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苦肉計與野狗理論02
湯姆王哈哈一笑,說道:“不用查了,機票我早就買完了。”
“直達香港的?”
“不是!澳門。”
“嗯?”施博士大惑不解,“怎麽又去澳門?香港不去了?”
湯姆王送來一個深不可測的眼神,笑道:“香港是說給賈庭西聽的,多個心眼兒沒壞處。澳門離著香港那麽近,坐船一個小時就到了,可攻可守。萬一天象有變,比如老賈被抓,警察順藤摸瓜找咱們,還可以隨時轉去美國、歐洲。哈哈,跟著我你就一百個放心吧!”
施博士從他的話裏琢磨出門道來,略帶怒氣地問道:“湯姆,你說實話,今天這頓打真是古法派那夥兒騙子的報複嗎?”
湯姆王一愣,隨即縱聲大笑:“我的博士欸,不下點兒本錢怎麽能發財呢?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咱們離成功隻差一個苦肉計。怎麽樣,果不其然吧?”
“他們打你也是真下死手嗎?我懷疑你流的血都是假的!”施博士越想越覺得氣悶。
湯姆王忍俊不禁地看著他,笑道:“我挨的打是比你輕點,實在是對不住了,等到澳門我給你敬酒賠罪。”
“合著苦肉計就是把我豁出去,你一點兒事沒有!這幫人玩兒命打我,是不是你特意囑咐的?”施博士忽然心中一寒,想到一個可能,“我在他和賈總之間猶豫不決,隻怕他早有怨氣,這次借機泄憤,是讓我識趣些。”
湯姆王的語調低沉下來,說:“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也知道,無論我裝成什麽慘樣,賈庭西都不會相信的。你就不同,根本就不是表演,完全是情感的自然流露,隻要賈庭西還有哪怕一丁點兒憐惜之心也會相信你,同意你的要求。”
施博士心中一沉,忽又想起賈庭西的臨別贈言。他百感交集,絲毫沒有乍脫樊籠的輕快感覺,反倒像穿著棉衣掉進水裏,到處都在拽著他下沉,讓他疲憊不堪,喘不上氣來。他不知該想些什麽,往哪個方向去想,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事已至此……但願這麽做不是錯的。”
包小嚴殺氣騰騰來到笪醉大廈,沒想到正遇見露絲鮑踩著高跟鞋進來。他沒說話,跟著進了電梯,氣鼓鼓不去理她。露絲鮑旁若無人照著化妝鏡,又彎起腿來整理鞋子。一頭秀發在他眼前擺來擺去,馥鬱的香氣直鑽鼻子。包小嚴胸中熱血翻滾,覺得呼吸都變困難了。
“哎,看我是不是踩了東西?”
露絲鮑親昵地命令他,包小嚴頓時如被錘擊,腦袋“嗡”了一聲。他喉嚨一緊,咳嗽一聲,說道:“沒,沒什麽。”
十九層到了,露絲鮑自顧自走了出去。包小嚴超過她直奔總裁室,卻發現門鎖著,賈庭西還沒有來。他生氣地在門上踹了一腳,悻悻地跟著露絲鮑進了她的辦公室。
“門關上。”露絲鮑放下挎包,轉身盯著包小嚴,“你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包小嚴怒氣重新湧上來,“我找姓賈的問問,為什麽要害人?”他停了一會兒,氣哼哼地補充道,“要不是運氣好,我父親就被砍死了!”
露絲鮑坐進沙發裏,踢掉了高跟鞋,把兩隻腳翹上班台,隨即輕蔑地一笑:“那可是誤會了,誰能猜到裝警察騙人的會是你家裏人?再說了,商業競爭百無禁忌,協議裏可沒寫禁止條款吧?要做賊吃肉就該想到有挨打的一天!”
包小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瞪著窗外,覺得一身力氣沒地方發泄。
露絲鮑“撲哧”一笑,指著待客沙發說:“你坐呀,要不要我衝杯咖啡給你?”
“不用!”包小嚴沒坐也沒動。
“那你幫我衝一杯行不行?我走累了,不想動。”
包小嚴不知所措,猶豫片刻還是走向了咖啡機。來的路上,他隻想著如何跟賈庭西打架,吵翻了揍他一頓怎麽全身而退。沒想到,來了以後麵對的卻是露絲鮑,還是單獨相處。先前的計劃頓時泡湯,新的對策又一時想不出。露絲鮑的輕蔑冷笑和親昵話語竟讓他一時亂了陣腳,隻覺得腦袋發暈,腳下發軟,像踩在雲朵裏。
咖啡煮好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露絲鮑看著包小嚴一語不發地端過來,忍不住又笑出了聲。“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她一邊用湯匙攪拌一邊看著包小嚴,“老賈要是在這兒,你打算怎麽辦?”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哈哈……”露絲鮑笑得頭發都亂了,她翹起小指用長指甲將發絲撩到身後,說道,“你真有意思!”
