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苦肉計與野狗理論
“行了!”年輕的便衣警察撿起那把剁骨刀,重新裝進文件袋裏,隨後嫌棄地把男子拉起來,“殺人還有理了!”
“他騙得我傾家**產,殺了他就是天理!”男子突然止住悲聲,眼中重又放出凶狠的光來。
便衣一愣,沒想到男子會有這麽激烈的反應,謹慎起見,他把裝刀的紙袋悄然移到了身後。“不管他幹了什麽,你都沒有殺人的資格!”他偶然向亭外一瞥,不禁皺了皺眉。
原先怕被殃及,遠遠躲著觀望的路人,這時見事態穩定了都紛紛圍攏過來,想一睹殺人犯的真容。一個個翹首企足,擠得棧道和水邊密密匝匝,都是好奇的嘴巴和探求的眼睛。
年輕便衣不想再做無謂的爭論,命令男子:“走,有什麽事所裏說去!”
解知略攔住了他:“能不能先在這兒簡單問問?一走流程我就不方便幹涉了。”
便衣明白他的苦衷,想了想點點頭同意了。
解知略連聲致謝,隨即向男子問道:“你炒的是股票、期貨還是基金?”
小攀和便衣都是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麽不單刀直入,詢問姓名、身份和殺人動機,而是繞個圈子問些並不緊要的問題。男子也用疑惑的眼神望著他,遲疑了一下,說道:“股票。”
“網上被騙的是不是?”
男子更加驚訝:“是。”
解知略緊追不舍地問他:“剛才被你砍傷的那個人,跟你從沒見過麵,對嗎?”
“對。”
“那你是怎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分秒不差地行凶的?你就不怕殺錯了人!”
男子被他淩厲的氣勢嚇住了,支支吾吾一時說不出話來。解知略冷笑道:“一定是有人告訴了你時間和地點,讓你來作案,是不是?”
“是,是。”男子畏懼地向後縮了一小步,戰戰兢兢地自語著,“不可能錯的……”
解知略乘勝追擊,喝問道:“那個幕後主使是誰?”
“什麽?”男子迷惘地問。
“是誰指使你來殺人的?”
“就是他自己。”
這次該解知略驚詫莫名了:“他跟你約定了時間和地點,讓你用刀來砍他?”
男子點點頭,又扭過身子:“我口袋裏有手機,不信你看。炒股群裏有他的消息,定好了下午兩點在猶憐小築做個了斷,還說大丈夫坐不改姓,就是鐵木真的兒子那個‘拖’。”
解知略瞬間領悟了神秘報案人的詭計,行凶的男子和逃走的傷者都是被他的騙局蠱惑,在同樣的時機現身,隻是一個受挑撥,成了凶手,一個被愚弄,做了待宰羔羊。
解知略覺得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勁敵,如果自己也跑去了猶憐小築,男子又是個心狠的,那個跑了的受害人就不僅是傷一條胳膊了,殺人預告很可能就會成真!想到這兒,他不寒而栗。
旁聽的便衣卻徹底蒙了,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騙子約了受害人來報複自己?他忍不住說道:“行了行了,從頭說!你叫什麽名字,是本地人嗎?”
“我叫邵樂仁,是本地的。”男子從高度緊張中解脫出來,覺得疲憊不堪,垂頭喪氣地回答。他不情願地在痛苦過往中回溯,尋找悲傷的起點,最後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我早該發現那是個套兒的,我……唉!”
