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長久沉默
送走譚詠冬,這個家似乎更空了,西屋原來譚詠春和譚詠秋的炕,如今隻剩譚詠春一人的被褥,於利群和譚詠春商量後,決定搬回西屋住,一來,於利群的筒子樓宿舍窄小,二來,更重要的是,方便照顧日漸衰弱的母親殷鳳梅,殷鳳梅沒有反對,隻是歎了口氣道:“委屈你了,利群。”
於利群嘿嘿一笑道:“媽,說啥呢,不委屈!”
於是,於利群把自己的鋪蓋也搬了過來,西屋的炕重新燒熱,兩套被褥並排鋪著,因為吃飯還是在東屋吃,在殷鳳梅麵前,他們努力扮演著和睦的新婚夫妻,於利群會主動幫譚詠春幹活,吃飯時給譚詠春夾菜,說話溫聲細語,譚詠春也會輕聲回應,偶爾露出淺淡的、勉強稱得上笑的表情,殷鳳梅看著,混沌的眼神裏會閃過一絲微弱的欣慰,仿佛這樁殷鳳梅強力促成的婚姻,終於有了點殷鳳梅期望中的樣子,然而,當夜晚降臨,房門關上,燈光熄滅,那層薄薄的溫情麵紗便被徹底撕去。
炕很寬,足以睡下三四個人,但兩套被褥之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難以逾越的鴻溝,譚詠春總是麵朝裏,蜷縮在自己被窩的最裏邊,背對著於利群,呼吸清淺得幾乎聽不見,於利群起初嚐試靠近,哪怕隻是說說話,得到的回應也總是簡短的“嗯”、“哦”,或是長久的沉默,那沉默比拒絕更令人難堪,後來,於利群也不再嚐試,於利群平躺著,瞪著黑暗中的房梁,聽著身邊人壓抑的呼吸聲,聞著被褥上陽光曬過後殘留的、混合著淡淡肥皂味的氣息,心裏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裏灌著冷風,於利群想起自己對譚詠冬說的那些掏心窩子的話,想起自己“把石頭焐熱”的奢望,此刻隻覺得無比諷刺和疲憊,這炕是熱的,可這屋子,這被窩,連同於利群自己的心,都冷得像外麵的冰天雪地,有時深夜,於利群會聽到極其輕微的、壓抑的抽泣聲,從旁邊被窩裏傳來,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每當這時,於利群的身體就會僵硬,於利群想伸手,想安慰,可手臂像有千斤重,最終隻是更緊地攥住了被角,一動不動,直到那細微的聲響徹底消失,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他們睡在同一張炕上,蓋著各自的棉被,中間隔著不足一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冬天,一個在默默吞咽犧牲的苦果,在回憶與絕望中煎熬,另一個在承受著“得到”卻“未曾擁有”的冰冷,在愧疚與無望中輾轉,窗外,三月的大雪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覆蓋了屋頂、街道,也似乎想要覆蓋這屋裏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溫度,和所有說不出口的悲涼,這個家,送走了一個遠行的遊子,似乎也永遠送走了某種名為“溫暖”和“圓滿”的東西。剩下的,是空寂的房屋,是病弱的母親,是貌合神離的夫妻,是失蹤的叛逆女兒,還有一個在技校裏拚命想抓住點什麽、成為點什麽的少年,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繭裏,在時代的寒風和家庭的積雪中,艱難地呼吸著。
