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死人,真砍人
施博士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這兩天一直有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若即若離地跟著他。無論是早晨出門上班,還是晚上回租住的小區,或者去商店、飯館、菜市場……總能瞥見那個晃****的身影,跟個剛闖入文明世界的野蠻人似的,也不知道躲避別人充滿怒氣的質疑眼神,反倒理直氣壯直勾勾回望著,幾乎連眼睛都不眨。
施博士取出手機開始搜索“怎麽判斷是否被跟蹤”,接著又搜“被人跟蹤怎麽辦”。出來的結果繩索一樣橫陳在眼前,冷冰冰地排隊等著挑選。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結果一無所得。老生常談的主意太平庸沒有針對性,標新立異的又太偏激了不能生搬硬套,剩下的自相矛盾信口開河,看了純粹是浪費時間。他頭暈眼花無所適從,終於忍無可忍,把手機往包裏一丟,腳下加速騎了一陣,在小區門口猛地轉彎,共享單車刷地調過頭來,迎麵攔在壯漢身前。
“你要幹嗎?”施博士瞪大了眼睛,怒衝衝地質問。
“用你管我!”沙三路沒料到他會有這麽一手,一個急刹車停住了。單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厲響,兩個人都微微吃了一驚。
施博士忍著脾氣,又嗬斥道:“你是幹嗎的?”
“你管我!”
“老是跟著我,你究竟是誰?”
沙三路想起師父的叮囑,突然咧嘴笑起來,嚇了施博士一跳,以為他要咬人。“你別管我是誰,也別打聽是誰派我來的。反正我得跟著你,問了也沒用。”
“為什麽?你想幹嗎?”
“我看你腳步不正,得提醒你時刻注意,別走歪嘍。”
施博士覺得這話聽著刺耳,心裏有點兒紮得慌。他沉聲威脅道:“你再跟著,我就報警!”
“哈哈!你告我什麽?”沙三路毫不在乎,他指著小區門口碩大的石刻題字問道,“誰規定隻有你能住這兒的?”
施博士笑起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莽漢:“你也住這種小區?一個月多少租金打聽過嗎?你住哪一棟,倒是說出來啊!”
沙三路被問住了,憋了半天狡辯說:“住哪兒可不能告訴你,萬一你去我們家串門,我留不留你吃飯?跟你又不熟!”
施博士冷笑一聲,指著小區鐵門旁的刷臉門禁,嘲諷說:“有本事刷開了進去啊!”
沙三路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最後衝著施博士嚷道:“姓茅的你記住一句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施博士心裏頓時一寬,原來是這傻小子找錯了人,說道:“等會兒!你到底找誰?”
“找你!”
“我不姓茅。”
“不可能,就是你!”
“有病吧!我姓施,你找錯人了!”
“哪個師,老師的師?”
施博士沒好氣地說:“施密特的施!”
沙三路搖搖頭:“不知道。”
“施特勞斯那個施!”施博士看著一臉茫然的沙三路,心裏歎了一口氣,“愚昧!施瓦格知道不知道?施維茨,施耐德……”最後靈光一閃,喊道,“施耐庵!”
沙三路不耐煩地大聲抱怨:“你直接說西施那個施不就完了,繞這麽大圈子!不管你是哪個施,姓施的你記住一句話,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施博士愣住了,琢磨不準說話顛三倒四、漏洞百出的這個人,是信口雌黃還是含沙射影。
“你什麽意思?”
“自己幹了什麽自己心裏知道!”
“有話就說明白,不要藏著掖著。”
沙三路笑起來:“話挑明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有人說了,要給彼此留個見麵的台階。”
最後這句話鯰魚一樣鑽進施博士心縫裏,使他不由自主地緊張,控製不住地亂想。他長久凝視著壯漢的眼睛,暗忖:“這是放空炮詐唬人還是旁敲側擊?他說是有人派他來的,那個人是誰?”