解知略沒說話,等著他從懊悔的泥淖裏慢慢掙紮出來。
“我讓四條短信給騙了,從頭到尾我就沒說一句話,沒回一個字,全部身家就全搭進去了……”說到這,邵樂仁自嘲地笑了笑,接著又是一聲歎息。
圍觀的人們被他吸引了,都好奇地等待著,大氣也不敢出,唯恐錯過接下來的奇聞。小小涼亭仿佛被無形的屏障從都市喧囂裏隔絕了,靜得隻有大自然的風聲水聲。
“說什麽?聽不清!”離得遠的看客不知底細,焦躁地喊著,卻沒人願意理他。
邵樂仁自顧自回想,說:“一個多月前,我收到了一條短信,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一上來就叫二哥,說他是峰進,那個事他問了,辦不成。我一看是發錯的就沒有理會,短信也隨手刪了,結果緊接著又收到第二條,我一看就被吸引了。”
便衣掏出邵樂仁口袋裏的手機,在他的指點下解開密碼,翻出一條信息,遞給解知略。隻見上麵寫著:“二哥,實在對不住,不是我舍不得,是人家有規定,不讓隨便加人。你想,他是餘總舵主愛徒,每隻股票都精心運作,至少要翻好幾番,背景很複雜的,能不慎重嗎!人多嘴雜,泄露天機怎麽辦?後果不堪設想啊,是要吃牢飯的,你明白嗎!”
解知略問:“你是專職炒股的?”
邵樂仁說:“一開始是業餘愛好,後來趕上一波行情掙了點兒錢就辭職在家專業炒。這幾年有賠有賺,發財無望糊口勉強,也想過幹點兒別的,都沒有坐在電腦前麵等開盤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就放棄了。有人研究過,賭博對人體分泌多巴胺的刺激程度比毒品都強,而投資是賭博的最高境界,我想我就是患上依賴症了。”
便衣諷刺地笑了笑,說:“這條短信好像也沒什麽。”
“怎麽沒有?餘總舵主的徒弟,內幕,莊股,內部交流群!”
“你就跟這個號聯係了?”
“我也沒那麽傻,還有第三條,你往上翻。”
便衣笑道:“難為你這些東西都留著,這條是吧?”他一眼掃完又遞給解知略。
短信內容仍是一長串文字:“二哥,你不回信是生氣了嗎?哎呀,算了算了,我死說活說終於求下一個名額,你加吧。切記,千萬別再告訴別人,親戚也不行。在群裏也別亂說話,別催別問,要是讓老師不高興,把我連帶踢出去就得不償失了。這是群號,就說是我推薦的。”
解知略笑道:“這條不太高明。”
邵樂仁臉上一紅,說道:“嗯,不過說實話,這個**力實在太大了!我也想翻幾番,也想自己買到的股票不停漲停,或者漲個不停。當時心裏挺煎熬的,既想掙錢又怕上當,就在我犯嘀咕的時候,最後一條短信來了,直接扭轉了我心理的平衡。嗯,就是這個。”
第四條內容很簡單,是:“我去,發錯了!哥們兒,拜托就當沒看見,我是騙子,快刪。”
解知略會心一笑,說:“有意思。”
邵樂仁強忍著懊悔帶來的悲傷,繼續說:“我終於沒忍住,試著加了那個群。我給自己的理由是,如果被拒絕了,說明短信說的是真的,如果毫不費力通過了,那就說明是騙局,我退群順便舉報他們也就是了,結果……”
“被拒絕了?”
“沒有,秒通過。”
“然後你就報警了?”
“沒有,我存著僥幸,想看看再說。”
解知略忽然靈機一動,附在小攀耳邊囑咐了兩句,小攀躲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邵樂仁又說:“發短信的騙子也在群裏,昵稱就是‘峰進’。他在群裏不說話,跟死人一樣。我也沒聲張,就想潛水觀望,反正錢又不在群裏,不會有什麽損失。而且,群裏那麽多人,我不顯山不露水,有什麽要緊?”
解知略舒了一口氣:“後麵的事就可想而知了,你買了群裏的推薦股就此套牢,因為他們是托兒,騙群裏人接盤,幫別人出貨,對不對?”
邵樂仁長歎一聲:“要是那樣就好了,隻要股票在總有回本的一天。現在的問題是,我的一百四十萬全打了水漂,連個水花都沒看著。”
“這麽多!”“還是有錢!”“我去!”圍觀的眾人感受不一,嬉笑怒罵各有不同。邵樂仁無動於衷,隻是深深地歎氣。
“群裏大概有五六十個人,‘餘總舵主愛徒’是講課的老師,時不時講解幾個案例,傳授一些技術。別說,聽了之後還真受益匪淺。過了幾天,老師開始講‘幹貨’,講‘一般人不告訴的’,說股市上躥下跳不能保證百分之百賺錢,要懂‘對衝’,讓風險最小化,收益最大化,而且,熊市牛市一樣穩賺。”
解知略禁不住問:“還有穩賺不賠的好事?”