日子在一種膠著的沉默與刻意的忙碌中,緩慢地向前挪動,雪停了,化雪的日子反而更冷,屋簷下懸著長長的冰淩,滴滴答答地化著水,仿佛在無聲地為這個家丈量著緩慢流逝的時光,天尚未亮透,於利群便窸窸窣窣地起身,於利群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裏間尚在沉睡的殷鳳梅,也怕吵醒旁邊蜷縮著的譚詠春,於利群摸黑穿好衣服,先去外屋,用昨夜封好的爐火坐上水壺,接著拿起掃帚,將院子裏新落的薄雪掃淨,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成了清冷晨間唯一的聲響。
水沸了,於利群灌滿暖水瓶,提進東屋,殷鳳梅已經醒了,正睜著眼,望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出神。
於利群道:“媽,醒了?喝點熱水。”
於利群倒了杯水,試了試溫度,遞到殷鳳梅手邊,又極其自然地拿起炕邊的夜壺,出去倒了,刷洗幹淨拿回,殷鳳梅撐著要坐起,於利群忙放下東西上前攙扶,在其背後墊好枕頭和被褥。
殷鳳梅道:“利群啊,又起這麽早。”
殷鳳梅聲音沙啞,接過水杯,小口啜飲,繼而道:“我自己能行,不用這麽伺候。”
於利群道:“沒事,媽,習慣了,早起精神好。”
於利群說著,從櫃裏拿出殷鳳梅的藥,是上次醫院開的,治頭暈和心口疼,於利群仔細數好藥片,放在小碟裏,連同水杯遞過去,繼而道:“按時吃,大夫說了,這藥不能斷。”
殷鳳梅看著藥片,眉頭微蹙,還是拿起,就著水咽下,苦澀的味道讓殷鳳梅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於利群道:“我去看看早飯。”
於利群轉身去了外屋,譚詠春也已起來,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裏熬著小米粥,彎腰從醃菜缸裏撈鹹菜疙瘩,聽見腳步聲,動作微頓,並未回頭。
於利群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繼而道:“粥快好了,鹹菜切點就行,我昨兒從廠裏帶了倆饅頭回來,在籃子裏,熥上吧?”
譚詠春低聲道:“嗯。”
譚詠春把撈出的鹹菜放在案板上,細細切絲,刀工極好,鹹菜絲又細又勻,於利群打開籃子拿出饅頭,放在熬粥的鍋沿上借熱氣熥著,兩人之間,隻有菜刀接觸案板的篤篤聲,和鍋裏粥水翻滾的咕嘟聲。
於利群邊擦著灶台,邊道:“媽昨晚咳了兩次,聽著聲音有點悶,今天要不要再去醫院看看,或者換個方子?”
譚詠春切菜的手停住,繼而道:“上周才去過,王大夫說這藥得吃一陣子才見效,咳……許是天冷,炕燒熱點試試。”
於利群擦完灶台,去擺桌子,小小的炕桌搬到殷鳳梅跟前,三副碗筷擺好,點頭道:“行,那我晚上多加點煤。”
吃飯時,是這個家唯一有點人氣的片刻,殷鳳梅靠著被垛坐,於利群和譚詠春坐在炕沿。
於利群道:“詠春,你也多吃點,看你最近又瘦了。”
於利群邊說著,邊夾了一筷子鹹菜絲,放到譚詠春碗裏的粥上。
譚詠春看了一眼,沒說話,默默撥進嘴裏。
殷鳳梅喝著粥,目光在於利群和譚詠春之間轉了轉,開口道:“利群啊,廠裏最近忙不?”於利群道:“還行,媽,開春了,生產任務重些,還能應付,您吃這個,軟和。”
於利群答著,掰了塊饅頭遞給殷鳳梅。
殷鳳梅道:“你也別光顧著廠裏,也得顧著家,詠春醫院也忙,你倆……互相多體諒。”譚詠春接過饅頭,沒吃,拿在手裏道,這話帶著刻意的意味,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於利群點頭道:“我知道,媽。”
譚詠春也低低應道:“嗯。”
殷鳳梅譚詠春,眼神帶著探詢道:“詠春,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晚上沒睡踏實?要不……讓利群去抓點安神的藥?”