包小嚴看著眼前美麗白皙的臉龐,似是冷笑又像嘲諷的眼睛,再也控製不住,一下摟住了露絲鮑。他心跳得幾乎要爆掉,胸膛隱隱作痛,耳朵裏全是咚咚之聲。“露茜小姐,我喜歡你!”包小嚴喘著粗氣,對著那鮮紅柔潤的嘴唇,不顧一切地親了下去。
露絲鮑頭一扭,讓他親在了臉頰上。“流氓,你幹嗎!”
包小嚴猛然一驚,放開了她。
“找死啊!”露絲鮑瞪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弄得我生疼,妝也花了……”她皺著眉掏出了化妝包。
包小嚴看著她,心都要化了,就算立刻為她赴湯蹈火,眼也不會眨上一眨。“我說的是心裏話。”
“你憑什麽喜歡我?”露絲鮑一邊補妝一邊問,又露出了那種讓包小嚴為之癲狂的冷笑,“你有錢嗎?”
“會有的。”
“有房嗎?有車嗎?”
“隻要有了錢,什麽都會有!”包小嚴兩眼放光,“露茜小姐,我會努力掙到大錢的,到時咱們遠走高飛,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哈哈!”露絲鮑將手裏的粉刷“啪”的一聲丟進包裏,說道,“女人都愛有本事的男人,你有嗎?”她嫵媚而驕矜地看著包小嚴,又問,“你比老賈強在哪兒?”
包小嚴感受到了來自另一個維度空間的無形打擊,嫉妒之火熊熊燃燒。他迎著露絲鮑豔若桃李又冷如冰霜的笑容,傲然說道:“等我到了他那個歲數一定比他強!”
“那就等你到了那個歲數再來找我吧。”
包小嚴不服氣地沉默了。
露絲鮑的語氣忽然變得幽怨起來:“你有個嬌滴滴的師妹就夠了,還用得著找別人?”
包小嚴心中狂喜,以為她在吃醋,急忙辯白說:“她對我有意思是她的事,我可什麽都沒答應!況且,我跟他們已經分道揚鑣了,我現在是現代派的人。”
露絲鮑挑了挑眉毛,嗤笑道:“用不著跟我說,又沒讓你表忠心……”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嬌嗔道,“嗯,你衝的咖啡太苦啦,我受不了,你幫我喝吧。”
包小嚴心髒撲通撲通亂跳,看著露絲鮑潔白細長的手指,還有杯沿隱約的紅色唇印,腦袋裏霎時一片空白。他接過咖啡一飲而盡,是苦是甜也沒品嚐出來。
“這樣吧,隻要你騙得了老賈,就證明你比他強,比他更有本事,怎麽樣?”
“你想讓我背叛賈總?”包小嚴不敢相信她的話,以為她在試探和考驗他。
“反正你也不在乎。”
這句話讓包小嚴有點兒臉紅,他以為跟師父、父親鬧翻了跑出來不過是人各有誌,沒什麽道德上的壓力。沒想到這種事卻像無形的台階,讓別人可以隨時踩上去,從高處俯視自己。
露絲鮑站起身走到包小嚴跟前,伸手撫摸著他的脖頸,柔聲說:“你比他們都年輕,有大把的青春和好前程。我也相信,你比誰都聰明,都有膽量。你不會讓人失望的,對嗎?”
包小嚴聽得腿都軟了,激動不已,眼中淚花閃爍,說道:“露茜,為了你,我死都敢去!”
露絲鮑一笑,坐回到班台後麵,問道:“知道鮮有良在幹什麽嗎?”
包小嚴一愣,不知道她突然轉換話題是想說什麽。“不是在打理藝術品公司嗎?”
“你覺得他那咋樣?”
“都是字畫、瓷器,各種叫不出名堂的舊玩意兒。花裏胡哨的,我反正不懂。”
露絲鮑挖苦他說:“金山擺在眼前你也得認成狗屎堆。有空了念點兒書行不行,實在不懂了就問問別人!公司可沒少投錢在裏邊。”
包小嚴心想:“莫非露茜在暗示我從藝術品公司下手騙賈庭西的錢?”一股好勝自矜之氣沛然而生,蒸得他熱血如沸,說道:“露茜,我什麽都聽你的。不過,男子漢大丈夫,幹什麽拐彎抹角,又何必有求於旁人?就算是單打獨鬥,我也要把賈總比下去,你放心!”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露絲鮑的意料,她冷笑一聲,輕蔑地說:“隨便你。”
包小嚴總覺得她會當自己在說大話,想進一步表明心跡,一時又想不出該說什麽。正在這時,隨著一下輕促的敲門聲,賈庭西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瞧見包小嚴在場,他微微一驚,隨即笑道:“討論什麽呢,還關著門?”
包小嚴臉上頓時變色,眼珠一瞪就要發作。
“商量怎麽報複你!”露絲鮑搶先冷笑道,一指包小嚴,“人家是來興師問罪的,你把他父親砍了。”
“哦?”賈庭西臉上掛著無動於衷的微笑,問包小嚴,“那個假警察是你父親?”
