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栽贓嫁禍投名狀02
圍觀者中發出幾聲驚呼和竊竊私語:“這麽多!”“不少啊。”“這是什麽套路?”“哪有這種好事,絕對是被人利用了!”
萬鼓真笑眯眯地等議論聲平息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騙子的心是真黑啊,居然讓我把賬上所有存款都轉出去。說實話,當時要說不心慌是假的,好在我不是那糊塗透頂的一般人兒。我給他來個打死不認賬,就說這錢來路不明,黑不黑的誰也說不清,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黑的,黑成老鴰鑽鍋底,那也跟我沒關係,我隻是個受害者,還是被動的,對不對?”
有人問道:“萬大爺,你是跟他們泡蘑菇呀?”另一個人恍然大悟地拍手大叫:“對呀!泡得好,這下騙子算是折在小聰明裏了,哈哈哈!”
萬鼓真指點著那個人,笑道:“你老小子聰明!你們猜我蘑菇啥?我蘑菇的就是比誰耐性大。最後,騙子認輸了,說隻要轉出最後一筆就不凍結賬戶。我轉了五十萬,自己的錢原封不動還淨賺十萬。知了警官,這不算違法吧?哈哈!”
有人嘖嘖稱讚,有人深感遺憾:“老萬,你還是心慈了點兒,要是我,我一分都不轉,六十萬都給狗娘養的扣下!可惜,可惜了。”又有人批駁他說:“算了吧,你當騙子吃素的,也就萬大爺臨危不亂,換了另一個早連棺材本都倒騰出去了。”
萬鼓真做了個力壓群雄的手勢,說:“這話對。騙子上來一通狂轟濫炸先把你侃暈了,逮捕證,通緝令,法條刑律……連口氣兒都不待讓你緩的。換了你,害不害怕?這麽多被騙的,可有過把騙子耍了的,別說十萬塊,一萬,一千,一百,有沒有?誰說說,有沒有?”
解知略撓了撓腦袋,說:“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呢?”
萬鼓真冷下臉來:“知了,你不會說我還要負法律責任吧?騙騙子不犯法對不對?你說哪不對勁?”
“騙子不會這麽輕易放血……”
解知略正要解釋,萬鼓真卻搶先否定了他。“哈哈!你能想到的你萬大爺早就想到了,所以,不等他再耍新花樣,我已經去銀行把所有錢都取出來了。現在卡裏一分都沒有,他還能拿我怎麽樣?哼哼,大不了老子卡不要了!”
人群中立刻發出一陣叫好聲,隨後,一個並不響亮卻足夠清晰的聲音穿透紛亂傳進所有人的耳朵:“萬大爺,您可能還是上當了。”
“你是誰?”萬鼓真眼一瞪,看向一直傾聽不曾開口的陌生少女,隨即又轉向解知略,“也是跟你一夥兒的?”不等回答又轉回來毫不留情地爭辯說,“我、我怎麽上當了?我錢都到手了!”
小攀笑了:“萬大爺,先別急,我隻是猜測。要是錯了,排除這種可能你不就更放心了嗎?”
“肯定是你錯了,沒有這種可能!”
有相熟的看不過眼,勸道:“老萬,人家孩子一片好心,別不識好歹。”
萬鼓真瞪著眼想了想,語氣緩和下來:“好閨女,你說得有理!你教教我們這些老家夥,讓我們也開開眼,長長見識。”
小攀說:“如果要騙人錢,你會拿五六十萬真金白銀當誘餌嗎?”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說得理直氣壯,心髒卻驟然一緊,像被人伸手狠攥了一把。是啊,這樣冒險的傻事,是個有基本智商的騙子都不會幹的。
“那……這錢是怎麽來的?”萬鼓真漲紅了臉,環顧眾人心有不甘地問。
“是啊,錢從哪兒來,又想怎麽騙錢呢?”所有人麵麵相覷,抓破頭皮也沒有想出答案來。
小攀不再賣關子,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騙子盜取了你的賬戶信息,他是能申請貸款的,不是太大額的會很快到你賬上,造成有人給你打錢轉賬的假象。但是,這個錢他轉不出去,因為需要各種驗證,你一收到提示消息他就露餡了,白忙一場。如果這個時候他以洗錢之類各種借口詐唬你,你一不留神聽信了他的,把錢轉移到安全賬戶,你就上當了。”
萬鼓真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和圍觀眾人一樣聽得頭昏腦漲似懂非懂,心裏卻著實慌了,語音顫抖著說:“你、你再說一遍。”
小攀又仔細講解了一遍,眾人才如夢方醒般慨歎道:“啊,這可真是……啊?”“就是,你說這……”
萬鼓真猛地一揮大手,說:“不可能,這不可能!你開玩笑呢吧……你、你騙我是不是!你是警察,你不能幫著壞人,你騙我……”
眾人安慰道:“萬大爺,他們都是好人。”“小姑娘也是推測,您老回去查查,說不定虛驚一場。”
萬鼓真咧了咧嘴,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對眾人說:“她說錯了,我怎麽可能被騙呢,錢都取出來了……”又對小攀說,“你錯了,貸款的事……我的卡我能不清楚嗎,沒有,沒有的事。”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卻明顯踉蹌了一下,背影也枯樹似的顯得格外孤單。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萬大爺,你沒事兒吧?”
萬鼓真左手猛地向後一擺,一下挺直了腰杆,大聲說“我沒事”,大步流星地走開。剛一轉過路口,他就再也控製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響聲震耳,令人心酸,直到許久才聽不到。
剩下的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小攀見縫插針普及著防騙知識。有人開玩笑說:“小姑娘,年紀輕輕不簡單啊,估計騙子都沒你懂得多,警校的吧?”