譚詠春道:“不用,媽,我睡得挺好。可能就是有點累,沒事。”
於利群端著碗的手緊了緊,沒說話,低頭喝粥,飯後,譚詠春收拾碗筷,於利群則扶著殷鳳梅在屋裏慢慢走動幾步,說是大夫囑咐不能老躺著,殷鳳梅走得很慢,一隻手緊抓著於利群的胳膊,另一隻手拄著拐杖。腿腳依舊無力,幾步就喘。
於利群小心攙扶道:“媽,累了就歇會兒。”
殷鳳梅道:“不累,活動活動好,詠秋……有信兒沒?”
於利群腳步一頓,搖頭道:“還沒,我和老疙瘩也一直在打聽,沒消息。”
殷鳳梅沉默了,任由於利群扶其坐回炕上,殷鳳梅望著窗外化雪後濕漉漉的院子,喃喃自語道:“這丫頭……心是真狠。”
於利群不知如何接話,拿起濕毛巾遞給殷鳳梅擦手,譚詠春洗好碗進來,正聽見這句,臉色白了白,垂著眼拿起掃帚掃地,一下,又一下,掃得極其認真,仿佛地上有掃不盡的塵埃,日子就在這般瑣碎、重複、暗流湧動的對話中循環。
這日下午,於利群提前從廠裏回來,手裏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鯽魚,不大,卻新鮮,魚鰓還鮮紅著。
於利群把魚亮給殷鳳梅看,笑道:“媽,看,活水鯽魚,燉湯最補。”
殷鳳梅道:“哎,花這錢幹啥。你們留著吃就行。”
於利群道:“專門給您買的,補身子。”
譚詠春正在洗衣服,大盆裏泡著殷鳳梅換下的床單被罩,看見魚,愣了一下。
於利群擼起袖子,拿起剪刀準備刮鱗,繼而道:“我來收拾,你歇會兒。”
譚詠春道:“你會嗎?”
於利群笑了笑,動作笨拙卻仔細道:“學唄。看食堂大師傅弄過。”
譚詠春沒再言語,低頭用力搓洗床單,盆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
於利群道:“老疙瘩這個禮拜天不回來了,說技校組織去隔壁廠參觀學習。”
譚詠春低聲回應道:“哦。”
於利群道:“於利群上次來信,說學得挺帶勁,師傅誇於利群手穩。”
譚詠春道:“嗯。”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刮鱗的沙沙聲和搓衣服的嚓嚓聲。
於利群道:“詠春,你……是不是還在怨媽,也怨我?”
譚詠春道:“沒有。沒什麽可怨的。”
搓衣聲戛然而止,譚詠春的手僵在水裏,半晌,才繼續動作。
於利群道:“你別騙我,我知道你心裏苦,你要是難受,跟我說,哪怕罵我兩句也行,別老憋著,媽看著也擔心。”
譚詠春道:“跟你說什麽?說我不願意?說我想嫁的不是你?說了有用嗎?能讓爸活過來,能讓詠秋回家,能讓詠夏不去北京,能讓這個家不難嗎?”