“你看,你也心動了不是?”
“哈哈,我的投資知識有限,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有人不就是用股指期貨對衝股票投資風險嗎?”
邵樂仁神色黯然:“你跟我當時的想法一樣。當別人說的符合你的認知,你就會信任他,也就離被騙不遠了。”
“有道理!不怕滿不懂,就怕假行家。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最容易被人忽悠。”
“我就是那半瓶子的!群裏說國內股指期貨門檻高,不方便,如果想炒可以開設國外賬戶,不受限製。老師推薦了一家國際認證的機構,說感興趣的可以試試,還在群裏發了客戶端軟件。當時就有人報名,我忍住了。那以後,群裏就沒人談股票了,都是熱火朝天地討論期貨,陸續有人發照片貼視頻出來,匯報自己的戰績。不是說自己這一把賺了多少多少點,就是今天收獲了多少多少萬,如何感謝愛徒老師等等。我心癢難耐,看著他們十萬二十萬地進賬,真是夜不能寐,終於一咬牙也參與進去,投了四十萬塊錢。”
“然後就在那個愛徒老師的指導下全賠了,是不是?”
“我就納了悶了,同樣是聽課,為啥別人都掙錢,一到我這兒就倒黴!總踏不準節奏,不到兩三天四十萬就賠了個底兒掉。有時我就想,怎麽我一個股市老手還比不過那些生瓜蛋子,是不是我時運不濟,走背字兒啊?”
解知略問:“就你一個賠錢,別人都掙錢?”
“也有賠的,少,三兩個,算上我。有賠了的在群裏發牢騷,別的學員還勸他,說十萬二十萬的就當交學費了,技術學到手,掙錢還不是分分鍾的事兒,群裏掙錢的大佬都是這麽一路摔打過來的。我一想也對,豁出去了,砸鍋賣鐵又續了一百萬,心想,隻要炒好一兩把,別說回本,翻倍都有可能,到時我就收手不幹了。結果不到一星期,就……唉!”邵樂仁重重歎了一口氣,眼中的神采隨著歎息消散了,就像寒風吹滅將盡的餘火,整個人看著頓時蒼老了十幾歲,壯年沉穩之力**然無存,隻剩蕭索萎靡。
“家底掏空了,老婆還不知道,孩子照樣撲過來喊爸爸。每次麵對他們,我心裏就多紮了一把刀。我怎麽這麽傻,幹嗎什麽事都聽別人的啊!”他說不下去了,也沒有眼淚,隻有悲哀。
小攀忽然開口問道:“你就沒懷疑過,這從頭到尾就是個圈套?”
“懷疑過,不過群裏好幾十人,有掙錢的有賠錢的,氣氛也算融洽,難道他們會合起夥來騙我一個人?”
小攀微微一笑:“恰如你所料,這就是他們的局,坑的就是你一個!或者你們兩三個。幾十個騙子圍著你,用各種花招刺激你,引誘你,直到你上鉤為止。什麽峰進、講課老師、賺錢的群員,統統都是騙子,一塊兒演戲給你看。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讓你掏錢。這種騙術古已有之,還有個名字,叫‘群蜂蜇人’。”
邵樂仁不敢相信,手足無措地反駁說:“軟件數據可都是實時的,這個做不了假,他們還有國際認證!”
“哈哈,國際認證就是個屁!”圍觀者中有人笑起來,“隻要肯花錢,你說你是外星人都能認證下來!”