施博士思來想去覺得有三種可能:一是賈庭西,自己和湯姆王密謀被他察覺了,這是在敲打提醒自己;二是警察,賈總的計劃不周密,被他們看出了眉目,故意派個線人來探虛實;三就是老賈多事招來的那幫騙子,不知怎麽摸到了自己的行蹤,想詐點兒便宜出來,可笑!
第二第三都好說,要是第一種可能,可就可怕多了。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開始檢索“被人識破的征兆有哪些?”隻覺得情緒煩躁,心裏始終惴惴不安。賈庭西懷疑一切的眼神和看穿一切的笑臉浮現在腦海,令他不寒而栗。
忽然這眼神和笑臉鮮活起來,還傳出一聲聲冷笑,真真切切就響在耳邊。施博士一激靈回過神來,隻見壯漢正居高臨下注視著自己,臉上掛著故作高深的神秘微笑。
“到底是誰叫你來的?”
“你應該猜得到……”壯漢不屑地說著,腳下稍一用力,自行車頓時滑出去好幾米,“跟我來,有人要見你。”
施博士猶豫不決,莫非真是賈庭西興師問罪來了?他想給湯姆王打電話商量一下,可是來不及了,眼見著壯漢在路口拐彎,頭也不回地紮進了人和車的洪流。施博士心一橫跟了上去,暗想:是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做了也就沒什麽好怕的!彼此攤牌也許並不盡是壞事,叫來湯姆王,幾個人推心置腹,說不定反倒能有個圓滿結局,至少總比彼此算計強。
想到這兒,他覺得身子輕快了許多,腦筋也格外轉得順暢。“如果不是賈庭西呢?”他思索著另外兩種可能,隨即就有了對策:不管是警察還是騙子,都給他來個無可奉告,反正光天化日之下,誰也不敢把他一個大活人怎麽樣。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太陽被樓群擋住了,算不上光天化日。不過今天回來得早,離著晚上還有不少時間,也算不上夜黑風高。隻要自己小心應對,就沒什麽大不了的,起碼總不至於鬧出人命。
沙三路在一間貼著招租廣告的門麵房前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拉開玻璃門大步走進去。施博士心裏頓時忐忑起來,這裏雖然臨街,周圍卻十分冷清,隻有門前站著兩個懶散的閑人。
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不是賈庭西,他為什麽選這麽個地方會麵?施博士還沒想明白,身子已經站在了“旺鋪轉讓”前麵。紅紙皺皺巴巴,貼得一點兒都不工整,四個黑字還不是打印的。他皺著眉拉門而入,裏麵沒開燈,到處都死氣沉沉的,格外壓抑。壯漢倚在一張桌子邊,除了他屋裏再沒別的人。
“到底誰要見我?”施博士一路建立的心理預設落了空,不禁有些惱怒。
“我。”沙三路指著自己的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施博士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怒斥道:“你究竟是幹什麽的?”
“我是FBI的。”
“哪兒?”施博士直接氣笑了,看著壯漢一本正經板著的臉,覺得他既可恨又可悲。
“中央情報局,中央,懂不懂?”
施博士忍不住大笑:“騙人也要有點兒常識好不好?沒事多翻翻資料!”
“不用翻了,已經一清二楚—你殺人了!”
施博士還從沒聽過如此荒誕的笑話,他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連髒話都懶得罵一句。
“我有證據。”沙三路也不著急,翻著口袋摸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手套明顯小了,勉強才能拽上,一看就是臨時湊合的。
施博士冷眼瞧著他,倒要看看這個愚蠢的騙子還會有什麽拙劣的表演。
沙三路不慌不忙,又從衣服內袋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裏麵白光閃爍像是一把匕首。他打開封口向外一抖,匕首撞在桌上發出當啷一聲。
施博士心裏一跳,下意識向玻璃門張望一眼,問道:“你想幹什麽!”
沙三路抄起匕首,“篤”的一聲戳在桌上,攤開手掌做了個講解的手勢,一板一眼地說:“你殺人了,這上麵有你的指紋。”
“荒唐!”施博士忍無可忍,不想再配合這場鬧劇,覺得多說一句話對自己都是一種羞辱。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氣衝衝就想離開。誰知道沙三路看著粗笨,手腳卻很麻利,一把抓住了施博士的手腕,嘴裏說著:“殺了人還想走,哪那麽容易!”
