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點火
懷孕了以後,為了方便,於靜怡才考了駕照買了車。
車很普通,是一輛十萬塊左右的代步車。
她開車帶著於榮廣和蘆巧仙去了輪窯。
她想了想,最後一次來輪窯還是和王麒麟一起來找瑪依拉玩,那還是高一暑假的時候,上了高二以後就忙得沒有時間來玩了,那個時候沒有電話,和瑪依拉就這麽斷了聯係。
現在瑪依拉家早就搬走了,瑪依拉也不知道在哪裏,在幹嘛。
她還記得一年級的時候,到瑪依拉家喊她上學,瑪依拉把饢泡在白酒裏,吃了饢端起白酒一口幹的豪爽小模樣。
一晃眼,她竟然已經當媽媽。
她的身邊沒有瑪依拉,也沒有王麒麟。
輪窯的四區最靠路邊,也就是於靜怡小時候住的地方,早就已經推倒不複存在。
保存完好的隻有一區和二區的房子,車開不進去,於靜怡跟著父母走進去,在那邊看到以前爺爺奶奶住的房子,想起爺爺,早就不會輕易掉眼淚的於靜怡還是澀紅眼眶,眼淚不聽話地奪眶而出。
感慨最多的是於榮廣,他一邊看著過去的老房子,一邊講述著小時候和幾個妹妹弟弟還有父母生活的日子,那個時候他還是老大,妹妹弟弟都圍著他喊大哥。
現在五個兄妹,隻剩下三個。
歲月殘忍,慢刀子喇肉,一刀刀地把人割得麵目全非。
於靜怡站在院子裏,看到從房子裏走出的父母,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兩鬢斑白了,臉上也有皺紋了,那一刻靜怡覺得他們老了好多,心底湧起悲傷和心疼,他們這一輩子辛苦勞累太不容易了。
“爸,媽,你們都退休了就別上班了,都在家好好休息,要不我給你們報個旅行團,你們到處遊山玩水好好享受一下。”
“算了吧!”
於榮廣和蘆巧仙幾乎是異口同聲的。
於榮廣:“你榮平叔叔挺照顧我的,我當著保安又不累還能有份收入,有這錢給我大外孫買什麽不好?總比待在家裏惹你們煩強。”
蘆巧仙:“人老待在家裏容易老年癡呆,到老年辦打麻將還容易和人起衝突,那天張長明和郭勇強不是就為一把牌打起來了。”
於榮廣一下來了精神:“是嗎?咋回事?”
……
十七小區的房子分下來後,於靜怡找人裝修好,於榮廣和蘆巧仙就搬到新房子住,那裏有很多材料廠的老職工,彼此熟悉,比住在之前的小區強。
之前那套老房子,於靜怡本來是要賣了的,可是拆遷政策下來,要不拿補償款,要不領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住宅,不過隻有六十平方是免費的,超出的麵積要補房款,可是拆遷房的房款極低,比市場價劃算。
於靜怡毫不猶豫要了房子,交了差額後,房子下來倒手一賣,又賺了一筆。
三人準備離開輪窯的時候,於榮廣的手機響了。
於榮廣應著:“好的好的,我一定參加,謝謝邀請。”
掛了電話,於榮廣坐上車,看著窗外不停歎氣。
於靜怡一邊發動車一邊問:“爸,誰打的電話,你怎麽一直歎氣?”
於榮廣:“以前老單位打來的,他們要開新窯廠邀請老職工參加,現在的窯廠都是用電燒,燒的也不是紅磚,是個什麽新材料,唉!我這腦子聽了就忘。以前我總以為燒窯工是個技術工,在輪窯還是大拿崗,將來還要帶徒弟的,沒想到連我退休都沒撐到就被社會淘汰了。這個社會真是發展得太快了,太快了,以前石河子是片戈壁灘,後來建設了城市,市中心也隻有巴掌大那麽一點,你看現在高樓大廈不比電視裏其他城市差,也像個大都市了!”
蘆巧仙:“石河子以前也不差,不都說咱們石河子是小上海,是戈壁綠洲,明珠之城嗎?”
於榮廣笑道:“靜怡你聽聽,還是你媽媽有文化,說出的話有水平。”
於靜怡笑著:“我媽媽一直很有水平,不光說話有水平,做事也有水平。”
一家人笑著。
有車,回程的路很快,從輪窯開到材料廠不過十幾分鍾,從材料廠到石河子市也就二十多分鍾。
於靜怡:“以前坐校車上學的時候總覺得特別遠,現在怎麽感覺也沒多遠,一腳油門就到了。”
從輪窯回來,於榮廣感慨良多,也不去計較過去是是非非,不管怎麽說他這個當大哥的先低頭,把兩個妹妹一個老媽請到自己家吃飯,他還想讓大家像從前一樣,逢年過節兄妹們聚一聚,熱熱鬧鬧地在一起。
可是張鳳山經過兩個兒子都去世的打擊後,腦子已經有點糊塗了,醫生診斷是老年癡呆症。
於榮疆還沒有退休照顧不過來她,隻好在一個星期前把她送到養老院,正好她的退休工資足夠支付養老院的費用。
所以來家裏吃飯的隻有於榮英和於榮疆兩個人。
於榮廣的傳統思想一時半會不可能改變,聽說於榮疆把母親送到養老院心裏很難受,在他看來這是兒女不孝才會有的舉動,當即就想把張鳳山接到家裏來照顧。
蘆巧仙沉著臉剛要說話,於榮疆擺手說:“算了吧!大哥你以為我不孝順才把媽送養老院?你根本不知道她現在一趟趟往外跑,我做個飯的功夫她就跑到外麵,我到處找都找不到隻能報警,還是警察開著警車幫我把她找到的,你要是把她接來,那就要做好專門有個人什麽都不要幹專門盯著她,否則一不留神跑出去到哪找?要是倒黴跑出去的時候正好是冬天,那一晚上找不到,冰天雪地的媽的命就保不住,還是住在養老院最安全。”
於榮廣愣住,想到張鳳山跑出去找不到,再想想大街上那些尋人啟事,他放棄了把張鳳山接到家裏的想法。
吃過飯後,他和兩個妹妹去了養老院。
張鳳山徹底不認識人了,聽力也不好,於榮廣貼著她的耳朵說:“媽,我是水扣子!”
“水扣子!”張鳳山握住於榮廣的手,她沒有認出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兒子,但是那些常給大兒子說的話她還記得。
“水扣子,你是家裏老大,你是弟弟妹妹的大哥,老話說長兄為父,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還要孝順父母,給弟弟妹妹做好表率……”
這一絮叨起來就像開了閘的渠水滔滔不絕。
於榮廣聽著聽著,濕潤了眼眶,為張鳳山,也為自己。
幾天後,於榮廣參加新窯廠的點火儀式,新的窯廠建設一新,全是現代化設備,電力燒著最新的建築材料。
烈烈火焰中,於榮廣仿佛看到父親在輪窯磚廠拉著三輪車拉著磚坯弓著身子的身影,仿佛看到女兒還是三四歲的樣子,在院子裏帶著小貓小狗跑來跑去。
輪窯三代人一路走來,艱辛、不易,卻從不放棄。
烈烈火焰中,三代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那個承載他們所有青春記憶的輪窯已經不複存在,新的窯廠正烈焰熊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