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九章:彼此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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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洛大鬧婚禮的事,很快傳遍了廠區,影響惡劣,加上之前騷擾譚詠春驚動派出所的舊賬,廠裏給了他一個嚴厲的處分,調離了原來的崗位,去了一個又苦又累的裝卸隊,經此一事,周嘉洛徹底心灰意冷,沒過多久,便辭了職,離開了溪城,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如同人間蒸發。

幾日之後的一個晚上,譚詠秋呆在隻有她一個人住的西屋,她有很多話想跟自己的大姐聊,於是就衝到譚詠春的婚房,一間筒子樓宿舍,用力拍打著門。

開門的是於利群,看到是譚詠秋,有些意外。

於利群道:“詠秋?這麽晚了……”

譚詠秋推開於利群,闖了進去,譚詠秋道:“我找我姐!”

譚詠春正坐在床邊發呆,看見妹妹,勉強擠出一絲笑,譚詠春道:“三妹來了……”

譚詠秋轉頭對於利群道:“你能披個外套,下樓溜達一會兒嗎?我們姐倆聊會!”

於利群點頭道:“行,沒問題,我這就出去!”

待於利群下樓了,譚永秋眼睛瞪得圓圓的,劈頭蓋臉就問道:“為什麽啊?姐,你告訴我為什麽啊?這幾天我就想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嫁給於利群?你不喜歡他!我知道!你以前喜歡的是周嘉洛啊!那你為什麽要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啊!”

譚詠春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褪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繼而道:“三妹,你還小,你不懂……”

譚詠秋聲音提高了八度,嚷嚷道:“我不懂?我有什麽不懂的?!不就是因為爸沒了,家裏難,媽覺得於利群能幫襯家裏嗎?姐,你這是賣了自己,幫襯這個家!你傻不傻啊!腦袋進水了啊!”

譚詠春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神裏有一種譚詠秋從未見過的疲憊和認命,繼而道:“三妹,別說傻話了,什麽賣不賣的……利群哥人好,對咱家也好,以後……好好過日子。”

譚詠秋道:“人好?對咱家好?姐,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愛他嗎?你跟他在一起,快樂嗎?你就是為了媽,為了二哥四弟,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了!這跟舊社會賣女兒有什麽兩樣?我瞧不起你!譚詠春,我瞧不起你這樣!”

譚詠春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吼道道:“夠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出去!現在就出去!”

譚詠秋看著姐姐通紅的眼眶,以及強忍的淚水,突然覺得一陣心寒和無比的失望,她一直以為大姐是溫柔的,是堅韌的,卻沒想到她骨子裏也是這麽懦弱,這麽輕易就向生活妥協了,為了所謂的“家庭責任”,就犧牲掉自己的愛情和幸福,她譚詠秋死也做不到!

譚詠秋後退一步,眼神冰冷,繼而道:“好,我走!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姐,我譚詠秋,沒有你這麽窩囊的姐姐!以後,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的事情,你也別管!”

譚詠秋摔門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漸行漸遠。

正月已過,春天卻遲遲未至,溪城上空總是灰蒙蒙的,寒風刮在臉上,仍帶著冬末的凜冽,自從在新房與譚詠春大吵一架後,譚詠秋就再沒踏進過譚家的門,譚詠秋仿佛從這個家徹底蒸發了,隻留下一些日漸模糊的傳言,在街坊鄰裏間如風般流轉,有人說,看見譚詠秋和幾個打扮“不三不四”的男女廝混在一起,有人說,她可能和那個在文化宮畫畫、留著長發的男人好上了,兩人在外邊租了房子同居,更離譜的,是說瞧見她深更半夜在火車站附近遊**,怕是學壞了,跟不正經的人混在一起。

這些風言風語,零零碎碎,總有一些鑽進殷鳳梅的耳朵,起初殷鳳梅氣得渾身發抖,罵譚詠秋“不要臉”、“丟盡老譚家的臉”,抄起炕笤帚就要去打人,可屋裏空空****,哪還有譚詠秋的影子?罵完了,氣撒不出,人便蔫了,呆呆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天。那場大病似乎抽走了殷鳳梅一半的精氣神,連罵人都失了往日的力道。

殷鳳梅道:“老疙瘩,你……再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把你三姐找回來,一個姑娘家,老在外邊……不像話。”

