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朝新象
上篇:正月初一
元興元年正月初一,晨。
雪後初霽,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經曆一夜血火的宮城上。屋簷的積雪開始融化,滴落的水珠在晨曦中折射出七彩的光。空氣裏還彌漫著淡淡的煙硝味,與新年香燭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養心殿東暖閣內,蕭景玄徹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著宮城各處忙碌清掃的宮人,神色平靜,眼中卻有掩不住的疲憊。
“陛下,該更衣了。”趙德捧著朝服走進來,“今日正月初一,太廟祭祖,還要接受百官朝賀。”
蕭景玄轉身,任由宮人為他換上十二章紋袞服。這身衣服比昨日的朝服更加隆重,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象征天子威儀。
“沈……皇後呢?”他問。
趙德躬身道:“皇後娘娘在偏殿更衣,玄七大人已經將沈家平反的詔書擬好了,正在送來途中。”
話音剛落,沈青瀾走進來。她換上了皇後規格的禮服——深青色織金鳳紋翟衣,頭戴九翟四鳳冠,雖然還未正式行冊封禮,但這身裝束已經表明了身份。
“陛下。”她盈盈下拜。
蕭景玄扶起她,仔細端詳:“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沈青瀾微微一笑,眼中卻有淚光閃動:“臣……妾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穿上這身衣服。”
“以後還有更多沒想過的事。”蕭景玄握住她的手,“走吧,該去太廟了。”
太廟位於宮城東南角,是供奉大燕曆代皇帝、皇後靈位之處。按例,正月初一皇帝要親率宗室百官,祭告祖先,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但今年的祭祖,意義格外不同。
太廟前廣場上,百官已經按品級肅立。經過昨夜的驚變,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惶恐不安,但看到蕭景玄攜沈青瀾走來時,都強作鎮定,齊齊跪拜。
“平身。”蕭景玄聲音沉穩,聽不出絲毫疲憊。
禮部尚書鄭文遠已殉國,今日由禮部侍郎暫代主持。祭祖儀式莊嚴肅穆,從迎神、初獻、亞獻到終獻,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古禮。
當蕭景玄將第一炷香插進香爐時,他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從永隆帝到永和帝,再到那些他從未謀麵的先祖,他們可曾想過,大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蕭景玄,今日在此告祭。”他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太廟中回**,“去歲多艱,內有奸佞作亂,外有邊患頻仍。幸得祖宗庇佑,忠臣護持,得以撥亂反正,肅清朝綱。”
他頓了頓,繼續道:“自今日起,孫兒當勤政愛民,整頓吏治,肅貪反腐,重振朝綱。必不負列祖列宗開創基業之艱辛,不負天下百姓殷殷之期望!”
說完,他鄭重三叩首。
身後百官齊聲高呼:“陛下聖明!”
祭祖完畢,蕭景玄並未立即離開太廟。他走到偏殿,那裏供奉著淑妃的靈位——這是昨夜他特意吩咐添設的。
靈位很簡單,一塊紫檀木牌,上書“孝慈淑妃李氏之位”。蕭景玄站在靈位前,沉默良久。
沈青瀾靜靜站在他身側,輕聲道:“陛下,淑妃娘娘在天有靈,看到今日,定會欣慰。”
蕭景玄閉了閉眼:“母妃含冤八年,如今終於可以入太廟,受後世香火。可是……”他睜開眼,眼中閃過痛楚,“可是她永遠也回不來了。”
“但娘娘的清白,已經恢複了。”沈青瀾柔聲道,“從今往後,史書上會記載,淑妃李氏,賢良淑德,遭奸人陷害,含冤而逝。她的兒子為她平反昭雪,還她清白。這,就是最好的告慰。”
蕭景玄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靈位前:“母妃,這是陳明遠的供詞,還有王氏、崔氏的罪證。兒臣已經將他們一網打盡,為您報仇了。”
他又取出一份詔書:“還有這份詔書,是追封您為孝慈皇後的。雖然遲了八年,但兒臣……終於做到了。”
香燭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升起,仿佛在訴說著什麽。
祭祖結束後,蕭景玄移駕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這是新年的第一次朝會,也是元興元年的開端。
太和殿內昨夜的血跡已經清洗幹淨,破損的桌椅也更換一新。但空氣中那種肅殺的氣氛,依然揮之不去。
蕭景玄端坐禦座,沈青瀾坐在他身側稍下的鳳座上——這是皇後接受朝賀的位置。雖然冊封大典還未舉行,但蕭景玄的旨意已下,無人敢質疑。
“臣等恭賀陛下、皇後娘娘新年吉祥,萬福金安!”百官齊聲叩拜。
“平身。”蕭景玄抬手,“昨夜之事,讓諸卿受驚了。但大亂之後必有大治,從今日起,我大燕將迎來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看向一旁的太監:“宣旨。”
太監展開第一道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永和十二年科舉案、玉璽案,經三司重審,確係冤案。今為所有蒙冤者平反昭雪,特頒此詔——”
“追贈沈文淵太子太保、文正公,以國公禮製重新安葬,配享太廟。”
“沈家流放男丁,全部赦免召回,賜還祖宅田產,各有封賞。”
“沈家女眷恢複自由身,未嫁者由朝廷擇良婿,已嫁者賜誥命。”
“所有在此案中蒙冤的官員、學子,一律平反,家屬撫恤。”
“欽此!”