“怎麽著!”包小嚴看著他欠揍的模樣就想動手,擼了擼袖子走過去。
賈庭西旁若無人地在沙發上坐下了,大咧咧地劈著雙腿,用手點指著包小嚴,說:“這樣,我給你升職加薪,你給我當總裁助理。”
他高高在上的架勢,盛氣淩人的姿態,加上虛誇造作的表情,匯成一股席卷而來的波濤,將包小嚴的怒氣一下拍打下去,心中不平也衝刷得**然無存。他站住了,一手摸著下巴,一手撫著胳膊肘。
“咱們有個子公司叫卡慕瑪旎,你應該也知道了,是不是?負責人因公出國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總經理的位置卻不能空著,也讓你來當!薪酬跟湯姆王取齊,你看怎麽樣?”
“賈總,以後誰再跟你作對誰就不是人!”包小嚴義憤填膺地發誓,他拍完胸脯就彎下腰去,湊近一步問道,“嗬嗬,那個什麽馬泥,是幹什麽的?管著幾個人?”
賈庭西誌得意滿地一笑,向露絲鮑彈了下響指:“露茜小姐,你告訴他。”
露絲鮑懶洋洋的,就像聲音傳到她那兒有延時似的,過了一會兒才說:“卡慕瑪旎,英文你不懂,記住就得了。都是湯姆王弄起來的,多少人我沒數過,反正每個月開支不少,也不知道幹出了什麽名堂。”
賈庭西說:“小嚴,沒什麽可瞞你的,他們搞的是短視頻平台,已經正式上線了。”
“現在直播最火,為什麽不做?”
賈庭西看著露絲鮑,笑道:“看看,這個總經理沒選錯,有頭腦,有眼力!不過,公司做過綜合考量,目前的定位最適合。你也知道,做直播的都擠成一鍋粥了,咱們沒必要再去湊熱鬧。”
露絲鮑撇了撇嘴:“這是公司轉型之後的主業,你可是真器重他啊!”
賈庭西哈哈一笑:“年輕人有闖勁,就該給他機會,對不對?不過小嚴,我信任你,你也要用自己的努力證明給別人看,懂嗎?”
包小嚴熱血沸騰,覺得體內充滿了力量:“我明白,需要我幹什麽?”
“湯姆王和施博士出國前搭好了台子,就等著有人唱戲。咱們現在的事業,萬事俱備隻差煽風點火,你要做的就是把風鼓足了,火生得旺旺的。見過火箭發射沒有?響聲震天,光芒耀眼,把所有人的眼光都抓過來,我要的就是這個!”
賈庭西說得雲山霧罩,令人費解。包小嚴略一琢磨,領會了他的意思,問道:“做推廣,把牌子亮出去,讓它人盡皆知對吧?”
“不錯!”賈庭西興奮地一拍桌子,“讓所有人都到咱們平台上來玩,就是你作為馳遍十方總裁助理和卡慕瑪旎總經理的責任!”
“我明白了,我要好好考慮考慮。”陡然多了兩個堂皇的身份壓下來,包小嚴下意識向上拔了拔身子,覺得從此與眾不同,連呼吸都像是居高臨下,變痛快了許多。
“時不我待,可沒有多少時間供你考慮。盡快做個方案,寫個可行性報告出來。”賈庭西盯著包小嚴,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欸?露茜,快來看!”他快步走到包小嚴身邊,歪著頭上下不住地打量,“嘖嘖嘖,以前怎麽沒發現?”他瞥了一眼露絲鮑,又把目光移回包小嚴身上,興奮地誇讚說,“年輕,賣相好,再加上大公司總經理的身份,這本身就是抓眼球的亮點!哈哈,高富帥!露茜你看怎麽樣?”
露絲鮑也重新審視著包小嚴,笑嘻嘻地點點頭:“好呀!別說,還真有心動的感覺。就是衣品稍微差點兒,換身西服,配副眼鏡,再做個發型,形象馬上就立起來了。”
“小鮮肉高冷霸道總裁,現在網上正時興追這個!我覺得可以好好包裝一下,總經理火了,咱們的產品還愁不熱?露茜,就交給你來弄!”
包小嚴一時摸不著頭腦,不過能跟露絲鮑終日相處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其他的懂不懂的都無所謂了。賈庭西圍著他轉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露絲鮑慵懶地倚在沙發裏,漫不經心地問道:“現在你怎麽想?”
“我……”包小嚴有點兒不敢看她的眼睛,總覺得自己背叛了她,“露茜你放心,你的話我不會忘,給我點兒時間,我是什麽樣的人到時你就知道了。”
“我說過的話自己可從來都不記,到時不要怪我反悔。”
包小嚴覺得自己算是被眼前這個女人拿捏住了,她越是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地待自己,自己越是對她沉迷。“我父親的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他皺了皺眉,斬釘截鐵地說,“我去找他理論!”
露絲鮑很是詫異:“找誰?”