譚詠冬“嗯”了一聲,心裏卻不抱希望,這些天,譚詠冬趁著技校休息,跑遍了市區譚詠秋可能去的地方,譚詠秋以前要好的女同學家,人家要麽說不知情,要麽吞吞吐吐,文化宮、電影院、百貨商店……連鐵東那邊幾個年輕人愛去的新潮地方,譚詠冬都偷偷去瞧過,連個人影都沒見著,譚詠秋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溪城早春渾濁的空氣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連找了幾天都沒有結果,譚詠冬悶聲道:“媽,找不著,該問的都問了。興許……興許三姐真去外地了。”

殷鳳梅不信,更像是說服自己道:“她能去哪兒?她身上能有幾個錢?肯定是躲哪兒慪氣呢,這死丫頭,心咋這麽狠呐……”

譚詠冬看著母親日漸灰敗的臉色,以及鬢邊遮不住的白發,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譚詠冬能感覺到,譚詠秋這次是鐵了心,不會再回頭了。

日子在無望的尋找和壓抑的等待中滑到三月初,譚詠夏回北京返校的日子到了,這天是個陰天,鉛雲低垂,譚詠夏的行李很簡單,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裝著母親和姐姐熬夜拆洗翻新的被褥、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罐頭瓶殷鳳梅親手醃的鹹菜,於利群弄了輛廠裏的三輪車,拉著行李和執意要送的殷鳳梅,她拄著譚勝魁留下的花椒木拐杖,腿腳還不利索,腰板卻挺得筆直,火車站人聲鼎沸,混雜著離愁別緒,扛著大包小裹的農民,穿著工裝的工人,零星幾個像譚詠夏這樣帶著書卷氣的學生,廣播裏女播音員不帶感情的聲音,一遍遍播報著車次。

譚詠夏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在人群裏顯得單薄,譚詠夏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送行的家人,譚詠冬先開口,憋了一肚子話,臨了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用力拍了拍譚詠夏的胳膊,繼而道:“二哥,到了北京,別省著,該吃吃,家裏……有我和大姐呢。”

譚詠夏看著這個仿佛一夜間竄高、肩膀變寬的小弟,點了點頭,譚詠夏還記得父親剛走時,譚詠冬茫然無措、借酒澆愁的樣子,如今,小弟眼裏有了沉甸甸的責任,譚詠夏喉嚨發哽,低聲道:“老疙瘩,你長大了,在技校,好好的,媽……和大姐,辛苦你多照看。”

“我知道。”譚詠冬重重點頭,眼圈發熱。

譚詠冬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譚詠夏,這短暫的擁抱帶著男人間不言而喻的承諾,譚詠夏愣了一下,也緊緊回抱,鬆開時,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譚詠春站在母親身邊,手裏拎著網兜,裏麵是給譚詠夏路上吃的煮雞蛋和烙餅,她看著兩個弟弟,嘴角想努力彎出笑,卻隻是微微動了動,於利群站在她側後方半步,像個沉默的守護者。

殷鳳梅終於開口,聲音幹澀道:“老二,到了學校,好好念書,別惦記家裏,缺錢了,就寫信,你大姐……和你姐夫,會按月給你寄。”

“媽,您放心。”譚詠夏看著母親明顯消瘦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窩,看著她強撐的堅強,心裏像堵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譚詠夏忽然上前一步,在嘈雜的人聲和行李碰撞聲中,在母親驚愕的目光裏,在姐姐、姐夫、弟弟的注視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譚詠春低呼道:“媽!”

譚詠春想去拉譚詠夏,可是被於利群拉住了,譚詠夏沒動,跪在冰冷堅硬的站台的地上,仰頭看著殷鳳梅,鏡片後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決絕道:“媽,兒子不孝,不能在您跟前盡孝,您的話,我都記下了,我到北京,一定把書讀好,一定把人民大學的畢業證書,堂堂正正地拿回來!我一定……出人頭地!給爸媽,一個交代!”

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連趕路的人都側目,殷鳳梅的嘴唇劇烈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兒子的頭,指尖卻抖得厲害,最終,那隻手隻是虛虛落在譚詠夏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千言萬語都化在這無言的顫抖裏。

殷鳳梅終於找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道:“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於利群上前,和譚詠冬一起把譚詠夏扶起,譚詠夏顧不上拍膝蓋上的灰,紅著眼眶,又深深看了一眼母親、姐姐和弟弟,最後目光在於利群臉上停留一瞬,複雜難明,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譚詠冬啞聲道:“哥,保重。”

於利群拍了拍譚詠夏的背,繼而道:“上車吧,別誤了點。”

譚詠夏推了推眼睛,不善言辭的他,隻是沉聲道:“我走啦!媽就拜托你們了!”