解知略說:“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幾個案子,跟你差不多,隻不過他們炒的是黃金、原油和虛擬貨幣。套路都一樣,隻要你掏了錢就注定會全部虧掉。他們給你的客戶端都是用國外免費行情軟件改的,數據是真的沒錯,但交易卻是假的。就像手機遊戲,真金白銀進去換到的隻是遊戲幣。你的錢早成了他們的,你的操作就是數字遊戲,讓你迅速虧掉隻是讓你服輸認栽而已。”
邵樂仁沉默半晌什麽都沒說,隻是深深籲了口氣,像是絕望到徹悟後的解脫。“反正到今天這地步,我就恨一個人。我在群裏質問該死的峰進,罵他不是人,坑了我的錢。他一直死了似的做縮頭烏龜。今天上午卻突然跳出來挑釁,說我願賭不服輸不是男人,有本事就兩點到猶憐小築,見麵做個了斷,還說他姓拖。我那時才反應過來,拖峰進,拖到波峰才買進能不賠錢嗎!我越想越氣,就拿了家裏的斬骨刀來跟他拚命……”
便衣警察見問話告一段落了,就說:“好了,跟我走吧,你被騙和殺人是兩件事,得挨個解決。”
邵樂仁淒然一笑:“解決什麽,解決得了嗎?”
“能不能解決看你怎麽配合了。你,還有你說的那個群,都是要調查的對象。”
解知略賠著笑對便衣說:“能不能麻煩再稍等一會兒?我們誌願者裏有個軟件高手,我想請他看看手機。”
便衣有些為難:“這是證物,要是出了問題可就麻煩了。”
“不會,不動裏麵任何東西,隻是掃描一下,耽誤不了幾分鍾。”
正說著,殷棠離氣喘籲籲從人群中擠進來,說道:“解哥,我來了。”
解知略嘿嘿一笑,趁便衣沒來得及明確拒絕,從他手裏硬拿過手機,飛速塞在殷棠離手裏:“要快,別超過十分鍾!”
“我試試。”殷棠離倚著欄杆坐下,將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支在腿上,連上手機操作起來。
所有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新來的年輕人在搞什麽名堂。便衣焦急地看看手表又看看殷棠離,唯恐時間久了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殷棠離微鎖眉頭,目光在屏幕上來回移動,兩隻手忙個不停。突然,他神色一變,雙手也頓住了。便衣慌忙問道:“怎麽了?”
“好了!”殷棠離一笑,輕快地合上電腦,把連接手機的數據線拔了下來,“數據我保存了,還得花些時間整理分析。”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便衣帶著邵樂仁離開了。殷棠離望著他們的背影尷尬一笑,有些忐忑地跟解知略說:“解哥,等那個警察把手機交給他們的技術人員,就會發現那個群已經沒有了。”
“為什麽?”
“你看。”殷棠離重又打開電腦,指著屏幕上一段文字,說道,“這是我保存下來的截圖,群裏有一條新發的消息,應該是神秘報案人特意給你看的。”
解知略一愣,俯身去看,果然如他所言,有一個對話框孤零零地懸著,格外醒目,裏麵寫著一段話:“今天回到家,煮了點兒螃蟹吃,一邊吃蟹一邊哭,淚水滴落在碗裏,沒有知了叫。”
“蟹、知了,哈哈!”解知略開懷大笑,對手並沒有因為殺人失敗而氣急敗壞,反倒挑釁起來也充滿幽默感,“他發完消息之後就把邵樂仁踢出去了。”
殷棠離點點頭:“是的,群沒注銷就為了留著那條信息給你看!跟蹤的數據也中斷了,看來他們早有防備,臨時做了處理。幸虧咱們搶先一步,抓到些數據,要是我晚來一會兒,恐怕什麽都沒有了。就是這樣一來,剛才那個警察會誤以為是我搞壞了,對你心生埋怨。”
“多虧你技術高,下手快,不然連證據都留不下,他該感謝咱們才對。”解知略寬慰他,“這些事你不用管,出了問題我去解釋。我就是不敢相信,你真在這幾分鍾裏黑進去了?”
“還黑進去不止一個,放心,數據包抓取回來了,等我整理出來發給你。”殷棠離有些揚揚得意,“來的時候我還擔心,專門騙人的會格外小心,沒想到也都是一群‘肉雞’,手機電腦都跟敞著門似的。”
小攀笑道:“恐怕神秘報案人不會想到解哥出手這麽快。”
解知略連歎僥幸,知道殷棠離要找個能充電有網絡的地方分析數據,就讓他回了學校。
圍觀的眾人見熱鬧收場了也陸續散開,有沒看明白的互相打聽:“他們是幹什麽的,怎麽沒一塊兒逮走?”“說是誌願者,什麽欺詐協會還是什麽委員會,沒聽清楚。”“都被人詐了還管個屁用。”“誰知道……瞧個樂兒得了。”
小攀心中不忿,走過去說:“大叔大媽,你們聽岔了。咱們這片兒叫騙子團夥盯上了,誰吃螃蟹就騙誰。”
“憑啥?”