施博士怒不可遏,抬腳向他小腹蹬過去,心裏發著狠:“小子,一下就叫你直不了腰!就算你有同夥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也早就脫身了。”
可惜他事先盤算好的絕妙應對,一落在實處就成了一廂情願的空想。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對方的實力。沙三路隻是稍一側身就躲開了要害,這一腳正踹在大腿上。一聲悶響,他紋絲未動,施博士倒被震得向後一個趔趄。施博士一隻手腕還被抓在沙三路手裏,後仰的身子被拉扯的力道猛然一帶,立刻又劃著弧線旋轉回來。沙三路另一隻大手伸過去,一把卡住了施博士的脖子。
“你……你想殺人……”施博士頸部發脹,感到一陣窒息,恐懼被劇烈的心跳泵入血液,頃刻布滿全身。他伸手向沙三路臉上胳膊上亂抓,卻毫無用處,這個壯漢就像銅澆鐵鑄一般難以撼動。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控製著那條被鉗住的手臂,手腕幾乎要被拉斷,指頭都勒得沒了知覺。突然,施博士掌心一涼,像是觸碰到了一截木柄。他眼睛看不到,心裏卻馬上意識到是那把匕首,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手掌已不由自主地握緊。一陣劇烈的拉扯之下,施博士身不由己,猛然向前一衝,連人帶刀撲進沙三路懷裏。
“啊”的一聲慘呼傳出來,震得施博士耳膜欲裂,魂飛天外。他圓睜雙目,不敢相信眼前的劇變。沙三路雙手捂著腹部摔倒在地上,匕首沒柄,鮮血順著指縫汩汩而出,染紅了衣服、地麵和那雙白手套。
“是你在……殺人!”先前還咄咄逼人的壯漢強忍著說完這句話,腦袋一歪死過去了。施博士傻在原地,腦袋要炸開似的一下一下地發蒙。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也不相信自己殺了人,可現在明明有個大活人從耀武揚威變成了橫屍當地,自己是現場唯一的活人!他渾身發冷,覺得血液都要流不動了。
就在這時,門一開闖進兩個年輕人來,一個撲到壯漢身邊大叫:“三哥,三哥,你怎麽死了!”一個攔腰抱住施博士,喊道:“殺人啦,快報警啊!”
施博士被這句話驚醒了,理智壓製住了恐懼,他開始有點兒咂摸過味兒來。這兩個人怎麽來得這麽是時候,不會其中有什麽貓膩吧?他耳濡目染的騙局裏雖然沒見過這一種,但不能不做這方麵的懷疑。莫非三個人在做局騙人,壯漢之死是假的?可是,匕首明明能插進木頭,這麽長的刀刃捅進去又怎麽解釋?
第一個年輕人又嚷道:“啊,真沒氣了!三哥你死不瞑目啊!”另一個也幫腔作勢,叫道:“報警!放心,他跑不了!”
施博士看著他們表演,心裏倒冷靜下來,決定不管是不是騙人,先詐一詐他們再說。他故意冷笑幾聲,讓自己顫抖的手臂穩定下來,掏出手機說道:“不錯,我要報警,讓警察看看他到底死沒死!”
“拿來吧你,磨嘰什麽!”先闖進來的年輕人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把手機搶了過去,一邊在耳邊接聽一邊用手點指著罵道,“警察來了看你怎麽死!”
施博士被打蒙了,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
“警察同誌,有人殺了人了,快來吧……有凶器,不過放心,人已經控製住了……出事地點就在立交橋往前有個對外招租的小門臉兒。”電話接通了,年輕人理直氣壯地說,打完電話,他還不忘給施博士展示,“看好了,是不是你撥的號,是不是幺幺零!”隨後把手機丟在桌上,嘴裏仍罵罵咧咧說個不停,“媽的,看你一臉凶相,不是逃犯就是騙子!老實待著,不要打鬼主意!別想著給別人報信兒,沒門兒!”