“我師父千層錦!你不知道,他們古法騙術派,幹買賣都是有分工的。忍氣挨罵,含冤抱屈,裝窩囊的叫‘苦葉子’;耍胳膊根兒,充橫唬人,打亂架的叫‘撞破膽’。我父親就是苦葉子,他現在著了你們……咱們的道兒,準又是千層錦安排的。我得問問他,為什麽這麽明顯的圈套,也讓我父親去鑽。”
“哦,原來如此……”露絲鮑點點頭,“你去鬧一鬧,探探虛實也好。”
包小嚴答應了轉身要走,又戀戀不舍地返回來,瞅著露絲鮑麵前的咖啡杯,嬉皮笑臉地說:“我還想再喝一杯。”
露絲鮑冷笑一聲,抬起一隻腳來,用大腳趾挑著杯柄,說道:“來呀。”包小嚴繞過班台,伸手向她光滑的腳踝摸過去。露絲鮑輕巧地甩開了他,腳趾掛著杯子向他嘴邊伸去。鮮豔的紅趾甲令包小嚴心**神搖,幾乎快要窒息。他喘著粗氣剛要伸舌頭去舔,露絲鮑突然收腿蹬出,一腳踹在他肚子上,罵道:“滾!”
包小嚴猛地一個趔趄,差點兒坐在地上,咖啡杯也摔在一邊。他嘴裏一邊叫苦一邊笑道:“你太狠了!差點兒要了我的命!”爬起身大聲“哎喲”著,喜滋滋地下樓去了。
到了千層錦他們租住的酒店,包小嚴開門見山地質問:“我爹呢?”
千層錦張口罵道:“你還有臉回來!”
包小嚴渾不在意,在屋裏四處亂看,提高了嗓門又問:“我問我爹去哪兒了!”
“認賊作父,你還知道有個爹!”千層錦沒想到這個叛徒逆子會突然現身,知道他絕不是浪子回頭幡然悔悟,指不定藏著什麽壞心思,因此罵起來毫不留情。
薛賓九卻像早就料定包小嚴要來似的,眼中閃出明亮的光彩,笑嗬嗬地解勸道:“師徒如父子,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至於大動肝火嗎?”
包小嚴賭氣說:“九爺,被砍的可是我爹!我回來看看還有罪了?”
千層錦問他:“你怎麽知道的?小妖兒這丫頭給你打電話了?”
“你別管!我爹聯係不上了,就說這事怎麽辦吧?”
千層錦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讓你爹回老家了!”
包小嚴冷笑道:“嘿,什麽都沒撈著,人就算白砍了唄?”
“你懂個屁!”
薛賓九表現出難得的耐心,跟包小嚴解釋說:“出了這麽大的事,這裏肯定不能待了,還能等著警察找上門啊?”
千層錦一想到吃的窩囊虧就怒火上攻,恨恨地說:“這事我跟他們沒完!”
包小嚴毫不留情地嘲諷他:“沒完怎麽著,又玩不過人家。現在置氣有什麽用,當初五百萬的協議別簽啊!”
千層錦氣得漲紅了臉,指著包小嚴的鼻子大罵:“欺師滅祖的玩意兒,這還不是你隨意撒野的地方!既然拜了新家門就別再覥著臉回來,我們承受不起!”
“誰稀罕回來!”包小嚴轉身要走。薛賓九喊住了他,衝千層錦罵道:“你小子也不咋的!正經事都幹完了?”
千層錦強忍怒氣,回答說:“我都準備出門了,趕上小兔崽子撞喪!”
“行了,該幹啥幹啥去!”薛賓九不耐煩地催促他,“我要跟小嚴談談,你留在這兒也是礙眼。”
“好好好,您老別被氣個好歹的,為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可不值得。”千層錦被他數落得無可奈何,換了衣服推門出去了。
薛賓九指著沙發,笑嗬嗬地說:“小嚴你坐。”
包小嚴在茶幾果盤裏胡亂抓了一把,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斜倚著靠背,吃起了東西。
薛賓九滿麵含春地看著他,像在看一朵花:“你覺得這場比試,誰會贏啊?”
包小嚴冷笑一聲,不知道這個幹巴老頭兒哪來的自信,會有如此不自量力的提問。他懶得去爭論,抖著腿胡亂打量,說:“我不知道。”
“說得對!”薛賓九嗬嗬一笑,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這勝敗的關鍵在哪?”
“不知道。”
薛賓九忽然伸手指著他:“在你!”
包小嚴吃了一驚,手裏的零食也撒在地上。他挺直了身子,問道:“為什麽?”
薛賓九故弄玄虛,繼續問他:“你想掙大錢嗎?”
“怎麽不想。”
“真情實意發自內心的?”
“廢話!”
“哈哈,好!你可知,自古成大事者,都是有氣魄敢剁敢剌的?賺錢也不例外,得豁得出去!”
包小嚴輕蔑地一笑,以為號稱“九連環”的騙術老祖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大道理,原來也不過如此。“誰豁不出去啊。”
“好!那,家狗和野狗,你想當哪個?”
包小嚴騰地一下站起來:“九爺,要是比罵人,你可趕不上我!”
“哈哈哈哈!老子年輕時候可比你渾多了,可是渾有什麽用,能換來錢嗎?”薛賓九大笑,點著自己的腦袋,“得指著這裏!”