“我也不知道,剛才那人就是氣不過非要吃,結果被騙了一百四 十萬。”
立刻有人驚慌起來:“啊?我家正打算晚上蒸螃蟹,不行,我得趕緊回去。”
也有人將信將疑:“騙人的吧?我吃沒吃螃蟹他上哪兒知道?挨家樓道裏聞味兒去?”
小攀笑嘻嘻地嚇唬他:“您可以試試,聽說騙子就喜歡不信邪的。”
“那,吃賽螃蟹總沒事吧?”
“可能會少騙點兒。”
人都走了,涼亭又孤零零冷清下來。小攀躊躇片刻,問道:“解哥,你做這些值得嗎?”
解知略不解地看著她:“什麽?”
“你看咱們遇見的這些人,不管是被騙了的還是看熱鬧的,不過是沒人管的可憐人,有必要讓你這麽勞心費力嗎?你一腔熱血幫別人,卻連個好都落不下,說不定還會被百般挑剔,最後成了惡人。”
解知略哈哈一笑,說:“你覺得詐騙分子真正的敵人是誰?是反詐警察還是咱們誌願者?”
“當然是你們警……”小攀馬上意識到,絕不會是這麽淺顯的答案,她腦筋一轉,笑道,“壞蛋們騙的不是警察的錢,也不是誌願者的,所以他們的真正敵人是老百姓。”
解知略驚訝地看著她,欽佩地伸出了大拇指:“還是你們年輕人厲害!我是最近才想到這個問題,你居然這麽早就懂了,還說得這麽透徹直接。”
小攀嘲笑他說:“你很老嗎?”
“反正比你們都大……”解知略憑欄遠眺,說道,“你看,萬鼓真萬大爺脾氣火爆,和兒子們處得不如意;吳秋蓬起早貪黑地拚命,卻是為了出國當騙子;邵樂仁一肚子僥幸心理,賠了錢不敢告訴家裏……”他指著岸上穿梭的車輛和往來的行人,又說,“這就是現實中,在我們周圍隨處可見,最普普通通的人。各有各的缺點,各有各的苦處,是騙子們虎視眈眈的獵物,也是他們最忌憚的真正敵手。”
小攀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倒覺得他們更怕警察。”
解知略自嘲地笑起來,反問說:“你看那個神秘報案人怕我嗎?要不是有手機隔著,他都要跳到我鼻子跟前做鬼臉,吐口水,羞臊我了!”
小攀忍不住笑起來:“小心他隻是借刀殺人,利用你,誤導你。”
“借刀殺人?殺誰?”
小攀心中一慌,急忙解釋:“我隨便說的,我的意思是,他故意把你引入歧途,讓你陷在他製造的騙局裏自顧不暇,他的真實企圖就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地達到了。”
“有道理。”解知略看了她一眼,越加覺得這個大學生與眾不同,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感悟都想跟她探討,“知道我為什麽執意幹反詐嗎?詐騙集合了世間所有的罪行,什麽樣的人性之惡都能在裏麵找到。欺騙、威脅、侮辱、暴力、殘害,無所不用其極。高利貸、賣**、賣卵、賭博、偷盜、搶劫、綁架、販毒、殺人,無不與它共生。騙子和他們的幫凶狼群一樣肆虐,要將整個社會踐踏成弱肉強食的野蠻叢林。我們就是要恢複本來的公平和正義,讓相信這個國家的人不泯滅心中的希望。”
小攀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笑道:“你講的道理太高大上了,讓人聽了都有點兒害怕。”
“怕什麽?”
“不好說……嗬嗬,我嚴重懷疑你是在炫耀自己上過大學,當了警察,胸前別著黨徽!”