沈青瀾起身,走到殿中,跪地叩首:“妾身代沈家百餘口人,謝陛下隆恩!”
蕭景玄扶起她,當著百官的麵,鄭重道:“這是你應得的。”
太監又展開第二道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陳邕謀反一案,經連夜審訊,證據確鑿。今判決如下——”
“陳邕淩遲處死,誅九族,家產抄沒充公。”
“陳昭儀雖為陳家女,但昨夜護駕有功,免死,削去妃位,貶為庶人,發往感業寺出家。”
“所有參與謀反的將領、官員,一律按律嚴懲。”
“幽州節度使一職,由雁門關守將李承業兼任。”
“欽此!”
這道旨意一出,殿中氣氛更加凝重。誅九族,這是最嚴厲的刑罰。但想到昨夜的血火,無人敢為陳家求情。
第三道聖旨,是關於昨夜平叛有功人員的封賞。李承業晉封鎮北侯,秦嶽晉封忠武伯,玄七升任禦前侍衛副統領,所有參與平叛的將士皆有重賞。
第四道聖旨,是關於鄭文遠的哀榮。追贈太師,諡號“文正”,配享太廟,以親王禮製安葬。其子蔭封五品官,其孫可入國子監讀書。
四道聖旨宣讀完畢,蕭景玄緩緩起身:“昨夜之亂,讓朕看清了許多事。世家專權,寒門受壓,朝局腐敗,軍備廢弛……這些頑疾不除,大燕永無寧日。”
他環視百官,目光銳利:“從今日起,朕要推行新政。第一,廢除世家蔭庇製度,所有官員一律通過科舉選拔,唯才是舉。”
“第二,整頓軍備,裁汰老弱,提高將士待遇。邊境駐軍三年一輪換,防止將領擁兵自重。”
“第三,清查田畝,抑製兼並。凡占地超過百頃者,超出部分由朝廷贖買,分給無地百姓。”
“第四,開放言路,鼓勵直諫。朕在宮門外設‘登聞鼓’,凡有冤情、建言者,皆可擊鼓直訴,朕必親自過問。”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百官心上。這是真正的變革,是要徹底打破百年來的舊製。
寒門出身的官員麵露喜色,世家出身的官員則臉色蒼白。但昨夜陳邕謀反,世家威信掃地,此刻無人敢公開反對。
“諸卿可有異議?”蕭景玄問。
殿中沉默片刻,終於有一位老臣出列:“陛下,新政雖好,但恐推行過急,引發動**。不如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蕭景玄打斷他,“李尚書,朕問你,永和十二年至今,已經八年了。這八年來,朝廷‘徐徐圖之’,結果如何?貪官越來越多,百姓越來越苦,邊患越來越重!若再‘徐徐圖之’,恐怕下次謀反的,就不止一個陳邕了!”
那老臣啞口無言,低頭退回隊列。
“新政必須推行,而且要從速。”蕭景玄斬釘截鐵,“朕知道會得罪很多人,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為了大燕江山,為了天下百姓,朕不得不為!”