包小嚴莫名其妙,慢慢坐了回去。
“你年輕,是可造之材,要是沒人點化也不過廢柴一根。”薛賓九的眼睛像深邃洞窟裏不滅的炭火,包小嚴覺得自己的靈魂被燙了一下。
“你想過沒有,跟著你師父和跟著那個什麽賈庭西,有什麽區別?”
“人家氣派多了,高科技,帶勁!是以後的潮流。我師父落後了!你說,慈禧老佛爺打得過八國聯軍嗎?”
“都是狗屁!慈禧打得過打不過八國聯軍有你什麽事?不管誰打贏了,你都是盯著別人手縫,撿骨頭啃的貨!”
包小嚴勃然變色,又覺得有種別樣的道理是自己從未思考過的。他瞪著薛賓九,看他還有沒有別的話說。
薛賓九重複著剛才的問題:“你說,跟著你師父和跟著賈庭西,有什麽區別?”
包小嚴不肯輕易屈服,還要挽救一下自尊:“在那兒我可以先學技術,學會了自己幹,怎麽不能掙大錢!”
“糊塗!糊塗!”薛賓九恨鐵不成鋼,氣呼呼地站起來,指著包小嚴的腦袋罵道,“放著現成的東家不當,非要當夥計!你要幹一輩子學徒嗎?蠢貨,廢物!”
包小嚴被他罵得高興起來,隱約看到一條別有洞天的大道,比他自己選的還要誘人得多!他走過去扶住薛賓九,笑嘻嘻地說:“九爺,我蠢貨,我廢物!您再開導開導,我就明白了。”
薛賓九上下打量著他,像是木匠考量一塊木頭,最終確信了自己的眼光,繼續說:“騙人要學大手段而不是小把戲!毫末伎倆千奇百怪,花樣比狗屁都多,你幾輩子學得過來?”
包小嚴覺得自己聆聽到了前所未聞的無上教誨,猶如醍醐灌頂,令他茅塞頓開,不由得心花怒放,連連稱是。
“給人家當學徒,打下手,吃點兒骨頭喝點兒湯就是當‘家狗’。另一種就不同了,沒人管沒人喂,孤零零在野地裏轉悠。但是它有耐心,知道等,綴上人能幾天幾夜不眠不休。隻要沒餓死沒渴死,沒被人打死,抽冷子就是一口,咬一口就致命,咬一口就賺夠本兒。這就是‘野狗’……”
一番話說得包小嚴兩眼放光,心跳加速:“好!我幹,我要當野狗!”
“當野狗就要狠,對別人狠,對自己也要狠!要敢於取舍。”
“不明白。”
“要舍掉感情的負擔,隨時隨地讓自己做一隻孤零零獨來獨往的野狗,誰都不依賴也誰都不信任。心裏幹幹淨淨沒有一絲一毫的掛礙,什麽師徒父子,敵友男女,愛恨情仇……統統都是迷障,隻有把它們都扒拉開,你才能成功!當任何情感都左右不了你的判斷,任何人都欺騙不了你的信任的時候,你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包小嚴心潮澎湃,覺得認知世界打開了新的格局,整個人都像獲得了新生。“九爺,你的意思是,無情?”
“狗屁!冷酷的野狗不是無情的牲畜。無情隻會讓別人遠離你,不著情不住情才無往而不利。這是我從佛經裏悟出來的,你也要慢慢去領會。任何時候都不要讓感情擺布你的理智,你的心裏隻能有一件事,就是把錢牢牢抓到自己手裏。”
“我明白了。”包小嚴覺得薛賓九有著自己無法想象的高深智慧,自己聽到的果然是騙人的大手段。
“不,你沒明白。”薛賓九的眼光鉤子一樣抓著他,嘲弄似的問道,“要舍掉所有感情,不著一切情不住一切心,比如你師父,你舍得了嗎?”
包小嚴不屑一顧地撇撇嘴:“已經舍了。”
“你舍的是愧疚之情,師徒之誼!怨恨之心呢?”
包小嚴臉上一陣發燒,像被看穿了隱私。“我以後不恨他了。”
“嗯,小妖兒那丫頭呢?”
“也舍得。”
薛賓九瞪著他:“你爹呢?”
包小嚴猶豫了一下,心一橫,說:“舍得!”
“賈庭西呢?我呢?”
“舍得,都舍得!”包小嚴理直氣壯地大聲回應,“您老指點迷津,讓我開了竅,恩同再造,不過,我照樣舍得!”
“孺子可教!”薛賓九大喜過望,緊接著跨上一步沉聲逼問,“你的相好,那個露茜小姐呢?舍不舍得?”
包小嚴眼神躲閃不敢立刻回答,支吾片刻,說:“我對她是真愛。”
“哈哈!”薛賓九幹笑兩聲,憤然說,“真愛?你懂個屁真愛!”
“為了她,我連赴湯蹈火都不怕!”