施博士心亂如麻,狐疑不定。既不相信自己殺了壯漢,也不相信他們真敢叫警察。他想再仔細看看壯漢是不是假死,視線卻被警惕的年輕人擋住了,隻能瞅見地上橫著的兩條長腿,一動不動毫無生氣。
三個人都不再說話,心裏有著各自的盤算,等待著同樣的人。屋裏的時空仿佛凝固了,一分鍾倒有十分那麽久。警察趕到了,一個滿臉正氣的年輕人走進來,一邊掏證件一邊說:“是你們報的警嗎?受害人在哪裏?”
兩個年輕人站起來搶先說道:“在這兒!警察同誌,人是他殺的,就躺在地下。”
警察翻開證件向三人展示了一遍,說:“我是負責本案調查的警察,我姓方。”
兩個年輕人說:“方警官你好,你得給我們主持公道。”
警察看了看他們沒加理睬,對施博士說:“人是你殺的?怎麽回事,說說。”
兩個年輕人又搶話說:“是他是他,我們親眼得見!”
警察有些不高興,問道:“你們是死者什麽人?”
“死者叫沙三路,是我們三哥,我們是好朋友。”
警察點點頭,又問:“他死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門口閑遛。”
警察冷笑一聲,指著門口說:“你們現在就到門口去,不叫你們別進來。”
兩個年輕人不明所以,一步三回頭地撤到門外,扒著玻璃門問道:“警官,法治社會可不能徇私啊。我們是幹係人,凶手說的話我們有權利聽見。”
警察嗬嗬一笑,舉起一隻手來:“好啊,看看我手裏拿的什麽?”
兩個年輕人努著眼睛用力去看,支支吾吾地說:“警官證嘛,上麵的字看不真,是什麽還能分得清。”
“哈哈,放屁!我手裏根本什麽都沒有。從頭到尾你們就沒說實話,外麵亮裏頭黑,怎麽殺的人你們是如何看見的!”
兩個年輕人狡辯說:“屋裏就倆人,難不成還是我們三哥自殺的?”
警察不再理他們,掏出一個錄音筆,對施博士說:“我要做個筆錄,你叫什麽名字?”
施博士說:“我姓施,他們都叫我施博士。”
“你是個博士?”
“大家叫著玩兒的,我對高科技的東西有點兒研究,所以……”
警察“哦”了一聲,又問:“在哪兒工作?”
施博士猶豫了一下,偷眼去看壯漢的死屍,總覺得他的肚子在隱隱起伏,懷疑他又活過來了或者根本就沒完全死。他遲疑一瞬,含糊回答說:“我在給一個朋友幫忙,做點兒技術性工作。”
“什麽朋友,具體做什麽?”
麵對步步深入的追問,施博士起了戒心,腦中閃過一個疑問:“這個警察進門之後不先檢驗死者,也不勘查現場,不太正常吧?”
他不想輕易質疑眼前的警察,決定用半真半假地回答應付他:“胡東行,我們早就認識。他開了一家藝術品公司,在羅安達皇家首府那裏,請我做技術支持,管管網絡、軟件什麽的。”這句話裏沒什麽要緊的信息,而且不怕查不怕問,就算是真警察,事後追問起來也能自圓其說。
警察禮貌性地“嗯”了一聲,像是對這些也不怎麽在意,指著沙三路又問:“你倆到底怎麽回事?”
施博士說:“是他把我騙到這裏,一上來就說我殺了人。”
“那你殺了沒有?”
“我……”施博士情不自禁地熱血上湧,辯解說,“是他拿住了我的手,匕首也是他自帶的,還說上麵有我的指紋。”
“那麽,上麵有沒有你的指紋?”
施博士愣住了,他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個事先設計好的圈套,該死的沙三路一開始就是衝著栽贓他來的。如今,殺人和指紋都從預言變成了事實,自己卻有口難辯了。不過,他們圖什麽呢?借刀殺人,讓警察斬斷賈總的羽翼,破壞他的計劃?還是說,這本就是賈庭西安排的,開始兔死狗烹了?