解知略神情古怪地一笑,說道:“這幾天你也看出來了,就算幹好事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我經常想,咱們這個誌願者活動到底能不能幹下去,還能幹多久。後來轉念一想,難道騙子幹得就容易了,他們不也在堅持嗎?”
小攀忍俊不禁:“他們哪能跟你比,你是如神出手,別人是伸手必被捉。”
“哈哈,未必。”
“你沒有信心嗎?”
解知略神色有些凝重:“還不夠。不過,咱們有個關鍵優勢,天然的,就是人們最終會站在咱們這一邊,絕不會站在騙子那一邊。隻要咱們足夠堅韌,就必將立於不敗之地。”
還不到下班,湯姆王就早早來到施博士的辦公室等著。“老賈叫人把姓拖的假警察砍了。”他臉上掛著冷笑,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會暴露嗎?”施博士驚訝地從忙碌中抬起頭來。
“他做事你還擔心?估計又是讓熊野牛從國外業務裏找的倒黴蛋替死鬼,還把姓解的警察拉進去了!他玩得越來越花哨,是真不怕哪天玩脫了手,引火燒身啊!”
施博士有些緊張地說:“他到底想幹什麽,借刀殺人嗎?”
“不是!”湯姆王拖長了聲調,意味深長地說,“這是殺雞駭猴。”
“駭哪隻猴?”
“讓千層錦他們不敢再打卡慕瑪旎的主意,還有……就是咱們!”
施博士疑惑地問:“我怎麽感覺不出這層意思呢?”
“那是你一直把他當好人!砍人的事,他事先跟你提了嗎?根本不是替你出氣,分明就是殺人立威。”
施博士不說話了。湯姆王也不再繼續討論,抬手腕看了看表,笑道:“差不多了吧?我送你下班。”
“差不多了,我從頭檢查了一遍,可以說無懈可擊。”聊到工作,施博士臉上有了些得意的喜色,簡單收拾了東西,跟著湯姆王從笪醉大廈離開。他坐在車裏揉著眉心,覺得這兩天過得異常疲憊,不隻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湯姆王今天格外健談,東拉西扯,滔滔不絕地聊著天,不知不覺把車開進了一條小巷子。
“走錯路了吧?”施博士提醒他。
“嗐!光顧著說話了。沒事,前麵出去再拐回大路上。”湯姆王小心翼翼地駕駛,躲避著狹窄過道裏亂停的車輛和隨便放置的垃圾桶。不知從哪兒突然飛來一個黑影,一下落在車前,湯姆王一個急刹停住了,晃得施博士向前猛衝,嚇出一身冷汗。
“壞了壞了,軋著東西了!”湯姆王又怕又怒,嘴裏罵著髒話。
施博士慌了神,問道:“怎麽辦,下去看看?”
“別急,應該不是人。”湯姆王換上後退擋開始倒車,“看著沒,是個枕頭。趁著沒人趕緊走,回到大路上,省得被人訛。”
剛退了不到十米,就聽“咣”的一聲,不知又碰上了什麽東西。緊接著就有人拍車大喊:“會開車嗎!下來下來!”
施博士向外一看,隻見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六七個人,霎時將他們團團圍住。
“碰瓷的!”施博士神情懊喪地看著湯姆王。
“沒事,不就要錢嘛,下去看看,一切聽我的。”
施博士忐忑不安地打開車門,繞過車頭站在湯姆王身邊。那幾個人橫眉立目地湊上來,說:“眼瞎啊!撞壞了知不知道!”
施博士往車後一瞧,隻見車輪旁扔著一個網兜,裏麵碎著幾塊張牙舞爪的瓷片,其中之一還帶著完整的圓口,應該能湊成一個大花瓶。
湯姆王嗬嗬一笑,說:“怎麽壞的我沒瞧見,既然趕上了,沒說的,有事好商量。都是行裏混的,誰也別蒙誰,哥兒幾個出個價吧。”
有個領頭的上下看了幾眼,伸出兩個手指頭:“既然這麽說了,你給這個數吧。”
湯姆王笑道:“兩百?沒說的,就當聽響也值了,不貴。”
那人怒目而視,罵道:“想什麽呢!眼瞎心也瞎啊!二十萬,少一毛別想走出去!”