他看向沈青瀾:“皇後,你有何見解?”
沈青瀾起身,走到殿中,盈盈一禮:“陛下,妾身以為,新政推行,當有先後緩急。科舉改革、軍備整頓可即刻推行;清查田畝涉及太廣,可分步實施;開放言路需有製度保障,防止有人借此誣告陷害。”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外,新政推行,需有得力之人。妾身推薦幾人:方維嶽方大人剛正不阿,可主持科舉改革;李承業將軍熟悉軍務,可負責軍備整頓;至於清查田畝……妾身鬥膽,願親自督辦。”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皇後親自督辦清查田畝?這在大燕曆史上從未有過!
蕭景玄卻笑了:“皇後有心了。不過清查田畝涉及地方豪強,危險重重,朕不能讓你涉險。”
“正因為危險,才更需要有人敢為。”沈青瀾道,“妾身是皇後,代表的是陛下。若妾身親自督辦,那些豪強也會有所顧忌。”
蕭景玄沉吟片刻,終於點頭:“好,那清查田畝一事,就由皇後總領,戶部、工部協辦。但朕要派玄衛貼身保護,你不得推辭。”
“妾身遵旨。”
朝會持續到午時。當蕭景玄宣布退朝時,許多官員已經汗濕衣背。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大燕真的要變天了。
中篇:沈家重逢
午後,陽光正好。
沈青瀾回到尚宮局——雖然已經被冊封為皇後,但冊封大典還未舉行,她暫時還住在這裏。更重要的是,今日沈家召回的族人要進宮覲見。
“娘娘,沈家的人已經到了,在偏殿等候。”宮女稟報。
沈青瀾心中一緊,整整八年了,她終於可以見到家人了。
偏殿裏站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衣衫襤褸,麵容憔悴,但眼神中都有一種重獲新生的光芒。看到沈青瀾進來,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草民(罪婦)參見皇後娘娘!”
沈青瀾眼眶一熱,快步上前:“快起來,都起來!”
她扶起最前麵的老者——那是她的三叔沈文清,當年沈家流放時,他才四十歲,如今已是白發蒼蒼,背也駝了。
“三叔……”沈青瀾聲音哽咽。
沈文清老淚縱橫:“青瀾,不,娘娘……老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你,還能……重回京城!”
“是三叔受苦了。”沈青瀾握住他枯瘦的手,“這些年,你們在邊關……過得可好?”
“好,好……”沈文清抹著淚,“比起那些死在路上的,我們已經很好了。隻是你二叔、四叔……都沒能熬過來。”
沈青瀾心中一痛。沈家當年流放時,男丁共二十七人,如今站在這裏的,隻有十一人。剩下的,不是死在路上,就是病死在邊關。
她又看向女眷那邊。她的母親早逝,沒有親姐妹,這些都是嬸娘、堂姐妹。她們當年沒入宮廷為奴,後來被發配到各宮服役,吃盡了苦頭。
“三嬸。”沈青瀾走到一個中年婦人麵前。這是她三叔的妻子,當年也是個端莊的官夫人,如今卻滿臉風霜,手上滿是老繭。
“娘娘……”三嬸泣不成聲,“妾身……妾身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都過去了。”沈青瀾輕聲道,“從今以後,沈家不會再受苦了。”
她讓宮人搬來椅子,讓大家坐下,又命人奉上茶點。這些都是禦膳房精心準備的,但對於這些吃了八年苦的人來說,簡直是山珍海味。
“娘娘,你兄長……”沈文清忽然道。
沈青瀾心中一緊:“兄長怎麽了?”
沈文清長歎一聲:“你兄長沈青峰,當年流放時在路上染了重病,我們以為他……但他命大,撐過來了。隻是腿落了殘疾,行走不便。這次召回,他因為行動慢,落在後麵,應該這幾日就能到京。”
兄長還活著!沈青瀾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沈青峰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長,當年沈家出事時,他才十八歲,如今也該二十六了。
“兄長……腿怎麽了?”她問。
“瘸了。”沈文清低聲道,“邊關苦寒,他又不肯向看守低頭,常被鞭打。有一次被打斷了腿,沒有得到及時醫治,就……瘸了。”
沈青瀾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這些債,她都要替沈家討回來!