“多少人為此功虧一簣,落個兩手空空,人財兩失!記住我一句話,隻有把錢抓在自己手裏,你才有資格對別人好。連錢都抓不牢穩,隻怕到頭來什麽都是零。”
包小嚴瞬間領悟:“我懂了!誰都不依賴也誰都不信任,她也不例外。”
“好小子,我沒看錯人!”薛賓九滿意地鬆了口氣,臉上堆出欣慰和勝利的喜色。他在沙發上緩緩坐下來,說,“如今,你師父和你現在的下家在較量,你要讓自己成為這場賭局最關鍵的棋子,不管誰勝誰負,都要把賭注抓在自己手裏。到時掀翻了桌子,贏了的人就是你!”
包小嚴激動不已,胸中豪氣萬丈,說:“九爺,我記下了。賈庭西讓我當了那邊子公司的總經理,還是他的總裁助理,要我出個推廣方案。我一點兒主意沒有,給小妖兒打電話也不接,所以就跑來看看。姓賈的沒好心,為了讓我死心塌地還騙我交了投名狀……”
他把這幾天的經曆毫無保留地講了,一開始還沒注意,越說越覺得自己像是無意間打破了某種神秘禁忌,說出的每句話都沾染了魔力,傳到薛賓九那裏全幻化成了他眼中的光彩。
“慈善大廈什麽來頭?”
薛賓九的目光像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包小嚴覺得身上要被捆住一樣,他挪開一步,笑道:“一個明星基金會蓋的爛尾樓,市裏的政績工程,現在成全國的笑柄了。”
薛賓九突然向他伸出一根手指,情緒一下變得激動起來:“小子,功夫不負有心人,你的機會來了……”
“什麽?”包小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薛賓九卻不再說下去,閉上眼睛開始沉思,臉色沉得像一潭死水,隻有左手食指在沙發扶手上一圈一圈緩慢畫著圓。指甲和皮革的刮擦聲緊箍咒一樣讓包小嚴站著一動不敢動,惶恐不安地等待無上的啟示。突然,這咒語停止了,薛賓九一拍沙發睜開眼睛,眼中所有神采縮成了極亮的兩個光點。
包小嚴嚇了一跳:“九、九爺……”
一個驚世駭俗的大圈套正在薛賓九心中顯露端倪,他盯著包小嚴,沉聲說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想不想掙錢,掙大錢?”
包小嚴脫口而出:“想!當然想!”
“如果我所料不錯,那將是你做夢都不敢想的巨大財富!你有那膽量嗎?”
包小嚴心裏怦怦直跳,他咽了口唾沫,顫聲說:“有,多少我都敢幹!”
“好!我就送你一份大大的人情,教你一個掙錢的手段。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運氣和天分了。”
包小嚴激動得雙腿一軟跪在薛賓九腳邊:“九爺,您就是我的親師祖!我有錢了,第一個就來孝敬您!”
薛賓九仰頭幹笑一聲:“錢這東西,誰掙著就是誰的。我老了,沒有本錢親自下場,就在後麵出出主意,看著你們年輕人達成所願,就夠了。”
包小嚴忽地站起身,信誓旦旦地說:“九爺,您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薛賓九眯著眼沉聲說道:“他讓你宣傳卡慕瑪旎,你就把慈善大廈賣給他!”
“什麽?”包小嚴一頭霧水,感覺像是被人指使去山裏找老虎,然後把月亮賣給它。
“別急,這隻是一個設想,有許多細節和專業上的知識還得等你師妹幫我參詳。你先回去等著,記住自己剛才說的話,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不要猶豫不要瞎琢磨,錢到手了我自然就不管了。”
包小嚴被他說得心癢難耐:“我腦子笨,您能不能再點撥一下,讓我心裏有個數?”
薛賓九問道:“你先弄清一個道理,賈庭西開公司也好,讓你當總經理也好,是真的還是假的?”
“自然是騙人的。”
薛賓九點點頭,啟發道:“可是你不能這麽想,你要反過來動腦筋。等你參透這裏的玄機,你就什麽都懂了。”
包小嚴還是一片糊塗,幻夢一般的美好期許帶給他初見露絲鮑時的感覺。他在內心的巨大喜悅和隱約戰栗中告辭離開,正要跨出門口,薛賓九又叫住了他:“包小嚴!”
“九爺?”
“你要時刻記住,今天走出這個門,你就再也不是你了,明白嗎?”
“我懂!我是一條野狗……”
出了酒店門口,包小嚴一個人走在路上,尋找孤零零獨來獨往的感覺,回味著薛賓九的教誨,心想:“誰都不依賴,誰都不信任!嗬嗬,照這個理論,第一個不能相信的,豈不就該是老家夥你!”胡思亂想走了一段,什麽理論,什麽圈套,都已經拋得差不多,隻覺得天高海闊,說不出的痛快。他大叫了兩聲,心滿意足,連路人投來的怪異目光都當作豔羨和讚美,傲然笑納了。
千層錦從外麵回來,發現薛賓九的房間鎖著,叫門也沒有反應,自己屋裏也空無一人。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薛賓九出了意外,比如被包小嚴氣得進了醫院,或者強行架走之類。後來轉念一想,這位九爺雖然脾氣火爆卻是騙人的祖宗,要論耍弄人心誰都不是他的對手,怎麽可能讓那樣一個愣頭青隨意擺布。
“杞人憂天。”千層錦自嘲地一笑,在沙發裏坐下休息,一眼看見“毆剋斯”在茶幾上扔著。他心裏一驚,趕忙抓過來檢查是不是有未接來電,發現一切如常之後才鬆了口氣,暗想:“九爺他們都不把這玩意兒當回事,若是姓賈的誤會了,以為我們落荒而逃,再把假視頻公布出去,這些天豈不是白忙活了!”