施博士走近了捏起一塊瓷片瞧了瞧,冷笑道:“哥們兒,沒這麽開玩笑的。這瓷器就是沒碎也值不了兩百,你看這‘大明康熙年製’,不覺得搞笑嗎!再說你這斷口,都起了黑泥兒了,你說它是剛撞碎的?你這網兜也裝不下完整的花瓶吧!兩百不少,差不多得了。”
領頭的一腳把瓷片踢開,怒道:“誰他媽跟你說碰瓷兒的事,我們說的是人!”
施博士順著他的指頭望去,隻見車頭前麵不知怎麽弄的,少了一個不知去向的枕頭,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死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就像旁邊同樣一動不動的輪椅。
“這,這……”施博士突然想到了那天的沙三路,頓時怒氣上湧,恨不得立刻就給那人一個嘴巴。但是,理智及時製止了他。
“這什麽?”領頭的惱羞成怒,搶先翻臉,“你們純粹是拿老子開心!撞死人不賠錢,天下還有公理嗎?揍他,揍他!”
幾個人大叫一聲一起下手,施博士身上頓時挨了好幾下,疼痛難忍。
湯姆王喊道:“停!先別打人!有理不怕說,就算真撞了人,不也得商量著來嗎?你們想怎麽解決?先說來聽聽!”
那些人根本不予理會,一邊動手一邊罵道:“去你媽的!就這麽解決!”
施博士心中恍然:“莫非這些人碰瓷是幌子,就是奔著找事來的……”還沒想得明白,腦袋上已經挨了一下,登時耳鳴眼花,什麽也顧不上了。
湯姆王仗著身高體壯和他們展開搏鬥,幾次將施博士從圍攻中解救出來。奈何對方人多勢眾,兩邊實力太過懸殊,施博士還是一次次從湯姆王的保護下被衝開。拳打腳踢跟能開獎似的,雨點一般落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就要斷成一塊一塊跌進塵土中去了。
領頭的仍不解恨,從身後“刷”的一下拔出一把剁骨刀來,惡狠狠就要向施博士身上劈落。施博士心中一涼,巨大的恐懼幾乎要令他暈厥。就在這一刹那,有人突然慌張地大叫:“不好了,打出人命了!”
施博士心髒突地一跳,急忙偷眼去看,隻見湯姆王正滿臉是血倒下去。圍著他的人手足無措,散開了一個圈子。
領頭的大吃一驚,用刀指著施博士的鼻子恐嚇道:“今天便宜你!姓施的,不是隻有你們會砍人。早晚取你一條胳膊,你記著我的!”說完領著手下倉皇逃走了。
施博士驚魂未定,癱倒在地上一時無法動彈,隻覺得四肢百骸無處不疼,像都錯了位。巷子裏沒了動靜,車邊隻剩一動不動的湯姆王。輪椅和“死人”都跑得無影無蹤,連裝瓷片的網兜也不見了。
“湯姆,湯姆……”施博士掙紮著挪過去,腦子裏一片空白。麵對這樣的劇變,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打幺幺零嗎,還是先打幺二零?他想上網看看別人的經驗,搜索用語都組織好了,“朋友被打死了,應該先報警還是先搶救?”又覺得這麽寫不嚴謹,應該在“被打死”前麵加上“好像”兩個字。
手機摸出來了,他又忽然改了主意,決定既不打給幺幺零,也不打給幺二零,而是打給賈庭西。他是公司負責人,一夥人的頭兒,有什麽事向來都是他說了算,現在找他拿主意,自己就不用費思量了。想到這兒,施博士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
他翻出通訊錄,正準備撥出去,一隻大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幹嗎?”
施博士目瞪口呆,看著坐起身子瞬間“複活”的湯姆王,竟不知該高興還是害怕。
“你沒死?”
“嚇他們的!他媽的,居然要動刀!我一看這還了得,再不出手你就危險了!要不然就憑我的體格,三五個不在話下。”
施博士長出了一口氣:“我拖累你了。你沒事吧?血還在流。”
“沒事,皮外傷。”湯姆王指著他的手機,問道,“你要打給誰?”