施博士自以為浸**騙局多年,見多識廣,就算騙不了別人也不會被人蒙了眼,誰知今天這個局麵竟一時猜想不透。或許是殺人見血的衝擊太大,大腦承受不了突然的刺激罷工了?他心中懊惱,開始埋怨當下的科技太不夠先進,不能發明一種照見本性,直指人心的智能算法,設置好參數,一輸入事實數據,就能判斷哪個是好人。
“不對呀!”施博士心中靈光乍現,忽然想到一個絕妙推論,“他的死是安排好的,那麽,他的死就百分之九十是假的!不,百分之九十五!”
他正要對警察提出自己的質疑,警察卻已率先叫了出來:“嗯?不對呀!”
施博士激動地盯著他,像看到了自由的黎明。隻見警察把手放在沙三路的胸口上,衝著門外喊道:“外頭那倆小子,這人還沒死呀!”
兩個年輕人聞聲跑進來,嘴裏嚷著:“不可能,剛才明明死過了!”也不多加解釋,一個抱頭一個抱腿就要往外搭。沙三路身重體長,兩人試了幾次都沒抬動,隻好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出去了。
施博士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幹什麽,冤枉了人要跑嗎?”
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說:“搶救!想要死的再給你送來。”
“施博士,你被騙了,好在沒什麽損失,剩下的事你就甭管了。”警察攔住施博士勸道,然後追著三個人向外跑去,嘴裏喊著,“站住!筆錄還沒做呢……”
施博士哭笑不得,回想剛才的遭遇,自己應該是沒說錯什麽,辦錯什麽。他鬆了口氣,正要收了桌上的手機離開,就聽門外一陣大亂,剛出去的幾個人突然撒腿就跑,甚至連剛才“死”了的壯漢都開始健步如飛。有個中年人從另一邊追過來,大叫道:“站住!跑什麽,是你們報的警嗎?”
雜亂的腳步聲一路響下去了,門外也沒了人影。施博士心中的疑惑瞬間得到了證實,剛才的警察果然是假的,四個人合起夥來騙自己。另一個疑惑也隨之產生,他們費盡心機折騰這一出究竟是什麽目的呢?來自心底的冷靜和畏懼不容他多想,確認了一下沒有遺落,就匆匆向門口走去,心想,真警察來了,得趕緊離開是非之地,免得多生枝節。
他神經緊張,步伐慌亂,聽力卻格外敏銳,當門外重又響起跑步聲的時候,一顆懸著的心一下有了失重的感覺,暗自歎息道:“完了,還是慢了一步……”
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扶著把手大口喘氣,身子微彎下去,手臂卻直直地伸出來,正顏厲色說:“你別走!”
施博士心裏有準備還是吃了一驚,慌忙解釋說:“我……跟我沒關係。”
中年人走進門來,自顧自地罵道:“這幫兔崽子!差點兒中了他們的調虎離山計,好在我反應快。”
施博士急道:“我不是他們一夥兒的,我是受害者。”
“知道你是受害者,被騙了吧?嗬嗬,他媽的!”中年人笑起來,他在屋裏走了一圈,四處查看,最後停在沙三路留下的那攤血跡前,轉頭盯著施博士,問道,“知道怎麽被騙的嗎?”
施博士被眼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看得心裏發虛,這個人不亮證件,舉止粗率,還罵髒話,但是老練精幹的眼神卻讓人肅然起敬,不敢輕慢,覺得這才是曆練多年的老警察該有的樣子。
“那個警察來了,既不在乎人的死活,也不關心人怎麽被殺的,讓人起疑。不過他有證件,也沒有別的破綻,所以我隻是懷疑,不敢確認。”
“嗐!”中年人喟歎一聲,露出怒其不爭的神情,說,“哪用分析那些沒用的,我問你,報警之後他多久到的?”