小攀含笑不語,等人陸續散了才鬆一口氣,意猶未盡地說:“解哥,我找著竅門了……你頭又疼了?”她見解知略神情落寞正扶著額頭沉思問道。
解知略回過神來,說:“你說什麽?”他眼中鋒芒一閃,像夜空突然迸發的寒星。小攀不禁心裏一跳,說:“我,我說你,又頭疼了?”
解知略笑起來:“你也知道我腦袋的事了?”
“聽趙師姐說的,你執行任務的時候被煙灰缸誤傷了。”
“哦,沒事。我在琢磨萬大爺剛才問的問題,為什麽現在的人更容易受騙呢?”
“你想出來了?”
“看著他離開時的背影,聽著他的哭聲,我就像挨了當頭棒喝。又想到成群結隊體驗高科技養生的老人,突然有了一種感覺。”
“是什麽?”
“羊群被驅散了,失了主心骨,孤零零地各自為政,不能守望相助,隻能自求多福。”
小攀沒聽懂,追問說:“什麽意思?”
“一盤散沙。騙子組織起來了,我們卻是一盤散沙,隻能任人圍獵,不是一個一個被單獨吃掉就是一群一群被圈起來一起吃掉,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小攀若有所思,沒再答話。解知略問她:“你剛才說什麽來著,你找到竅門了?”
“對,講故事總比講道理有意思,咱們要是多搜集一些身邊的真實騙局,可能效果會好一些,大家容易懂,也吸引人。要是能有受害者現身說法就更好了,不過很難。”
“難咱們才來幹,我就信那句話,叫‘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我,你,小趙他們,有人有幹勁有腦子,再發動起更多居民百姓,我就不信還有什麽幹不成的。”
小攀“嗯”了一聲,若有所思。解知略見她瞧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就問:“怎麽了,有哪兒不對勁嗎?”
小攀說:“解哥,是你們警察都這樣,還是你有特別之處?”
“我有什麽特別?換誰都一樣。我在家閑著,還是個黨員,不是理所應當嗎?你們這些誌願者才了不起,不為名不為利,還少不了碰釘子挨罵受氣。”
“也沒什麽。”小攀微微一笑,“就不知道萬大爺那兒,我猜得對不對?”
沒過多久,她的推論就得到了肯定的答複。萬鼓真紅著雙頰又找到他們,說賬戶裏真是多了兩筆貸款。
解知略關切地問:“萬大爺,您的臉是怎麽了?這麽紅,都腫了。”
萬鼓真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說:“一萬塊一巴掌,我左右開弓打了自己五十個嘴巴子,這樣我還好受點兒。”
趙倚夢正帶了殷棠離發完宣傳材料回來,她見狀大吃一驚:“啊?萬大爺,咱們該報警報警,你這麽作踐自己,怎麽跟兒子們交代啊?”
“哼,他們不會在乎的。”
“他們收入高,五十萬不在乎很正常,可咱自己的身體要緊啊。”
“他們更不會在乎我。”萬鼓真臉上像蒙了一層嚴霜,“要是讓倆兔崽子知道,更嫌我老不中用了。我也不報警,老混蛋整天人五人六,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讓人騙了是他活該!知了警官,大爺隻信你,錢我不要了,隻要你能抓住騙子,讓我也抽他五十個嘴巴子,我管你叫聲大爺都成!”
解知略哭笑不得:“萬大爺,言重了,咱們該報警還是得報,我該查也查,兩不耽誤。您放心,我肯定竭盡全力。”
萬鼓真離開去報案了。趙倚夢說:“這是有人盯上咱們這兒了。”
殷棠離不解地問:“騙子還分地域嗎?不是亂撒網,逮上誰算誰?”
解知略搖搖頭:“騙子是不分地域的,但也不是盲目的。上午二手交易的案子我還沒在意,從萬大爺被騙可以看出來,是咱們這兒發生個人信息泄露了。騙子買了去就有針對性地詐騙,有的放矢,危害極高。”
小攀心裏暗暗佩服,刑偵隊出來的果然思路清晰,直指要害。若沒有人販賣個人信息,電信詐騙怎麽會如此泛濫成災呢?
解知略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分兒……滾!說正事。最近有沒有個人信息泄露的案子?有線索嗎?哦,巴馬科公館有個萬大爺被詐騙五十萬,已經報警了。對,一泄露肯定一大片,估計接下來就是電信詐騙高發期了。你跟隊裏知會一聲……欸,對了,去年那個吳秋蓬還記得嗎?是不是又幹回老本行了?查查他,回頭告訴我一聲。”
電話裏傳出隱約的回答:“知道了,就你事兒多,歇著你的吧!”
解知略笑著掛斷了,對眾人解釋說:“吳秋蓬是個有前科的,幹快遞倒賣過客戶數據,應聘網店客服又偷過買家資料。這次要還有他,微積分他們就可以順藤摸瓜揪出後麵的菜商、金主來。”
小攀問:“微積分是誰?怎麽還有賣菜的?”