“賈庭西……”施博士臉上泛出尷尬神色,解釋說,“我看你出事了,不知道該怎麽辦,就……”
湯姆王一揮手,對這些渾不在意,問道:“知道怎麽說嗎?”
施博士驚奇地不敢相信:“現在還要給他打嗎?”
“就要現在打,打視頻電話。”湯姆王挪了挪屁股,倚在車身上,說,“人家要報複你,取你一條胳膊,這裏還能待嗎?跟他說,到香港避一避。”說完閉上眼睛,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施博士忐忑不安地撥通了賈庭西的視頻,回想著剛才的遭遇還心有餘悸。
“賈總,我跟湯姆讓人給打了。”他總覺得自己在說謊,當賈庭西在手機屏幕上出現時,都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
“怎麽回事?”賈庭西一邊問一邊想,能明顯感覺出他的眼睛在隨著腦子的轉動不住地漂移,“知道對方什麽來頭嗎?”
“就是千層錦那幫人!今天你叫人砍了他們的人,晚上他們就來報複。打得湯姆滿臉是血,打得我快走不了道了,還揚言早晚取我一條胳膊!”施博士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擔驚,聲音也不由得大起來,“這兒我待不了了,我要出去避避!”
賈庭西神態忸怩,笑道:“施博士你不用擔心,那幾個毛賊,諒他們也沒那麽大膽量!你別上火,先去醫院檢查一下,保重身體要緊。放心,他們打了你就跟打了我一樣,絕不會就這麽完了。這樣,你發個位置,我馬上去看你。”
施博士猶豫了,心裏舉棋不定。湯姆王冷哼了一聲,他立刻驚醒,揉著酸痛難當的肩頭,說道:“賈總,與其留下擔驚受怕,不如出去安心工作。這裏,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賈庭西皺起了眉頭,問道:“湯姆什麽意見?”
施博士把手機遞到湯姆王麵前,湯姆王齜牙咧嘴地掙紮著坐起來,說道:“賈總,我腦袋被人開了,一直犯迷糊。施博士要去哪兒我都沒意見,他的擔憂是對的,再耽誤下去,隻怕命都沒了!”
“是嗎?”賈庭西看著他,嘿嘿嘿地笑起來,“我記得你說過,讓施博士去香港,順帶解決服務器問題,對吧?”
湯姆王點點頭,臉上繃緊了,眼光也變得凝滯,像凍的鐵:“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案,我全程護送,肯定萬無一失。你覺得呢?”
施博士覺得兩人說話的語氣和神情都有些古怪,不像在商量倒像是做交易。
“湯姆,那可辛苦你了。”
“應該的,應該的。”
電話轉回施博士這邊,賈庭西神色驟然變得陰鬱冷峻,似是有許多話想說未說,最後隻是簡單告別道:“施博士,日久見人心,三思,保重!”之後掛斷了通話。
湯姆王的眼中閃過一抹凶狠神色,從地上一躍而起,隨之而來的過度興奮讓他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他捉住施博士的胳膊,一邊大笑一邊催促著:“哈哈!成了!快快,快走!”
施博士身不由己坐回車裏,疑惑地一直盯著他看。湯姆王問道:“帶身份證、護照了嗎?”
施博士拍了拍座位上的皮包:“上次你說完,我就隨身帶著。”
“好好!”湯姆王啟動了汽車,加大油門飛馳起來。
“就是隨身用的東西沒收拾,還有平板電腦、筆記本之類,幾塊手表也沒帶出來……”
“那都沒什麽,跟咱們日後的收入比起來,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哈哈,何必在乎呢!”湯姆王臉上難掩喜悅,眉飛色舞大聲說著,“在這之前,咱們先得趕緊出去,提防賈庭西反悔了又使壞。到時木已成舟,他就無計可施了。”
施博士扳下化妝鏡查看臉上頭上的傷痕腫塊,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摔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還有兩個小時,咱們就自由啦!”
“兩個小時出不去吧?我查查最早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