施博士努力回想著,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當時覺得挺久的,現在想來,可能也就一分鍾。”
“對呀!我接到任務即刻動身,緊趕慢趕還用了五分鍾,他是從哪兒來的?隻有事先等好了才這麽神速!單憑這一點就可以戳穿他。你們哪,都一個毛病,隻想著高深的推理卻不注意最簡單的邏輯。”
施博士暗自佩服,同時覺得一陣欣喜。真相大白了,那幾個人不是賈庭西派來的,那麽也就意味著,他們是千層錦一夥兒的。他不由得在心裏感歎:賈總啊,你大意了,輕敵了,以為對手不過是隨意玩弄於股掌的膽小鬼,無能者。大錯特錯!他們比咱們所有人想象的可狡詐膽大多了。
中年警察從口袋摸出一截細繩,用手量出一拃長度打了個結,接著又量又打,一直把整條繩子都做了標記才折成直角擺在血跡邊緣。他一邊用手機換著角度拍照一邊不停地說:“來不及取專業家夥,湊合湊合吧……你是中了人家的連環計了,一次不成還要騙你兩次。說說吧,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到底怎麽回事?”
施博士不厭其煩地看著他操作,聽著他嘮叨,心裏越來越緊張。麵對這種人精一樣的執法者,他唯恐自己回答盤問時露了馬腳,惹出無法收拾的麻煩。“今天我下班早,路上碰到一個壯漢跟蹤我,就是流血的這個,名叫沙三路……”施博士小心翼翼選擇著措辭,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
中年警察沉思片刻,大笑了一陣搖頭歎息說:“雕蟲小技!你看他匕首能插在桌上,其實是有機關的。血也不是人血,提前灌好了藏在衣服裏。他拉著你的手故意往匕首上領,紮上他肚子的時候,匕首其實會縮進去一大半,就留個尖兒刺破血袋釘在保護墊上。這種下三爛的招數看著挺嚇人,其實經不起推敲。裝死的這個,別看他咋呼,卻不是主角,騙人全在後麵來的假警察身上。”
施博士問:“他能騙到什麽?我一沒給他錢,二沒泄露銀行信息。”
“你傻啊,套話呀。”中年警察一副深切痛惜的著急模樣,問道,“你跟他說過父母、親戚朋友或者工作單位的情況嗎?”
“說了,不多。就說有個朋友叫胡東行,我在給他的藝術品公司幫忙。”
“真實情況嗎?哎呀,完全可以編假話糊弄過去啊,你不是已經懷疑他了嗎?哎呀!”
施博士被他埋怨得既緊張又有些不太服氣:“半真半假,我朋友開公司千真萬確,我卻不在他那幫忙。”
“那就好,起碼他們想騙人了說出來的就不會天衣無縫……不對!”中年警察突然意識到了另一種風險,脫口大叫一聲,嚇得施博士心跳加速,似乎有厄運不久就要降落在自己身上。
“他們慣於聲東擊西,隻怕不會對你說的那個胡東行下手,而是你別的朋友,尤其是關係近的,關心你的。”
施博士立刻想到了湯姆王:“不會吧?”
“你要是方便說,我就幫你分析分析,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現在的騙子狡詐多端,防不勝防,多麽離奇古怪的手段都使得出,我是見得慣了。”
施博士默默衡量著風險和收益,剛才那夥兒騙子果然行事透著邪性,連殺人都能拿來當障眼法,真跟自己熟悉的電信詐騙不是一個門路。若是能從老警察嘴裏知道些不宣之秘,日後跟千層錦的古法派較量起來或者不無裨益。
他略一沉吟,頃刻拿定了主意,說:“我的一個同事,跟我一塊兒開發軟件,最近走得密。”
“叫什麽,有什麽愛好習慣沒有?人要有弱點,別人就容易下手。”
“湯姆王基本沒什麽弱點,人很精明強幹,搞商務出身,見的人多,比我有閱曆……”
中年警察打斷他提醒說:“孔聖人可說過,君子有三戒,壯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如果他和你歲數差不多,又是搞商務的,爭強好勝就是他的弱點。”
施博士聽得頻頻點頭,深以為是。中年警察問道:“沒聽說這附近有知名的軟件公司啊?”
“我們公司不大,更沒什麽名,屬於自產自用。”
“叫啥?”