他把“毆剋斯”揣進衣袋,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時間在寂靜的套房裏穿過,他眉頭漸漸收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這次的對手可比以往那些有錢人難對付多了,不過有一分力氣啃一分骨頭,打敗一頭狼總比掀翻幾頭貪滑的蠢豬有意思。
正在這時,薛賓九回來了。千層錦迎上去問道:“九爺,我還以為你被小嚴拐跑了,哈哈。”
薛賓九說:“時代變化太快,再不出去看看,真成了老古董了。你怎麽樣?”
“我?手機上網沒問題,跟得上。”
“誰管你的狗屁!我問正事辦得怎麽樣?”
“哦,哈哈!公司盤下來了。”千層錦頓時興高采烈來了精神,“那小崽子賣爺田心不疼,錢一到別的什麽都不在乎,急著回老家照顧中風的老板爹去了。咱們擎受現成的,也算走運。早就要倒閉的小公司,名字卻取得堂皇,叫什麽‘環球貿易’,還挨著大使館,挺能唬人。”他臉上忽然籠了一層陰雲,“就是三路他們回話,施博士突然人間蒸發,找不著人了,您說奇怪不奇怪?”
“不用找了!小嚴說,他和那個湯姆王連夜去了國外,你在這兒哪輩子能找著啊!”
“媽的!”千層錦憤恨不已,“姓賈的夠賊啊,我這剛有風吹草動他就叫人溜之大吉了,狗東西!”他腦筋一轉,想到一個問題,“誰說的,小嚴?他知道悔改了?”緊接著奉承道,“嗬嗬,也就您老,是能讓他聽使喚的人!”
薛賓九冷冷一笑:“唯一能使喚他的人是他自己……他頂替了湯姆王的位置,還是賈庭西那頭兒的!你的寶貝徒弟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最清楚,卡慕瑪旎的心思就放棄吧。”
“我打施博士的主意,他就用包小嚴對付我,讓咱爺倆設計好的圈套都白費!嘿嘿,好哇,有意思了!”千層錦搓著手笑起來,來自對手的反擊讓他感受到了莫可名狀的壓力,也激起了他的勃勃好勝心。“我就不信他智算無敵,哪兒哪兒都鐵桶似的,針紮不進,水潑不進,每次都能防得住!”
薛賓九漠不關心地“嗯”了一聲。千層錦知道他對這些撒狠置氣的話向來瞧不上,因此收住話頭找到以前打印的表格,指著其中一行,轉而說道:“那個胡東行,我已經派人跟蹤上了……初步分析就是這個鮮有良。他開著一家藝術品公司,叫‘漢骨唐風’,幹些騙鑒定費檢測費之類的下流勾當。據我看,這都是幌子,這個公司就是賈庭西用來倒騰錢的。馳遍十方和卡慕瑪旎攬來的昧心錢從這裏挪走,掩人耳目。”
薛賓九還是簡單地嗯著,千層錦怕他沒聽懂,又解釋說:“藝術品這東西,虛得很,沒準價!說一文不值也是它,說價值連城也是它,誰也挑不出毛病來。我一塊錢買的,一萬零一賣給您,咱倆兩相情願,願打願挨!一萬塊錢可就倒騰出來了。”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跟他們摻和摻和!不過,得花些時間把胡東行和漢骨唐風摸透,才能想出好主意來。”
薛賓九目光森森地提醒他:“不要忘了,可有兩雙眼睛盯著你。”
千層錦一想到賈庭西和包小嚴就無名火起,咬牙切齒地冷笑道:“別說他們,就是警察來了,我也要把這單買賣做成嘍!”
殷棠離整理完資料發給解知略,隨後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解哥,我照著那些設備的物理地址又抓取了一遍,結果不是失敗就是不再活動,看來能得到的信息就這麽多了。”
解知略看著解壓出來的幾十個文件夾已是喜出望外,鼓勵感激了一番,隨即掛了電話。殷棠離的技術支持告一段落,接下來繁重的案頭工作就是他自己的任務了。
他大概瀏覽了一遍,心裏暗自叫苦。這麽多東西,有文檔有圖片,有各種格式的音頻、視頻、腳本、程序等等,有些都不知道是什麽類型!整個梳理一遍就要好幾個小時,更別說來回比對和分析推理的時間,看來這兩天有夜熬了!