“三叔,你們先在京中安頓下來。”她強迫自己平靜,“陛下已經賜還了沈家祖宅,雖然八年無人居住,需要修繕,但總是個家。我會派人協助你們,缺什麽隻管說。”
“多謝娘娘。”沈文清又要跪下,被沈青瀾扶住。
“三叔,以後在私底下,我們還是家人,不必行此大禮。”沈青瀾道,“沈家能夠重見天日,是陛下恩典,也是沈家忠烈應得的。從今往後,沈家子弟要堂堂正正做人,為國效力,不負陛下厚望。”
“老朽明白。”沈文清鄭重道,“沈家曆經大難,能活著回來的人,都懂得珍惜。娘娘放心,我們定不會給沈家丟臉,不會給娘娘丟臉。”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蕭景玄走進偏殿,看到滿屋子的人,微微一笑:“都在啊。”
所有人慌忙跪下:“參見陛下!”
“平身。”蕭景玄走到沈青瀾身邊,握住她的手,“朕來看看沈家的人。”
他看向沈文清:“你是沈文清?沈太傅的三弟?”
“正是草民。”沈文清躬身道。
“不必自稱草民。”蕭景玄道,“沈家已經平反,你們都是清白之身。朕已經下旨,賜沈文清五品散官,可在京中養老。沈家其他子弟,凡有才學者,皆可參加科舉,為國效力。”
沈文清激動得渾身顫抖:“謝……謝陛下隆恩!”
“這是你們應得的。”蕭景玄道,“沈太傅教導朕多年,他的學識、人品,朕至今難忘。沈家蒙冤八年,是朝廷之過。如今平反,隻是還你們一個公道。”
他又看向那些女眷:“沈家女眷受苦了。朕已下旨,未嫁者由朝廷擇良婿,已嫁者賜誥命。若有不願再嫁者,也可在京中置宅獨居,朝廷供養。”
女眷們紛紛落淚叩謝。
蕭景玄又問了沈家流放路上的情況,邊關的生活,聽得眉頭緊鎖。當他聽說沈青峰腿瘸了時,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看守你們的官員,還有虐待你們的人,朕都會一一查處。”他沉聲道,“大燕律法,不容私刑!”
“陛下仁慈。”沈文清老淚縱橫。
蕭景玄在偏殿待了半個時辰,才起身離開。臨走時,他對沈青瀾道:“你多陪陪家人,晚些時候來養心殿,朕有事與你商議。”
“妾身遵旨。”
蕭景玄走後,偏殿裏的氣氛輕鬆了許多。沈家人圍著沈青瀾,問這問那。他們最關心的,自然是這八年來,沈青瀾在宮中的生活。
“青瀾,你……你真的要當皇後了?”一個堂妹怯生生地問。
沈青瀾點頭:“冊封大典定在正月十五。”
“可是……”堂妹欲言又止,“我聽說,陛下宣布不納妃嬪,隻要皇後一人。這……這合適嗎?”
“這是陛下的決定。”沈青瀾平靜道,“陛下說,後宮幹政是大燕百年積弊的根源,他要從自己做起,斬斷這條根。”
沈文清捋著胡須,若有所思:“陛下此舉,雖不合常例,但若能開一代新風,也是美談。隻是……青瀾,你這皇後,恐怕不好當。”
“三叔放心,妾身明白。”沈青瀾道,“這條路是妾身自己選的,再難,也會走下去。”
“你有這個心誌就好。”沈文清歎道,“沈家能出個皇後,是祖上積德。但你要記住,皇後不隻是榮耀,更是責任。你要輔佐陛下,治理天下,這擔子不輕。”
“妾身謹記。”
又聊了一會兒,沈青瀾命人送沈家人出宮,去沈家祖宅安頓。她站在殿門前,看著家人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八年前,沈家滿門抄斬,男丁流放,女眷為奴。她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家人了,以為沈家就這樣完了。
沒想到,八年後,她成了皇後,沈家平反,家人團聚。這一切,像一場夢。
“娘娘,該去養心殿了。”宮女輕聲提醒。
沈青瀾回過神,點點頭:“走吧。”
下篇:改革之始
養心殿東暖閣內,蕭景玄正在看奏折。見沈青瀾進來,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陛下累了?”沈青瀾走到他身後,為他輕輕按摩太陽穴。
“累,但值得。”蕭景玄閉著眼,“青瀾,你知道朕今天收到了多少奏折嗎?”
