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吃苦要趁早。每個人都有覺悟期,覺悟早晚,決定了這個人一生的命運。二十歲時如果能經曆一些風雨甚至磨難,未必不是好事,因為一切都還來得及。人,隻有涅磐之後才能獲得重生,要麽早重生,要麽晚重生,要麽就不重生。
看守所的生活嚴格而有規律,每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毫無思想的待宰羔羊一樣:早晨六點起床、疊被子、打掃衛生、洗漱、吃飯,所謂早飯無非就是倆饅頭一碗粥外加三片鹹菜。上午:集合、點名、做早操、唱愛國革命歌曲、靜坐學習,期間會放風。中午:吃飯、午休。下午:起床、做操、靜坐,期間會放風。晚上:吃飯、看電視,主要看新聞聯播,接受正統教育,然後睡覺。
看守所的夥食清湯寡水,量少無鹽,連柱根本不想吃,一肚子委屈無處發泄,哪有什麽胃口。他數著時間過日子,把一天過成了一年。
令連柱焦慮萬分的是譚振海的傷情,就像民警提醒的那樣,一旦對方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這輩子差不多也就完蛋了。他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一場意外竟把兩個人的命運如此緊密地糾纏在了一起。
太極圖裏麵一個是陰,一個是陽,一個是黑,一個是白,太極圖生動形象地揭示了宇宙構成的奧秘:陰陽對立而又統一,相應而又合抱。當一個人倒黴到極點時,好運也就開啟了。其實若幹年之後,當連柱真正走進心學世界時,才真正參悟到:人生經曆的點點滴滴無非都是在度自己,哪有什麽枷鎖天網全是財富,哪有什麽冤親債主全是貴人。
此刻,在病房裏,譚振海與舅舅何九誌正在進行激烈地爭辯。
“舅舅,我的態度很明確,放了連柱!”
“想不通你被打得這麽慘,就這樣輕易放過他?”
“換個人我都不可能饒了他,對掌時他給過機會,可我不識好歹非要以卵擊石。所以,一切責任由我承擔,天經地義!”
“打算就這麽放了他?”
“沒錯,放了他。不然還想咋滴,想訛一筆錢嗎?他被投入看守所本身也不符合法定程序,舅舅你是知道的!”
“好吧,就聽你的。孽緣啊,前世都是你欠他的……”何九誌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然後轉身離開。
譚振海如釋重負,衝看守所的方向默默念道:連柱啊連柱,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會去找你。
提審是辦案單位為了例行程序或再次澄清某一事實,隨時對羈押人員進行審訊。因而監室裏的人早就盼望著這一天,因為是好是歹總要走完程序,是輕是重也能得到一點口風。看來在押人員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的大有人在,可不止連柱自己。每逢工作日,監室外的走廊裏便會響起幹部走過的聲音,還有一大串手銬發出的聲響。
連柱在監室被關了七天七夜,期間沒有任何民警打擾他。他按部就班地熬著,人幾乎瘦了一大圈。
這天上午連柱剛剛放風回來,一位管教站在五監室門口衝他喊道:“510號!”
“到!”連柱下意識地答道。
“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出去吧。”管教說這話的時候,麵無表情。
“大哥,什麽情況?”疤哥搶先問道,雖然比連柱大了不少歲,可寧願喊連柱大哥,以示尊敬。
“我也不知道。”
“這不像提審你的樣子,否則管教一定會先說‘提審’二字,然後拿著手銬在門口等著……”疤哥經驗豐富,看得出這個情況有點反常。
“需要收拾什麽嗎?”連柱問管教。
“恭喜你,無罪釋放了!”管教說完,臉上才露出一絲祝福的微笑。
這幾個字瞬間引爆了整個監室,大家欣喜若狂,紛紛圍上來,羨慕的表情溢於言表。
連柱懵了,簡直不敢相信管教說的話,一時愣在原地。
“醒一醒,別做夢了!”疤哥用手推了推他。
“能從看守所無罪出去的人,恐怕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牛逼,絕對牛逼的大人物,看樣子上麵有人啊!”疤哥嘖嘖稱道。
“我一個普通學生,哪有什麽關係?”
“絕對有貴人相助,你出去之後可以告派出所執法犯法,胡亂抓人。”疤哥憤憤不平地說道。
“別磨磨唧唧的,趕緊收拾一下跟我走,換一下你原先的衣服!”管教催促著。
“好的!”連柱其實沒啥好收拾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其實都不用帶,臨出門時,對著九位監友意味深長地說道:“咱們天下無霸,好嗎?”
“好好好……”眾監友感激地點了點頭。
“好人呐!”疤哥發自內心地佩服連柱,衝著他的背影豎起了大拇指。
看守所鐵門外,站著兩名民警,旁邊停著一輛熟悉的警車,還有車內目視前方的司機。
見到連柱走出來,兩名民警尷尬地笑了笑,遞給他一張“無罪釋放證明書”,說道:“咱們又見麵了,恭喜你,重獲新生!”
連柱這才意識到剛才真不是夢,他下意識地掐了掐大腿根,有點疼。
“可以回去了嗎?”連柱衝兩名民警客氣地問道。
“我們親自送你回去。”
坐在警車裏,連柱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鬆,那是一種重獲自由的解脫與成長。其實,我們每個人何嚐不是囚徒,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斷地尋找救贖,卻永遠無法獲得解脫,因為這個世上沒有真正的自由。這一點,連柱在以後的日子裏才慢慢體會到。
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去泡泡澡,剪剪指甲,修理一下參差不齊的頭發,然後美美地搓上一頓,解解饞。
連柱雖為一名高中生,卻在極短時間內經曆了刀刀見血的生死拚殺,以及內心反反複複的糾纏和掙紮,他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精神和肉體折磨,最終笑到了最後。可見,修行不在山,不在廟,而在心裏。
連柱被無罪釋放的消息迅速傳遍校園,整個高翔中學乃至整個鎮子都為之轟動,這在當年被傳為佳話。有人曾賦詩一首,讚美道:橫掃八虎如雲卷,連柱常在有新天。高翔中學似飛躍,師生同賀慶華年。
校長高天富親自組織人員在會議室舉行隆重的歡迎儀式,規格之高史無前例,就像迎接凱旋的英雄一樣,儀式結束後又在校食堂安排一桌豐盛的酒席為連柱接風洗塵,班子成員悉數作陪。
連柱出事這幾天,高校長心急如焚,到處托關係為連柱求情,曾親自跑到縣教育局請局長開恩協調,又去主管教育的副縣長家裏說盡好話,最後不得不拎著煙酒低三下四求何所長……能想的法兒都想了,就差給人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