趙倚夢替解知略回答說:“微積分是知了哥同事,大名‘衛濟風’,挺帥的,可惜都快結婚了,不然可以讓知了哥介紹給你。”
殷棠離笑道:“師姐,這裏就有倆現成的,你要介紹,也得先記著‘近水樓台’啊。”
趙倚夢說:“就我們小攀的條件,怎麽也得找個又高又帥又有錢,不悶不娘不花心的,你們倆綜合條件還差點兒。”
解知略又氣又笑:“照你這麽一說,我倆快成癩蛤蟆了。小攀你自己說,我們是那麽不堪嗎?”他看了看殷棠離又看了看自己,嘟囔著,“黑是黑了點兒,那是太陽曬的,勞動的色彩。”
小攀笑著說:“師姐開玩笑的,你們白得發亮,是我配不上……”
“哈哈,這才是正常的態度,起碼聽起來不傷人。”解知略又接著“科普”說,“剛才說的‘菜商’不是真的賣菜的,而是指倒賣個人信息的不法分子,是電信詐騙行裏的黑話。其他的還有,負責打電話的馬仔叫‘話務員’,得手後洗錢叫‘跑分’,跑分離不了大量銀行卡,給他們提供卡的就叫‘卡農’,等等。”
趙倚夢恨恨地說:“都幹成產業鏈了,你說這幫人多可恨吧!”
解知略也不由得感歎道:“是啊,反詐事業任重道遠啊……”
包小嚴正睡得昏天黑地,突然被一陣鈴聲吵醒了。他睡眼惺忪接通了語音通話,剛“喂”了一聲那邊就掛斷了。接著就收到露絲鮑發來的信息:“四點半到慈善大廈。”他腦袋一陣發蒙,接著心裏便是一陣狂跳。思緒剛要插上想入非非的翅膀,又被另一條消息迎頭拍落在地:“這是唯一的機會,想清楚了再來吧。”
包小嚴一激靈坐起來,霎時困意全無。這是賈庭西發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格外開恩給了一次加入現代欺詐派的機會,條件就是按要求的時間到達指定地點。到了以後呢,他打算幹什麽?
包小嚴來回看了十幾遍時間,想了無數種可能的遭遇,都覺得沒什麽了不起。無非是接受些考驗,最不濟挨頓揍轟出來,還能怎樣?騙錢?綁架了要挾師父?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那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去了至少還能再看幾眼露絲鮑,就衝這一點別的也全算不了什麽了。
他決心已定,頓時高興起來,在網上查了一番,心裏更有了底。慈善大廈離著不太遠,雖已不屬繁華街區卻也並不偏僻,全名叫慈深繼善大廈,是一個明星基金會籌資修建的,可惜資金沒跟上,主體封頂之後就停工了,直到現在也沒再有動靜。
查好路線,整理好著裝,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出門叫了輛車,跟司機說的目的地是家飯館,離著慈善大廈還有約莫兩站地。之所以提前下車,是因為該有的謹慎還是得有的,師父和父親不知教誨過多少遍,這點可不能忘。
他溜溜達達踱進一家小賣部,買了瓶飲料,若無其事地跟店主聊著天,順便問了慈善大廈在哪兒。“看到沒?往前走,就在路邊。”店主指著鶴立雞群般聳立著的一幢爛尾樓說,結完賬還不忘調侃一句,“你是外地的吧?本地人沒有不知道的。要飯的豎旗杆,丟臉就在這根棍上,嗬嗬。”
包小嚴遮掩著說:“我一直在這兒上學,也算半個本地的。誰不知道它啊,就是沒親眼瞧見過,這回開了眼了。再見!”
他若無其事地出來,信馬由韁地往前走,拐到慈善大廈旁的小路上,找了個施工圍牆的破洞鑽了進去。站在聳入雲霄的爛尾樓下極目仰望,包小嚴禁不住咽了下口水。鋼筋混凝土的框架一層一層地堆上去,一眼望不到頭,像搭到天空的巨大積木。密密匝匝排列整齊的長方形空洞從白亮過渡成黑暗,讓人莫名覺得發冷。
他看了下時間,還差幾分到四點半。大廈籠罩的偌大範圍,看著根本不像有人,他當即給露絲鮑發了條語音:“我到了,然後呢?”
沒多久回複的消息就到了:“上十一層。”
包小嚴抬頭看了看,心裏有些發怵,猶豫了一下,又問:“到底幹什麽?”
回答幹脆利落:“上去就知道,有人等著。”
收起手機,包小嚴響亮地罵了一句“他媽的”,無可奈何邁進了無情矗立的高大空間。光亮從四麵八方透進來,淹沒在上百根方形承重柱組成的叢林裏,到處都是一片灰色,越往深處越是晦暗。他找到樓梯一層一層地爬上去,嘴裏數著樓層數。越接近要到達的數字,空曠樓體裏回**的他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就越沉重。終於爬到十層時,他停住了,休息喘息了足有五分鍾。等身體、精神都恢複成充足狀態,才不緊不慢昂首踏進十一層。
沒想到,這裏仍是空****的不見人影。相同的粗壯而森立的柱子,相同的晦暗的顏色,還有相同的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光亮。包小嚴有些惱怒,大聲問道:“有人嗎?”一陣陣涼風吹著哨子從耳邊飛過,算是對他的回應。他怕遠處聽不真切,就邊走邊轉著身子四處尋找,提高嗓音又喊了一遍:“有人嗎?”