“多少?”
“一百二十七份。”蕭景玄道,“其中六十三份是彈劾新政的,四十二份是為世家求情的,隻有二十二份是支持新政的。”
沈青瀾手一頓:“反對的人這麽多?”
“意料之中。”蕭景玄睜開眼,“朕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當然要反抗。不過……”
他冷笑:“昨夜陳邕謀反,牽扯出那麽多世家,他們現在自身難保,還敢跟朕硬抗?”
“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恩威並施。”蕭景玄道,“反對最激烈的幾個,朕已經讓玄衛去查了。隻要查出他們有貪贓枉法之事,立刻嚴懲。至於那些隻是嘴上反對,沒有實際行動的,朕可以給他們一個機會——主動上交超額田產,支持新政,朕就既往不咎。”
沈青瀾點頭:“這是個好辦法。不過……陛下,妾身擔心的是地方。京城這些官員,陛下還能震懾。但地方上的豪強,天高皇帝遠,恐怕不會輕易就範。”
“所以朕讓你督辦清查田畝。”蕭景玄握住她的手,“青瀾,這件事很難,很危險。但隻有你去做,朕才放心。”
“為何?”
“因為你是皇後,代表的是朕。”蕭景玄認真道,“你去地方,那些豪強不敢明著對抗。而且你聰慧過人,必能找到辦法。”
沈青瀾沉默片刻,道:“陛下,妾身願意去。但妾身有一個請求。”
“說。”
“妾身想帶兄長一起去。”沈青瀾道,“兄長在邊關八年,吃盡了苦頭,也看盡了人間疾苦。他對百姓的苦難感同身受,必會盡心盡力。而且……他也該有個立功的機會,重振沈家門楣。”
蕭景玄想了想,點頭:“好。等你兄長到京,朕就賜他官職,讓他協助你。”
“謝陛下。”
蕭景玄又拿起一份奏折:“還有一件事。顧衡之從淮南傳回消息了。”
沈青瀾心中一緊:“顧先生怎麽樣了?”
“他沒事。”蕭景玄道,“他在淮南查清了王宗衍的案子。那封彈劾王宗衍謀反的奏折,果然是陳邕偽造的,目的是調虎離山。王宗衍確實貪墨,但並無謀反之心。顧先生已經控製住他,正在押解回京。”
“那淮南的局勢……”
“已經穩定了。”蕭景玄道,“顧先生查出,王宗衍這些年貪墨的銀兩,大部分都送到了京城,給了王崇、陳邕等人。他自己留下的,其實不多。”
沈青瀾鬆了口氣:“顧先生沒事就好。他這一去,真是險象環生。”
“他是朕的肱骨之臣。”蕭景玄道,“等他從淮南回來,朕要重用他。新政推行,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兩人又商議了新政推行的細節,直到戌時才結束。沈青瀾正要告退,蕭景玄忽然叫住她:
“青瀾,今夜……留下吧。”
沈青瀾臉一紅:“陛下,冊封大典還未舉行,這不合禮製……”
“朕知道。”蕭景玄走到她麵前,輕輕擁住她,“但朕想讓你陪著。這八年,朕都是一個人。從今以後,朕不想再一個人了。”
沈青瀾心中一軟,靠在他胸前:“好。”
這一夜,養心殿的燭火亮到很晚。蕭景玄批閱奏折,沈青瀾在一旁協助。兩人時而商議,時而沉默,但那種默契,卻勝過千言萬語。
子時,蕭景玄終於處理完所有奏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夜空。
“青瀾,你看。”他輕聲道。
沈青瀾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夜空晴朗,繁星點點,一彎新月掛在簷角。
“真美。”她感歎。
“是啊。”蕭景玄握住她的手,“朕還記得,八年前的那個夜晚。母妃剛被陷害入冷宮,朕一個人站在這裏,看著同樣的星空。那時朕就想,總有一天,朕要撥開這滿天烏雲,還天下一個清明。”
他轉頭看著沈青瀾:“如今,朕做到了。”
沈青瀾眼中含淚:“陛下,您做到了。淑妃娘娘的冤屈昭雪了,沈家的清白恢複了,新政也開始推行了。雖然前路還有很多艱難,但至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
“是啊,第一步。”蕭景玄道,“接下來,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清查田畝,改革科舉,整頓軍備,開放言路……每一件都不容易。但朕相信,隻要我們攜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妾身相信。”沈青瀾靠在他肩上,“無論前路多麽艱難,妾身都會陪在陛下身邊,與陛下並肩作戰。”
兩人靜靜相擁,望著窗外的星空。八年的隱忍,八年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開花結果。