“卡慕瑪旎……”施博士說完有些後悔,不過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隻能自欺欺人,寄希望於對方過耳即忘。他掩飾著內心的尷尬,問道:“你不需要做筆錄嗎?”
“做那個幹什麽?用不著。”中年警察哈哈一笑,“用腦子就行了。”
施博士心中一動,覺得有些不對勁。
“今天就這樣吧,咱倆互留個聯係方式。你想起什麽要補充或者谘詢的可以找我,今天的案子後續如果要你配合,我也可以找到你。這是我號碼,我姓拖,鐵木真的兒子拖雷那個拖,算是外姓。”
施博士記了他的電話,看著他不慌不忙地離開,心裏始終覺得別扭。中年警察說出“用腦子就行”時的眼神和笑容讓他從心往外生出寒意,有種被人狠紮了一下的感覺,仿佛剛才的搏鬥,匕首刺中的不是沙三路而是他自己。
他重新打開手機,點進通話記錄,隻見撥給幺幺零的那一項,赫然顯示著通話時間隻有一秒!屏幕上方狀態欄也有些異樣,仔細一看才發現,手機已被設置成了飛行模式。
“糟了!”施博士瞬間被憤懣、慚恚交織的巨浪吞沒,挫敗感與恥辱感打得他失魂落魄,即使屋裏空無旁人,也令他無地自容,羞愧至極。報警電話就是裝裝樣子,一接通就掛斷了,根本不可能有人接警,中年警察也是假的!憤怒與仇恨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在心裏大聲咒罵,“他媽的,又上當了!”
這間屋裏四壁空空,除了桌子一樣別的擺設都沒有,連個發泄的對象都找不到。施博士氣急敗壞地踹了幾腳桌子之後,怒意絲毫不減,反倒因無趣而徒增悲憤。
天黑下來了,他覺得外麵不論哪一處光亮都像在跟自己作對。等走到街上,又覺得這個黑洞洞的房間是萬惡之源。它無情見證了自己出醜被騙的全過程,簡直罪大惡極。
他心事重重向住處走去,心中的煩悶指引他半路改變主意,走進了往常根本不會光顧的陌生小酒館。菜和酒都上來了,施博士盯著麵前的酒杯,想起了湯姆王。
他躊躇片刻一飲而盡,按下了撥號鍵:“湯姆,咱們被人盯上了。”
湯姆王沉默了一瞬,鎮定說道:“別慌……你人在哪兒,我馬上到。”
一見麵,湯姆王就急匆匆地發問:“是老賈嗎?”他壓低了聲音,一雙細眉微蹙著,同時向四周張望,仿佛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也會埋伏著賈庭西的耳目似的。
施博士見了他覺得心裏得到些安慰,就像漂泊的小舟撞在近海的浮標上。他說:“不是,好像是他招惹的那夥兒騙子。”
“哦?”湯姆王皺緊眉頭,眼珠轉了幾轉,霍然挺直了身子,笑容在胖臉上快速綻放出來,“哈哈,你想喝酒了何必來這種地方……”他傲然環顧一圈,伸筷子夾了一口菜,“酒沒味道,菜也不好吃。走走走,咱倆換個地方。”
“去哪兒?”施博士想起了那家私人餐廳,“別墅那家?”
湯姆王搖搖頭:“那裏來不及了,沒提前預約。外邊那麽多好的,哪家不比這裏強,走吧。”不由分說,結完賬拉了施博士就走。
施博士沒心思計較,渾渾噩噩任由他帶著,選了一家稱意的高檔餐廳,在私密精致的雅間坐下。
“怎麽了,至於鬱悶到這種程度?”湯姆王笑嗬嗬地問,彰顯身份的消費氛圍給了他底氣,讓他恢複了智珠在握的自信,絲毫沒了先前急切的神態。
“我被他們耍了。”施博士長長呼出一口不平氣,又說,“那夥兒人野蠻刁鑽,老賈這次大意了,隻怕要吃虧。”
“是嗎?”湯姆王不以為意,笑盈盈地給他斟了一杯酒,“騙了你的錢,還是有把柄落在他們手裏了?”