他跟趙倚夢告了假,悶在屋裏一個上午,看得頭昏眼花才瞧出些眉目。這麽多資料隻是從十幾個詐騙分子那裏得來的,大部分毫無價值,除去低俗的圖片、小視頻和奇奇怪怪的網頁、軟件包,就是充斥著下流調侃的聊天記錄。通話和短信不多,應該是都躲在國外的緣故。
有幾個固定的群聊卻有些意思,是他們培訓和總結用的。從不太完整的對話裏能拚湊出一副可恨又可笑的日常景象:他們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除了三餐、睡覺,其他時間不是在詐騙就是在為詐騙做準備。早晨有晨會,晚上收了工有總結反思會,定期還組織學習培訓。有個被稱為“牛總”的人主持授課,還在群裏上傳了學習文件。
解知略看著他們的共享課件不禁又氣又笑,一夥兒騙子為了能騙人也是煞費苦心,培訓資料從金融知識到投資大亨語錄生平到最新金融形勢無所不有,而且是精心篩選過的,概念、觀點都看著新穎又深刻,語言也組織得浮誇造作極富煽動性,忽悠一個普通的投資愛好者是綽綽有餘了。
解知略像從蕪雜的稗草叢中尋覓散落的麥穗一樣,將能得到的人名、外號、網名、電話、可疑點等等挑揀出來,分門別類列在表格裏,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個牛總應該是個頭目,殷棠離抓取的數據顯示他的地址在格魯吉亞的巴統,除了給馬仔做培訓之外暫時沒有其他發現。
解知略一條一條地查看他的通話記錄,來電號碼都沒有標注姓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其中有一通來電引起了解知略的注意,那是上午八點打來的,是個國內的手機號,日期如果解知略沒記錯的話,恰巧是猶憐小築預告殺人發生的前一天!
“這是巧合嗎?”解知略覺得自己激烈的心跳幹擾了大腦的運轉,他站起身在屋裏亂走,發現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墜樓會計遭遇的電信詐騙,邵樂仁遇到的網絡詐騙,目前已經查出來,都是境外詐騙分子實施的。神秘報案人能將兩起案子玩弄於股掌,甚至精準操縱案發的時間地點,那麽,就可以做出一個近似真相的假設:他提前一天給境外的頭目通電話,挑選合適的目標,商定預期的效果,境外頭目安排手下將案子引爆,他則故弄玄虛地來報案。
解知略重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感覺自己已經看到了對手的影子,如果自己的推斷沒錯,這個充滿了巧合的來電,指向的很有可能就是神秘報案人!
他給衛濟風撥去了電話,說:“分兒,隊裏這兩天有沒有案子?有兩個手機號幫我塞進去,一塊兒查查……著急,當然著急!那個神秘報案人喪心病狂,隨時會有新的案子發生。”
他把牛總和那個可疑號碼發了過去,一邊等待一邊在資料裏尋找新的線索。衛濟風的回話卻讓他大受打擊,調查結果出來了,像屋外的黑夜一樣冷酷無情。兩個號碼的主人都是毫無前科的普通人,一個叫熊野牛,是個自由職業者,另一個更是清白得像剛開瓶的純淨水,開號之後就沒怎麽用過,呼叫記錄幾乎是空的!
“你是不是搞錯偵查方向了?騙子狡詐多端,很可能是請了個無辜的人,單純就是授課。”
解知略不肯輕易放棄先前的推斷,問道:“兩個號碼的詳細資料有沒有辦法查出來?”
衛濟風罵道:“得寸進尺!這些都是我找熟人私下查出來的,要詳細資料,等著你的吧!”
解知略嗬嗬一笑,說:“不讓你白忙,抓住騙子我請你吃腳丫—烤鴨子!我想要這兩個號碼的實時信息,監控它們的一舉一動,最好連位置都能提供給我。”
衛濟風抱怨說:“我發現我就是欠你的!你神通廣大,自己打報告申請吧,我可管不了!”
解知略真有立刻撥出那個可疑號碼的衝動,如果不是神秘報案人就排除這個錯誤項,如果是呢……他知道,打電話的時機絕不應該是一切尚隱藏於迷霧中的現在,他還沒有看透其中的詭計,貿然打過去隻會打草驚蛇。他需要忍耐,需要等待,要讓響起的電話鈴成為對手崩潰就擒時的勝利宣告,而不是決一死戰前的衝鋒號。
他出了門,爬上空曠荒涼的慈善大廈,回想起神秘報案人的首次來電,暗忖,他費盡心機就為了讓我知難而退?誌願者反詐活動就像飄入池塘的一片葉子,漣漪再大也不過影響一個區,一個市,對他們那種行騙全國的詐騙組織來說可算微不足道,他冒天下之大不韙,故意逼死人命,挑釁警察,難道就是為了嚇退一個名不見經傳,做義務宣傳的刑偵隊員?
他又走進猶憐小築旁悠然孤立的涼亭,回想起奪路而逃的傷者和那幾個可疑的園林工人。很顯然,他們是一夥兒的,而且早有預謀在這裏集結,他們來這兒的目的又是什麽呢?如果“拾狗不昧”的說辭是提前編好的,他們是怎麽知道會在這兒遇上警察的?
“神秘報案人把他們和我都騙入了圈套,難道仍隻是炫耀示威?”各種各樣的疑問像夜間出沒的飛蟲一般,從四麵八方飛來,鑽入解知略的腦袋,水上的涼風都沒能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