一根立柱後麵突然傳出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碎了土塊或者水泥渣子。包小嚴嚇了一跳,趕緊轉身去看,就見一個黑影慌不擇路地跑開,腳步聲響著朝上一層去了。
“什麽毛病!”包小嚴惱羞成怒,方才心裏湧起的一絲懼意全化成了怒氣,追著那人也爬上了樓梯。
那人見他追得凶猛,知道自己再逃也無濟於事,幹脆撲在一根立柱上猛然刹住腳步,轉過身喝道:“你別過來!”聲音慌張恐懼,摻雜著怯懦的憤怒,聽得出是個中年女人。
借著微弱的天光,包小嚴看清了那人的麵目。她弓著身子呼呼直喘,四五十歲,臉上倉皇恐惑,既不是露絲鮑也不是其他什麽人,根本就完全不認識。
“你在這幹嗎?”包小嚴越來越想不通賈庭西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是包小嚴包法官嗎?”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問了這麽一句。
包小嚴一下愣住了,名字沒錯,可是自己怎麽成了什麽“包法官”?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走過去問道:“你把話說清楚。”
“不要抓我!”女子聲嘶力竭地喊出來,“不要再過來了!不是我故意挪用公款,是董事長聯係我,讓我把錢轉到客戶賬上的,我沒有貪汙……”她邊說邊退,驚恐萬分。
包小嚴立刻明白,她是被人騙了。“你是會計或者出納,對嗎?哈哈,有人冒充你們董事長聯係你,讓你給客戶打錢,是不是?你被人騙了!”
女子更加慌張:“不是的,就是董事長本人說的!”說完又喃喃自語,“如果是被人騙,罪行會更重的……”像是在複述不肯否棄的執念。
包小嚴心生厭惡,不想再去管她。突然,一個嚴重的問題霹靂一般在他腦中擊落,令他渾身一顫。
“你是怎麽知道我名字的?”他惡狠狠地發問,接著馬上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別人的算計。
他踏上兩步,再次逼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女子一驚,退縮到柱子外麵,“是法院派你來的……可我、我女兒才上初中,老公又丟了工作,整天就知道喝酒、打孩子……”說到最後,她身子搖晃,仿佛失去了靈魂。
包小嚴這才注意到,她耳朵裏塞著一副耳機,像是從見麵就不曾摘過。他愕然醒悟,怪不得這人說話莫名其妙,六神無主,原來毛病都在這上頭。
“有人在手機裏遠程控製你,是不是!不要相信,那是個騙子!”包小嚴大聲喝道。半空中一股回風卷過來,令他不寒而栗。
女子眼神恍惚,包小嚴知道她已經完全沒有了主見。
“他們騙了你的錢,又拿法院嚇唬你,對不對?都是假的!”
“那你是不是包小嚴,是不是包法官?”
“我是包小嚴,不是包法官!”包小嚴氣急敗壞,衝上去想扯掉那該死的耳機。
女子大叫一聲躲開了,用絕望的語調哭訴道:“別抓我,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蠢貨!”包小嚴聲色俱厲,又縱身追上去。
女子不知聽到了什麽蠱惑人心的指令,竟轉過身狂奔起來。樓外填塞而來的大片光亮令人眼花,就跟空虛的渴望和沉重的現實讓人難辨一樣。爛尾樓毫無遮攔,不等她有所察覺,整個身子就脫離了短暫禁錮她的灰色牢籠,徑直跌了下去。
“小心!”包小嚴大叫一聲收住腳步,隻覺得毛骨悚然,霎時出了一身冷汗。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目瞪口呆,僵立在那兒一動也不能動了。
短暫的慘呼和沉悶的墜地聲接連傳來,包小嚴心髒狂跳,腿軟腳軟幾乎站立不住。他顫抖著蹲下蹭到樓邊,手扒邊沿向外張望,隻見那女人衣服頭發攤成扭曲的一團,遲遲不見動彈,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他深吸了幾口氣,讓神誌清醒起來,不停在心裏提醒自己:這人的死活跟我有什麽關係!我本來就不是為她來的。他一邊向裏麵退縮一邊向外麵覘窺,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自己不能稀裏糊塗卷進這意外的麻煩裏,要是被人看見可就有口說不清了。
一陣恐懼感襲來,心裏有個聲音在問:要是她並沒有死,日後警察問起來,自己卻是脫不了幹係,這可怎麽辦?
包小嚴咽了下唾沫,又湊到樓邊向下張望,那女人仍是剛才的模樣,姿勢似乎沒有變,應該不可能活了。他吐出一口氣,心裏暗暗慶幸。就在這時,一聲手機提示音從口袋裏傳出來。他毫無防備,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兒跳起來。
他使勁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讓自己冷靜鎮定,尋著道路向樓下走。隨便的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不已,懷疑是人在掙紮的聲音,逼得他每下一層都忍不住再一次探身去確認。越接近樓底看得越真切,另一種恐懼升上來,他反倒不敢再去查驗了。
他心一橫一口氣衝出大廈,走出施工圍牆才定了神摸出手機去看。消息還是露絲鮑發來的:“這是你的投名狀,來吧。”
包小嚴無名火起,恐懼瞬間全化作憤怒:姓賈的狗東西,弄這麽一出就為了惡心人,真是該死!他怒氣衝衝要去跟賈庭西理論理論,沒有這麽耍弄人的,起碼要羞辱他一頓才算完。
當解知略的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微積分打過來的,結果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他略一遲疑,還是選擇了接聽。
一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解警官嗎?你好,我要報案。”
解知略一愣,問道:“什麽案?”
那個聲音平靜沉穩,努力讓自己不表露出任何情感,但解知略還是能感覺到他語調裏隱隱透出的炫耀意味。“慈善大廈有人正實施詐騙,如果去得及時的話或許還有救。”
“能不能說明白些?有救,救什麽?”
“救命。說明白和及時去,你要選第一個嗎,解警官?”