“都沒有。”施博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飾著心裏的慌張,“我自然不會泄露什麽,更騙不了我的錢,就是覺得生氣。”他簡要說了經過,就是略去了自己吐露信息的部分。
“一個姓方,一個姓拖,合起來不就是你那個‘施’嗎?哈哈,有意思!”湯姆王不由得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對他們說了咱們這邊的事情沒有?”
“沒有。”
“一點兒都沒提?”
“我提這個幹嗎?”施博士被他問得臉上發燒,不敢跟他對視。
“怎麽不故意透露一些呢?”湯姆王竟有些遺憾神色,捏著酒杯的手伸出一根指頭,一邊比畫一邊說,“這樣,咱們的文章就更好做了。”
“為什麽?”施博士大惑不解。
湯姆王沒回答,反倒問起了工作情況:“公司的項目,你感覺咋樣?”
施博士一愣,不明白他問這話的意思:“咱倆負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賈催得急,緊趕慢趕總算完事了,順利部署到服務器。你提的修改我加班做的,你也確認過了,就是現在的版本。源代碼也處理完了,就算重新打包也運行不了,主動權都在咱們這兒。”
“我沒問你進度,我問你感覺。”
施博士更加迷惑,他回想了片刻,說:“就感覺卡得很,應該是租用的服務器有問題。還有就是累,你新招的那兩個工程師什麽忙都幫不上。”
“哈哈!”湯姆王得意地喝完了一杯酒才慢條斯理地說,“原來的兩個人被我找借口開了,代碼是他們寫的,留下去豈不壞事!這事賈庭西知道,我主動說的,他也挑不出毛病來。”
施博士想了想,用醒悟過後的驚訝眼神盯著湯姆王,問道:“服務器呢,也是你弄的?”
“香港那邊的供應商不難打交道,讓他們多做幾次限速、滿載測試就行了。”
“為什麽?”
湯姆王仍是不直接回答,循循善誘地問:“咱們的計劃是什麽?”
“名正言順,安全又有收益地離開。”
“對呀!”湯姆王湊近了身子,貼著桌麵與施博士碰了一下酒杯,眼中閃著自信的光彩,“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在努力……古法派的騙子來搗亂,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施博士心裏忽地一**,胸中惆悵頓時消解了大半:“怎麽說?”
湯姆王轉著酒杯,眼中漸漸放出亢奮與果決的光芒,神秘莫測又戒備森嚴地說:“我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有他們煽風點火,咱們離成功就隻差一個苦肉計。”
施博士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忽然想到了那把白光閃爍的匕首:“你想幹什麽?”
湯姆王嗬嗬笑起來:“別的事不用你操心,都由我安排。你隻要把被騙的事告訴賈庭西就可以了。”
施博士猶豫再三,問道:“我一直沒想通,咱們要離開,找個借口名正言順地跟他說不行嗎?”
湯姆王苦笑著歎了口氣:“我的施博士哎,不要心存幻想了好嗎?咱們隻有一次機會,要麽人錢兩得,要麽人財兩空!你非要先試一次嗎?”
“好吧。”施博士死了心,掏出手機,問道,“怎麽說?”
“不是現在!”湯姆王剛夾的一口菜差點兒噴出來,“別著急,沉住氣,掌握主動,讓別人跟隨你的節奏……明天上班見了他再說不遲。”
施博士心領神會,慢慢點了點頭:“都說什麽?”
“就說公司被千層錦他們盯上了。卡慕瑪旎我是總經理,你是總工,他們先對你下了手。”
“這麽說行嗎?”施博士苦著臉很是為難,他那顆慣於搞研究的腦袋實在不善於鉤心鬥角的分析算計,“我現在一見著賈總就覺得心慌,總怕不小心說錯話,讓他發現咱們的秘密。也始終覺得對不起他……”
湯姆王笑眯眯地聽著,眼神卻變得冷峻淩厲。他哼了一聲,意味深長地安慰說:“施博士,再辛苦你一次,堅持完這兩天,大家就都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