的幻境當中，是不是真的“活”了過來。
小赤鳥張開嘴巴，一口就將榛子吃了下去，嘰嘰喳喳的叫著，聲音很是歡愉雀躍，立即將展開的翅膀合攏，身上熾烈的火勢恢複如初。
就在此時。
山林不遠處，有雷聲響起。
轟隆！
葉北玄眼神一凝。
這雷聲……
以前沒有！
“我們過去看看。”
葉北玄朝肩膀上的小赤鳥說了一聲，大步走向雷聲響起之處。
待到葉北玄走遠。
樹梢上的小鬆鼠終於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身上居然長出了羽毛，頓時就驚呆了。
恰在此時。
遠處天際盡頭，一輪鮮紅的光芒，出現在九霄之上，仿如一輪太陽正在殞落。
烈焰巨鳥來了！
半翅遮天！
葉北玄行走之時，抬頭眺望空中那隻遮天蔽日的烈焰巨鳥。
不知為何。
葉北玄竟是對這隻奇偉無比的烈焰巨鳥，生出了一種親切感。
這種親切感從何而來？
葉北玄陡然想起，這一次來到心神幻境，似乎有一種很奇妙的“回家”的感覺。
回家？
葉北玄皺了皺眉，打量著肩膀上的小赤鳥，發現小赤鳥正朝著空中那隻烈焰巨鳥，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
這……
葉北玄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雷霆響起之處，就在葉北玄上次進入幻境之時，那條詭秘黑龍出現的地方。
距離不遠。
一個穿著青色長袍，溫文爾雅的中年人，正站在山坡上，抬頭凝視著空中飛掠而過的烈焰巨鳥，眼中滿是震撼之色，忽而又察覺到，山林裏有人朝此處走來。
中年人驀然回頭，見到了葉北玄，以及葉北玄肩膀上的烈焰小赤鳥。
時至此刻。
藍天白雲被烈焰巨鳥飛過之時，身上燃起的火焰燒了個通透，鮮紅一片，仿佛整個天空都被點燃。
火焰巨鳥越飛越近，卻並未立即落下，而是在從十餘裏的高空飛躍，往西南方向而去。
半隻羽翅正從高空掠過，如垂天之雲，如遮天火海……
巨鳥身上灑下一團團烈焰，在空中熊熊燃燒，化作鋪天蓋地的流星火雨，落在大地之上。
山川河嶽被點燃。
地脈被引爆。
一座座山峰變成了火山，濃煙衝天，噴灑岩漿，大地化為熔漿火海，熱浪呼嘯奔騰，聲音遙遙傳來，猶如雲中沉悶的雷音……
葉北玄由遠及近。
在中年人眼中，葉北玄仿佛是踏著雷音，緩步而來。
“敢問閣下是何人？”
中年人彬彬有禮的問了一聲。
“此地之主。”
葉北玄回答得言簡意賅，在十餘步外停下腳步。
恰在此時。
空中的烈焰巨鳥也落到了遠處的山頂之上，偉岸至極的身軀站在大山之巔，腳底的山峰雖然巍峨，但在烈焰巨鳥腳下，就像是踩著一顆普通的小石頭！
在中年人眼中，葉北玄停下腳步的時間，跟烈焰巨鳥落地的時間，完全同步。
這中年人看了看葉北玄，又看了看葉北玄肩膀上的烈焰小赤鳥，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了看空中那隻烈焰巨鳥……
最終。
這中年人抬起手來，遙遙指著烈焰巨鳥翅膀之處，那一道仿如大地裂穀一樣巨大傷痕，朝葉北玄說道：“閣下這一身傷勢，很嚴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