譚詠春把網兜塞進譚詠夏手裏,別過臉悄悄抹了下眼角,火車汽笛長鳴,如一聲沉重的歎息,譚詠夏最後看了一眼站台上至親的身影,提起旅行袋,轉身匯入登車的人流,再未回頭,譚詠夏清瘦卻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列,即將帶他駛向遠方的綠色車廂,走向一個背負全家期望與沉重誓言的未來,譚詠夏的身影消失在車門內,站台上送行的人開始鬆動,就在這時,一直陰沉沉的天空,竟飄起了雪,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很快變成大團大團棉絮般的雪花,在三月本該回暖的空氣裏,不合時宜地鋪天蓋地落下。

送站中的人群中,有人嘀咕道;“下雪了……”

鵝毛大雪瞬間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列剛剛啟動、緩緩駛離的火車,殷鳳梅拄著拐杖,一動不動站在漫天飛雪裏,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白茫茫的空洞,雪花落在殷鳳梅花白的頭發上,落在殷鳳梅顫抖的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殷鳳梅仿佛感覺不到冷,隻是那麽望著,要把那離去的背影刻進冰天雪地。

“媽……”譚詠春哽咽著喊了一聲,上前緊緊抱住母親,殷鳳梅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即,那強撐許久的堤壩轟然倒塌,殷鳳梅回抱住女兒,把臉埋在女兒肩頭,壓抑的、破碎的哭聲終於漏了出來,在簌簌落雪聲裏,微弱而悲痛,殷鳳梅哭丈夫早逝,哭小女兒叛逆失蹤,哭大兒子遠行,哭這個家支離破碎的命運,也哭自己無能為力的蒼老。

譚詠春也哭了,滾燙的淚與母親冰涼的淚混在一起,譚詠春抱著母親顫抖的身體,感覺那是譚詠春在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搖搖欲墜的依靠,母女倆就這樣在三月突如其來的大雪裏,在空曠冰冷的站台上,相擁而泣,像兩株快要被風雪壓折的枯草,彼此汲取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

譚詠春哭中帶笑道:“媽,以後咱們就是彼此的依靠!”

殷鳳梅摸了摸譚詠春臉上的眼淚,笑道:“對,有我大閨女在,媽什麽都不怕!”

於利群默默站在一旁,伸手替譚詠春拂去頭發上的雪,又脫下自己的棉大衣披在殷鳳梅顫抖的肩上,譚詠冬別過臉,用力眨回酸澀,上前啞著嗓子說道:“媽,姐,雪大了,咱回吧。”

於利群也上前道:“對,走吧,咱們回家!”

回程的三輪車上,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殷鳳梅裹著於利群的大衣,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微顫的眼皮暴露了她的心緒,譚詠春望著車外迅速後退的、被白雪覆蓋的街景,眼神空洞,於利群沉默地蹬著車,譚詠冬抱著膝蓋,望著漫天飛雪,心裏沉甸甸又空落落。

譚詠春把殷鳳梅送回家,安頓躺下,又熬了薑湯看著她喝下,天色已暗,譚詠冬也該回技校了。

譚詠冬站在炕邊低聲道:“媽,我也開學了,我也要走了,您好好歇著。”

殷鳳梅道:“用你姐夫送你不?”

譚詠冬道:“不用,我這離家近,不叫事!”

殷鳳梅睜眼看譚詠冬,眼神有些渙散,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譚詠春送譚詠冬到門口,替他緊了緊圍脖,繼而道:“路上滑,慢點騎,在學校……照顧好自己。”

譚詠冬看著姐姐憔悴的臉,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息道:“知道了,姐!家裏……你也多保重,有啥事,捎信給我,或者……找利群哥。”

譚詠春道:“好的,都聽你的,不過,姐要糾正一個小錯誤,什麽利群哥,那是你大姐夫!”

譚詠冬嘿嘿一笑道:“對,大姐夫!”

譚詠冬說這話的時候,於利群就站到不遠處,譚詠冬知道於利群能聽到他們姐倆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