譚詠春猛地抬頭,眼睛發紅,裏麵沒有淚,隻有一片冰封的疲憊,譚詠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來,於利群的臉瞬間失了血色,於利群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是啊,說了有什麽用?這一切,都不是於利群們任何一個人能改變的,譚詠春說完,似也耗盡了力氣,重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床單,仿佛要將所有委屈、不甘、憤怒都揉進那粗糙的布料裏。
於利群呆立片刻,默默轉身,繼續處理那條魚,這次,於利群的動作更慢了,好幾次險些割到手,那晚的魚湯很鮮,奶白色,撒了點蔥花,於利群仔細剔下魚肚上的嫩肉,夾到殷鳳梅碗裏。
於利群道:“媽,您多吃點肉,刺都挑幹淨了。”
於利群仔細剔下魚肚上的嫩肉,夾到殷鳳梅碗裏。
殷鳳梅喝著湯,臉上露出舒心道:“嗯,香。利群的手藝見長,詠春,你也喝,看你瘦的。”
說著,殷鳳梅給譚詠春舀了一勺湯,裏麵也有幾塊好肉道。
譚詠春道:“謝謝媽。”
殷鳳梅道:“謝啥?都一家人!利群、詠春,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殷鳳梅說著,目光在於利群和譚詠春之間逡巡,猶豫片刻,兩人都停了筷,看向殷鳳梅。
殷鳳梅歎了口氣,緩緩道道:“媽知道,你們這婚結得倉促,詠春心裏可能一時轉不過彎,媽也……對不住你,詠春,可這日子,它得往下過啊,利群是個好人,踏實、肯幹,對咱家掏心掏肺,你爸走了,這個家以後,就得靠你們倆撐著,媽這身子骨不爭氣,說不定哪天就……媽就盼著你們倆,能好好的,互相有個依靠,把這日子過暖和了,媽就是閉了眼,也放心。”
這番話,斷斷續續,字字沉重,譚詠春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砸進麵前的湯碗裏,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於利群的眼眶也酸脹得厲害,啞著嗓子說道:“媽,您別這麽說,您好好養著,日子長著呢,我和詠春……我們會好好過的。您放心。”
殷鳳梅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擠出笑道道:“好,好,媽放心,快吃飯吧,湯涼了。”
那夜,黑暗中的寂靜比往日更顯厚重,譚詠春依舊背對於利群,但於利群能聽到那極其輕微、持續不斷的抽泣,那聲音悶在被子裏,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於利群的心被這哭聲揪扯得生疼,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克製住轉身抱住譚詠春的衝動,於利群知道,此刻的任何觸碰或言語,都可能是更深的傷害,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低,化作壓抑的啜泣,最終歸於沉寂,於利群卻在黑暗中睜大了眼,毫無睡意,嶽母的話,老婆的淚,像兩座山壓在胸口,於利群對譚詠冬的承諾,可以說是一諾千金,對譚詠春的期盼,對這個家的責任,還有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混雜一處,幾乎令於利群窒息。
次日,生活如舊,於利群早起掃院、燒水、伺候殷鳳梅吃藥吃飯,譚詠春默默做飯、洗衣、收拾屋子,然後去上班,於利群們在殷鳳梅麵前依舊“相敬如賓”,隻是眼神交匯時,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是愈發洶湧的暗流與無法言說的隔閡,殷鳳梅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有時說著話便走神,目光空洞地望著某處,咳嗽也頻繁了,於利群和譚詠春都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卻又無可奈何,藥在吃,人卻像秋後的樹葉,一天天肉眼可見地枯萎下去。
這天傍晚,於利群下班回來,帶回一小包冰糖,於利群記得殷鳳梅咳得厲害時,含塊冰糖能潤潤。
殷鳳梅道:“利群啊,你說……詠秋那丫頭,現在在哪兒呢?天這麽冷,她有沒有熱乎飯吃?有沒有厚衣裳穿?”
殷鳳梅接過冰糖,卻沒立刻吃,隻用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糖紙,半晌,連連歎息。
於利群道:“媽,您別瞎想,詠秋機靈著呢,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等她想通了,就回來了。”
殷鳳梅道:“哎,希望如此吧!”
殷鳳梅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冰糖緊緊攥在手心,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不再說話,那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那麽孤獨,那麽脆弱,譚詠春站在外屋門口,聽著裏麵的對話,看著母親蕭索的背影,和於利群臉上那努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沉重,她扶著門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這個家,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破爛不堪的小船,每個人都在拚命舀著船艙裏的水,卻不知道何時才能看到岸,或者,下一秒是否就會徹底沉沒,而她譚詠春和於利群,這兩個被命運和責任強行綁在一起的船員,在照顧母親、維持這個家不倒的共同目標下,彼此卻隔著冰冷的海水,連一句真心的話,都成了難以跨越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