雖然前路依舊布滿荊棘,雖然改革必然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反抗,雖然新政推行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但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們有彼此,有忠臣良將,有天下百姓的期望。
元興元年的正月初一,就這樣在寧靜中過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天起,大燕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引領者,正是那位曆經磨難、終於登上帝位的年輕皇帝,和他那位從罪臣之女逆襲為皇後的女子。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三日後,沈青峰終於抵達京城。
當沈青瀾在宮門外見到兄長時,幾乎認不出他來。那個記憶中溫文爾雅的少年,如今成了一個瘸腿的、麵容滄桑的青年。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堅定。
“兄長……”沈青瀾聲音哽咽。
沈青峰拄著拐杖,想要下跪,被沈青瀾扶住:“兄長,不必多禮。”
“娘娘……”沈青峰眼中含淚,“臣……草民……”
“在家裏,還是叫我青瀾吧。”沈青瀾扶著他,“兄長,這些年,你受苦了。”
沈青峰搖搖頭:“比起死去的叔伯兄弟,我已經很幸運了。至少……我活著回來了,還能見到你。”
兄妹倆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蕭景玄在養心殿召見了沈青峰。看到這個青年雖然殘疾,但眼神堅定,氣質沉穩,他暗暗點頭。
“沈青峰,朕聽皇後說,你想為朝廷效力?”蕭景玄問。
“是。”沈青峰躬身道,“沈家蒙冤八年,如今得以平反,全賴陛下聖明。草民雖不才,但願為陛下分憂,為百姓做事,以報陛下恩德。”
“好。”蕭景玄道,“朕賜你監察禦史之職,正七品。你隨皇後南下,督辦清查田畝之事。你可願意?”
沈青峰激動得渾身顫抖:“臣……願意!謝陛下隆恩!”
“不必謝朕。”蕭景玄道,“這是你自己爭取的。記住,監察禦史雖官職不高,但責任重大。你要秉公執法,不畏強權,為百姓做主。”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也是沈青瀾的冊封大典。
這一日,宮城內外張燈結彩,比除夕更加熱鬧。百姓們都知道,今日是新皇後冊封的日子,也是沈家平反後第一次公開亮相。
太和殿前,儀仗齊備,百官肅立。蕭景玄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禦座。沈青瀾穿著皇後翟衣,頭戴九翟四鳳冠,一步步走上丹陛。
禮官高聲宣讀冊文:“……谘爾沈氏,名門淑女,才德兼備。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萬國……今冊封為皇後,賜金冊金寶,掌六宮事,母儀天下……”
沈青瀾跪地接冊,三叩九拜。當她站起身,麵對百官時,眼中滿是堅定。
從今天起,她就是大燕的皇後了。這條路,她會好好走下去。
冊封大典結束後,蕭景玄攜沈青瀾登上宮城最高處,接受萬民朝賀。百姓們歡呼雀躍,為陛下、新皇後祝福。
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沈青瀾輕聲道:“陛下,您看,百姓們多高興。”
“因為他們看到了希望。”蕭景玄道,“他們希望新政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希望朝廷能真正為他們做主。青瀾,我們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
“妾身明白。”沈青瀾點頭,“明日,妾身就啟程南下,督辦清查田畝。”
“帶上玄衛,保護好自己。”蕭景玄握緊她的手,“朕在京城等你回來。”
“妾身一定平安歸來。”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這座經曆了無數血火的宮城裏,一對年輕的帝後,正攜手開創一個嶄新的時代。
前路漫漫,但他們無所畏懼。
因為信念在,希望在,彼此在。
元興元年的春天,就這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