“你是誰?”解知略警惕起來,跟趙倚夢他們打了個手勢就往巴馬科公館門口跑。小攀一見也交代了一聲,緊追過去。
殷棠離嘟囔著:“小攀是不是看上解哥了?頭一天認識就形影不離。”
趙倚夢笑道:“你吃醋了?”
“我吃啥醋……小攀這樣的不適合當女朋友。”
“為啥?”趙倚夢沒料到他還有這麽一說。
“太聰明了不好對付。”
“好哇,你說他們壞話,明天我就轉告他倆!”
殷棠離趕緊告饒:“別別,我說著玩兒的,哈哈。”
他們的說笑,解知略一句都沒聽到,直到小攀攔住一輛出租車,他木然坐進座位裏,仍在回味剛才手機裏最後一句答話:“這不重要,解警官,再見。”
小攀已經察覺出事態緊急,連連催著司機風馳電掣來到慈善大廈。兩個人鑽進施工圍牆隔出的巨大院落,爛尾樓像鑿滿洞窟的險峰一樣立刻顯出它的威壓來。解知略掃視一圈,匆匆問道:“你體育怎麽樣?”
小攀領會他的用意,笑道:“小時候練過武術,大了荒廢了,不過底子還在。”
“好,你單我雙!”解知略說完就衝進樓內,找到樓梯向二層爬去。事態緊急,報案人又語焉不詳,隻能用笨辦法,一層一層去搜尋詐騙可能發生的地方。也許這次隻是別有用心的惡作劇,有人故意要捉弄他,但是萬一是真的呢?他犧牲的隻不過是體力,拯救的可能就會是一個人的生命。
“那個神秘報案人怎麽知道會危及生命呢?”解知略的心裏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就在他借著手機照明巡視樓層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小攀充滿驚駭的尖叫聲。
“解哥,快來!”小攀努力控製著心裏的惶恐,大聲呼喚。
解知略衝下樓梯,奔到大廈側麵,一眼就看到血泊之中有個極度扭曲的人形。他擋在瑟瑟發抖的小攀身前,先後打了急救和報警電話,最後翻出那個未知號碼回撥過去,語音提示傳出來,已經無法接通了。
前來的辦案人員之中有個相識的警察,勘查完現場之後找到解知略說:“不用內疚,人死了有一會兒了。你說有人在這之前找你報過案,還能想起別的細節嗎?”
解知略說:“不用想,我們總共沒說幾句話。他在刻意隱瞞一些東西,不像一般的報案人。至於動機,現在還沒法說。”
“好吧,如果知道什麽線索了,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嗯,你們調查完能也告訴我一聲嗎?”
警察笑了笑,爽快答應了。
解知略和小攀從案發現場離開,來到馬路上。小攀看著陷在沉思中的解知略,問道:“解哥,咱們是回巴馬科嗎?”
解知略見她臉上蒼白猶未盡褪,不免心生愧疚,指著正暗淡下去的天色,說:“他們應該也下班了……讓你趕上這種事實在是抱歉,我請你吃晚飯你不會拒絕吧?”
小攀笑道:“當然不會……就是有點兒吃不下。”一想到方才目睹的畫麵,她還是心有餘悸,覺得毛孔收縮,腸胃翻滾。
解知略看了一眼手機,衛濟風正給他發來一條消息。他想了想,領著小攀來到一處偏遠破舊的社區。巷子裏開著幾家簡單的小吃店,他們選了一家進去坐下。小攀隨便點了幾樣小菜主食,默默喝著水等著。
解知略問道:“當時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啊?”
小攀衝他笑了笑:“我是好奇你這種人平常都是什麽樣的。”
“就是普通人那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現在上不了班了,就出來當當誌願者。你們不也差不多?”
小攀說:“有點兒不一樣,你有責任有負擔,我們沒有,哈哈。”
解知略一愣,隨即苦笑說:“那今天你可被我連累了。知道為什麽來這兒嗎?”他指著外麵一棟老跡斑斑的矮樓,低聲問。
小攀略一沉思,隨即答道:“應該能猜到。”
解知略微感詫異地看著她,說:“微積分發來調查結果,吳秋蓬就住在這兒。”
“他會跟剛才的案子有關係嗎?”
“很可能沒什麽直接關係,但是或許會有間接幫助。”解知略深有感觸地說,“發生了案子報警很簡單,要查出真相卻有許多繁複細致的工作去做。捉拿真凶還社會以正義,聽著痛快解恨,背後可是無數辛勤刻苦的心血,許多最後證明還是白費力氣的無用功,但是誰能未卜先知呢?隻要有一分可能就要下十分功夫。這也是我為什麽看重誌願者活動的原因之一,預防一起詐騙案和詐騙發生了再追查,性質截然不同,難度也差若天淵。”
小攀若有所思地說:“我以前還從沒想過,被騙的人會有這麽、這種……”她說不下去了,今天的遭遇觸目驚心,不敢再去回想。
包小嚴一見到賈庭西就破口大罵:“姓賈的你不是人!”
賈庭西倚在沙發裏轉頭對露絲鮑笑道:“這小子,比咱們想的還要愣!哈哈哈。怎麽了?”他歪過頭看著包小嚴,笑容裏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殺人了,怎麽了!還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有良心嗎?我這就舉報你!”
“你有證據嗎?”賈庭西不慌不忙,看著包小嚴像在看一個笑話。
包小嚴瞪著眼睛,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氣呼呼地說:“我這雙眼睛就是證據!”
賈庭西搖頭笑道:“然後呢,你能得到什麽?警察叔叔給你送塊匾,上書四個大字,‘浪子回頭’,還是‘大義滅親’?”
露絲鮑哧哧哧地笑起來,包小嚴覺得臉上有點兒發燒,哼了一聲沒說話,眼睛卻舍不得從露絲鮑臉上移開。
賈庭西抄起手機點了兩下,說:“我這有份證據,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包小嚴一愣,接著就聽到一段令他毛骨悚然的錄音,從“你別過來!”“是包小嚴包法官嗎?”開始,到“那你是不是包小嚴,是不是包法官?”“別抓我,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截止,全是慈善大廈裏墜樓女子當時說的話,中間夾雜著停頓、腳步聲、隱約的對話和各種窸窣的噪聲。顯然,這是通過女子耳機上的麥克風錄的。
“你……你的人跟那個女的通話時錄了音?”包小嚴覺得後腦勺颼颼直冒涼氣。他終於明白賈庭西肚子裏的壞水是什麽了,錄音不容置疑地表明,自己跟女子墜樓有著擺脫不掉的幹係,她就是被假冒法官的包小嚴逼死的,自己就算渾身是嘴一時半會兒也辯白不清了。
顯然,他落入了賈庭西早就設好的圈套。包小嚴狠狠盯著賈庭西,眼中的熊熊火焰恨不得將他吞噬,可是一碰到對方渾身散發出的令人憎恨和恐懼的氣息就瞬間沒了威勢。
賈庭西晃了晃手機,又說:“他們非要發給我,其實,這有什麽用?什麽都說明不了。況且,誰會知道它的存在呢?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就是被騙了想不開嘛,心情可以理解,對不對?世上哪天不死人……再說了,小嚴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上趕著去蹚渾水?”他衝露絲鮑使了個眼色。露絲鮑冷傲一笑,在手機上操作了一陣,包小嚴的手機緊接著就傳出一聲提示音。
“幹什麽?”包小嚴看著手機裏大大的到賬提示,心裏竟生出一絲鄙夷,“花個三五千,收買我?”
露絲鮑撇了下嘴角,輕蔑的冷笑讓包小嚴有些後悔,自己說話不走腦子,倒像個沒見過世麵的,豈不是叫別人小瞧了。賈庭西大度地笑起來:“點開看看。”
“七萬!”包小嚴眼睛頓時睜圓了,心髒瞬間跳得厲害。
“你交了投名狀就是自己人,這是你應得的。”賈庭西滿意地微笑著。他知道,到此為止,給包小嚴設計的圈套才算完整。有錄音,有贓款,這個愣頭青才算徹底綁在自己的繩索上了。
“賈總……”包小嚴從沒一次得到過這麽多錢,超出想象的醒目數字不停撞擊著他的神經,意外之財的突然降臨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亢奮,什麽慈善大廈,什麽女子墜樓,統統被吹到九霄雲外去了,腦袋裏一絲都不留。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最後說,“你真是個好人!我沒看錯,我包小嚴,這輩子就跟著你混了!”
賈庭西嗬嗬嗬地大笑,腦子卻一如既往地清澈。他知道,不論是良久籌謀還是臨時起意,自己的計劃就沒有不成功的。俯瞰眾人智商的征服感更點燃了他睥睨天下的機心、擺弄世間圈套的欲望。“你就給露茜當助理吧,以後公司跟有良那塊的往來就由你聯係了。”
吃完飯,解知略和小攀順著堆滿雜物的逼仄樓梯爬到四層。一路上像是鑽進了小廣告的萬花筒裏,紅綠藍黑,觸目皆是,或貼或印,布滿了牆壁、屋頂、樓梯、扶手。開鎖的、修空調的、通下水的、賣房子的……不一而足,層疊並列互相交叉,密密麻麻同時向眼前湧來,叫人壓抑憋悶,躲又躲不開。
小攀不禁笑道:“越是不好掙錢的地方,廣告越多。”
吳秋蓬租住的那間小屋上著鎖,解知略說:“看來咱們得守株待兔了……衛濟風說他幹著外賣配送,要是拉晚就奔著兩三點去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攀不置可否,反問說:“為什麽不直接去找他?沒有他電話嗎?”
“我追過他兩次,他躲著我跟避瘟神似的,一聽聲音就得溜了,一晚上都別想再見他。”
“要不我試試?”
“行啊,這是他電話。”
小攀照著號碼撥過去,好半天才有一個青年男子不耐煩地喂了一聲。
“師傅,你到哪兒了?”小攀開門見山直接問他。
“馬上到了,馬上到了。”吳秋蓬的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小攀腦筋一轉,說:“我不是催餐的,我是飯館。我想知道你大概什麽時候到店取餐,我別出早了變涼,也別耽誤你時間。”
“哦,送完這份就去你那兒,十五分鍾準到。”
“你知道我們家地址嗎?”
“知道,我去過。”
小攀心裏暗暗苦笑,對方雖不是起了戒心故意搪塞,卻完美繞開了自己話裏的陷阱,接下來他要去的地方,自己一點兒有用信息都沒套出來。她長歎了一聲,又說:“我們家旁邊剛出了一起事故,快堵死了,你來的時候躲開那個路口。”
“哪邊?”吳秋蓬緊接著說出了一個店名,“他們家那個路口?”
小攀心中一喜,連連稱是。解知略打開地圖軟件,快速搜索到那個位置。
隻知道一個路口,目標還是太寬泛了,小攀看見地圖上有一家炸雞店,就說:“你從別的路繞過來吧,炸雞涼得快,軟了就不好吃了。”
吳秋蓬疑惑地問:“你們不是米線嗎?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小攀趁機問他:“你接的單子是哪家?”
“‘單思不成線’,不是你們嗎?”
小攀知道自己大功告成了,匆匆客氣幾句:“打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就掛斷了電話。解知略衝她蹺起大拇指,說:“咱們去那堵他。”小攀喜滋滋地隨著他下樓,打了個車來到“單思不成線”米線店。
過了也就八九分鍾,解知略就認出了曾經熟悉的身影。一個全身顯眼外賣員裝束的黑瘦青年,騎著電動自行車風馳電掣地趕來。他急匆匆鑽進店裏,直衝堆滿餐盒的櫃台而去。
解知略堵住門口喊了一聲:“吳秋蓬!”
吳秋蓬茫然轉過臉來,看見解知略明顯緊張了一瞬,接著就變換成了無所謂的神情,懶洋洋地說:“解警官,我早不幹那個了,你不用堵我。”說完跟店主報了單號,拎了裝好的餐品就往外走。
解知略笑道:“我不是來堵你的,是請你幫忙的……”
吳秋蓬衝他齜牙一笑:“都是解警官你教導有方,我棄暗投明了,那些菜商早被我拉黑刪掉,沒了沒了。”他側著身子從解知略身邊擠了過去。小攀在一旁不知道該不該幫著攔住他。
解知略向小攀低聲囑咐了一句:“你在這兒等我。”緊隨吳秋蓬走了出去。
吳秋蓬無奈地回頭說:“解警官,我這真沒有。不是不想幫你,是我趕時間,實在來不及了。”說著裝好快餐箱,扣下頭盔一擰車把推車就走。
解知略問道:“今天慈善大廈有人跳樓你聽說了嗎?”
吳秋蓬說:“我一天到晚,餐都送不過來,哪有空看新聞啊。也不關心,愛幹啥幹啥,關我屁事!”
“有人賣信息就會有人被騙,有人被騙就意味著錢沒了,甚至連人都沒了,人財兩空還怎麽點餐啊。”
吳秋蓬被這強詞奪理的邏輯逗笑了:“我管不了那些,我反正不幹那個了,你不信也沒辦法。”他電動車騎得飛快,街景走馬燈似的向身後滑去。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怎麽始終甩不掉這個煩人警察,始終穩穩聽到說話聲?他這才覺得身後擠得慌,兩側衣服也被緊緊揪著。原來這一路解知略就跨坐在車座後麵,自己居然糊裏糊塗沒有察覺。
“哎,這可不行,我這車帶不了人!”吳秋蓬哭笑不得,急得大叫。
“放心,我沒那麽沉。”
“電動車載人,你還不戴頭盔,被警察逮住……我就完了!”
“我有證件,你屬於協助辦案。要是不行,我給你贖車、交罰款。”
吳秋蓬抱怨道:“我這著急送餐,帶著你算怎麽回事啊?”
解知略笑道:“耽誤不了你,還能陪你聊聊天。”
“唉—”吳秋蓬重重長歎一聲,無奈地沉默了。
解知略提醒他:“你騎慢點兒!超速了,哎,別闖紅燈啊!”
“我倒是想!超時了算誰的?”吳秋蓬冷笑一聲,不無怨恨地說,他像是憋悶了許久,如今打開了話匣子,一邊在街巷間穿梭一邊大聲說,“有人工智能、大數據管著你,從哪到哪最短用時是多少都定死了,它可不管你是不是堵車,是不是修路,是不是管製、禁行。都說科技是服務老百姓的,我看啊,他媽的純粹是把我們當奴隸!我不超速,不逆行,不闖紅燈,就會超時,一個差評下來五六單就白幹了。他媽的……”
他惡狠狠地咒罵著,仿佛胸中的怨氣永遠都出不完。“區政府邊上有個行之公寓你知道嗎?前一陣有騎手發現它有個隱蔽的側門,從那進去至少能省出五分鍾時間。一來二去別的騎手也陸續知道了,都從那個側門進出,大家心裏都高興,以為可以稍微緩口氣,起碼送這個小區不用再玩命。誰知道沒幾天,係統就根據後台數據做了調整,配送時間直接砍掉了五分鍾!捷徑成了標準。所有人一塊兒罵娘,可是罵有什麽用呢,連個挨罵的活人都找不到。每個人身後都像有個無形的惡棍跟著,榨幹你身上每一分力氣,奪走你每一秒空閑。”
解知略靜靜地聽著,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吳秋蓬的牢騷從頭盔裏飄出來,吹散在夜風裏,就像樹上掉落一片枯葉一樣,對這個世界來說,微不足道,無關痛癢,也沒人在乎。
或許是情緒釋放了就會變輕鬆,吳秋蓬忽然解脫似的高興起來:“別的騎手兄弟們以後怎麽樣我不知道,反正我快要解脫了,再不受這份鳥氣。知道我為什麽起早貪黑,折騰到半夜一兩點,玩兒命地幹嗎?我是在攢錢!”
“你要回老家結婚了?”
“不是。”吳秋蓬賣弄似的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出國!”
“出國打工啊?”
“對,當話務員。”
解知略差點兒從後座蹦起來,沒等他說話,吳秋蓬就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玩世不恭地說:“你不用勸我,你肯拿我當朋友,我才沒瞞著你的。別人聽了我發牢騷,不是灌幾句毒雞湯,就是隨聲附和罵幾句更狠的,都是放屁!你不一樣。”
“是誰攛掇你出國幹那個的?”
“沒人。”吳秋蓬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刻閉了嘴隻是默默騎車。
“他自己說幹這個掙著錢了?”解知略想詐一詐他,故作高深地問,“你自己算過成本沒有?”
吳秋蓬果然上當:“算過,一個月保底九千,提成十二個點。哪有什麽成本?無非就是偷渡過去給蛇頭的錢,外地人萬把塊,本地人才兩千。不過,那邊活兒不行了,現在都往格魯吉亞跑,無非多一張機票錢。表弟說……”他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急忙假裝咳嗽閉口不談了。
解知略也不追問,隻是語重心長地提醒他:“有風險成本你沒算啊!保底九千,提成十二個點,你想想你得給人家掙到多少人家才肯給你這麽多?你一個月能騙來那麽多嗎?騙不來怎麽辦?被軟禁被打被殺的後果你計算了嗎?”
吳秋蓬沒吱聲,解知略知道沒這麽容易就勸得他回心轉意,又說:“網絡這麽發達,你查查相關的報道,不要隻信一麵之詞。國外最近什麽情況,還有你們當地政府什麽對策,多問問家裏人。別到時候家裏刷上詐騙人員之家的標識,戶口被注銷了再後悔。你湊合一輩子就算了,卻連累父母和你將來的孩子都抬不起頭,你說他們是感激你掙來一些昧心錢,還是怨恨你玷汙了他們的清白。”
兩個人都沉默了,默默聽著風聲一直到目的地。吳秋蓬一邊鎖車取餐一邊淒然笑道:“解警官,謝謝你。你看現在是晚上了,還跟白天一樣繁華、熱鬧。不同的是,白天的陽光更亮一些,熱一些。然而景色再好,我也隻有奔波。陽光那麽亮,那麽熱,卻沒有一絲光線是屬於我的。”
解知略心裏像被壓上了一塊大石頭,身上充滿深深的無力感。他看著吳秋蓬一路小跑上樓去了,一時竟不知該想什麽,說什麽。
他給衛濟風發了幾條消息,隨即默默回到米線店,遠遠就看見小攀孤單佇立的身影。解知略心裏湧上一股暖流,看著她笑容燦爛地迎過來,自己卻有些愣住了。
小攀陪他在路上走著,仿佛讀懂了他的心事似的,歎了口氣,說:“解哥,就你離開的工夫,我就一直在那家小店門口看著,課堂上學的一句話從沒像現在這樣透徹領會過。”
“哪句?”
“哀民生之多艱。”
解知略點點頭:“勞動者最辛苦又最普通,隱在燈紅酒綠後麵,居高臨下看不見,置身其中又渾然不覺,群體最廣大卻又是最容易被遺忘的。”
小攀回頭一笑,眼中忽然閃出興奮的光芒,說:“我一直以為像你這樣當警察的,什麽時候都是威風凜凜,人人見了都得害怕,原來並不如此啊。”
解知略苦笑說:“就剛才,吳秋蓬那樣的,還嫌棄我擠他電動車,埋怨我誤他事呢!不過,應該也有點兒怕我,哈哈。”
“他這樣對你,你還管他?”
“其實,就是千千萬萬有著這樣那樣缺點的普通人支撐著大家的生活,隻有每個人都過好了,社會才會好。就算他不理解我,誤會我,我也得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不能叫他誤入歧途。”解知略指著胸前一枚徽章,又說,“看見這上麵的五個字了嗎?反正我是這麽理解的。”
小攀學著他的口氣笑道:“我們跟你不一樣!他輕信別人吃虧上當是他自己的事,反正我是不會去管那種人的。”
說完這句話,兩人不約而同又想起白天的墜樓案。解知略心中疑雲密布,不禁問道:“一棟無人在意的爛尾樓裏,有危及生命的詐騙案發生,那個神秘報案人是怎麽知道的?”
小攀順著他的思路說下去:“說明他是知情者……”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猶豫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你覺得他會是什麽來頭?”
小攀思索片刻,回答:“還不好說,但我預感他還會找你的。”
酒店內,千層錦說完自己的圈套,頗有些沾沾自喜,說:“怎麽樣?這個連環計一出,我不信他不蒙!隻要腦子一亂,嘴巴就會少個把門的。哪怕他隻說錯一句話,咱們就可以順藤摸瓜,多一個可乘之機。”
薛賓九微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慢慢說:“不夠。”
“什麽不夠?”千層錦下意識問了一句,隨即笑道,“一句話自然不夠,我隻是個比喻。”
“你的連環計不夠!你對付的是誰?”薛賓九斜著眼睛問千層錦,不等他回答又說,“不要思維定式,以為搞科研的都是一根筋,壞心眼多的是!他用假話騙你怎麽辦,你分得清嗎?他就是騙子公司的人,你拿對付一般人的那套還行嗎!看沒看過動物世界?豹子捕食的時候,哪怕對付的隻是個兔子,它也會拚盡全力,懂不懂?”
“懂了懂了。”千層錦連連點頭,“我這就給三路他們打電話,您老親自指示。”
“不用了,我跟你說,你怎麽排兵布陣就別來煩我了。”薛賓九將自己的計策說出來,千層錦聽得心花怒放,敬佩不已。最後,薛賓九又總結式地叮囑說:“記住兩點,一是不要貪功,以免被人將計就計;二是要給自己留後路,萬一失策撞上警察,要知道怎麽幹淨利落地脫身。”
千層錦一邊思索一邊回應說:“我知道,我這就跟他們囑咐清楚,一定不能在這方麵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