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二十一章:搬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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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那場短暫的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麵漣漪轉瞬即逝,深處卻暗流湧動,對譚詠冬來說,那不過是一次路見不平,很快就被繁重的體力活和伍梁燁、毛台貴的插科打諢擠到了腦後,譚詠冬甚至有些模糊了玉桃道謝時那雙眼睛的模樣,隻記得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然而,在周海柱心裏,那顆石子卻生了根,長成了尖銳的毒刺,周海柱嫉妒譚詠冬這個“土包子”憑什麽能得邢書記幾句誇讚,憑什麽在工人中積攢了人緣,更讓周海柱怒火中燒的是,自那以後,譚詠冬去食堂,總覺得楚玉桃對自己愈發疏遠,偶爾聽到工友私下議論“還是譚詠冬實在”、“仗著老子算什麽本事”,更是刺耳無比,一種混合著丟臉、被輕視、乃至被“奪走”關注的嫉恨,在周海柱心底瘋狂滋長,周海柱開始行動了,先是拉攏了物資科裏兩個平日與譚詠冬廝混、同樣遊手好閑的跟班,孫大勇和李三兒,這兩人本事稀鬆,溜須拍馬、搬弄是非卻是行家。

孫大勇叼著煙,眯縫著眼,忿忿不平道:“柱子哥,譚詠冬不就一傻幹活的?有啥了不起。”

李三兒附和道:“就是,仗著有個當副主任的姐夫,抖起來了。”

周海柱陰冷一笑道:“光傻幹活可不行,得讓譚詠冬明白,在這廠裏,光有傻力氣,沒用。”

這三人的手段不高明,卻足夠惡心,譚詠冬所在的機修三組常需從物資科領用鋼材、零件,周海柱利用職權,有時故意發放些有輕微瑕疵,或型號略有不符的料,第一次,譚詠冬領到一批螺絲,混了幾顆牙紋不清的,譚詠冬也沒多想,以為是正常損耗,自己用銼刀修了修,雖費功夫,沒耽誤事,第二次,領到的鋼板邊緣有細微卷邊,譚詠冬以為是運輸磕碰,用砂輪打磨平整,也就過去了。

“一次,伍梁燁拿起譚詠冬領來的一塊角鐵,對著光細看,繼而道:“冬子,你這料……看著不對勁啊,切口毛刺這麽多,像下腳料,周海柱那孫子故意的吧?”

譚詠冬擦了把汗,正色道:“能用就行,多費點功夫打磨,不礙事。”

伍梁燁憤憤不平道:“你就是太老實!”

毛台貴打聽到風聲,私下提醒道:“冬子,留個心眼,聽說周海柱在物資科放話要‘關照’你,有瑕疵的料,怕隻是開頭。”

果然,沒過幾天,車間副主任下來檢查,隨口問三組效率,周海柱安插的一個眼線,車間裏一個不起眼的青工,裝作無意嘀咕道:“最近詠冬領的料總有點小問題,得返工,是慢了點。”

聲音不大,正好讓領導聽見,副主任瞥了忙碌的譚詠冬一眼,眼神裏帶了審視,譚詠冬當時沒注意,事後是伍梁燁氣衝衝告訴譚詠冬的。

伍梁燁拳頭捏得嘎巴響,咒罵道:“背後捅刀子!”

譚詠冬也火了,強壓著,譚詠冬知道沒證據,吵起來更被動,譚詠冬找到毛台貴,繼而道:“貴哥,下次領料,你跟我去,帶上本子,把料的批次、型號、問題當場記清,讓發料人簽字。正常損耗咱認,要是故意給次品,白紙黑字,看周海柱怎麽賴。”

毛台貴眼睛一亮,回道:“行!好主意!”

下一次領料,譚詠冬和毛台貴同去物資科,周海柱不在,孫大勇當班,譚詠冬要領一批規格精確的墊片,孫大勇磨蹭半天,從庫房深處翻出一包滿是灰的,譚詠冬當場打開,和毛台貴仔細檢查,發現不少厚度不均與變形。

譚詠冬指著本子上的要求,語氣平靜而堅定道:“孫師傅,這墊片不符合要求,厚度誤差大,還有變形,麻煩換批符合規格的。”

孫大勇沒料到這手,慌了道:“這……都是好料,有點灰正常,擦擦就行,厚度那點誤差,不影響用。”

譚詠冬寸步不讓,正色道:“影響!裝精密設備上,差一絲就可能出事,麻煩按單子換,不然我隻能記下問題和料號,請趙組長和於副主任來看看,是領料流程有問題,還是庫房管理要加強。”

孫大勇臉白了,不敢把事情鬧大到車間領導,尤其於利群正管著物資科,譚詠冬罵罵咧咧地重新找了包符合規格的墊片,毛台貴麻利地在本子上記下更換前後料號、時間、經手人,這一招,暫時讓周海柱在“料”上使絆子的心思收斂了,明的不行,來暗的。譚詠冬有時值夜班,從車間回宿舍有段路燈昏暗的路,堆著廢舊雜物。一天深夜,譚詠冬下班回宿舍,走得急,沒留神腳下,突然被橫在路中的一根廢鐵管絆得趔趄,若非反應快用手撐住,定摔個結實。譚詠冬爬起來,打手電一看,那鐵管顯然是被人故意挪到路中間的,位置刁鑽。

同行的伍梁燁破口大罵道:“操!哪個王八蛋幹的!”

譚詠冬沒吭聲,拍拍土,默默把鐵管搬到路邊,譚詠冬心裏明鏡似的,除了周海柱,還能有誰?譚詠冬沒告訴於利群,怕姐夫為難,也怕顯得自己“事兒多”,但伍梁燁和毛台貴不幹了,兩人合計,下次譚詠冬夜班,譚詠冬們就算不值,也找借口在車間多待會兒,或算好時間“偶遇”,陪譚詠冬回宿舍,有兩次,譚詠冬們真遠遠瞥見孫大勇和李三兒在附近晃悠,見人多,溜走了。

一次在小吃部,毛台貴皺眉,繼而道:“冬子,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周海柱陰損,明的暗的來,咱不怕,可天天防著,夠惡心。”

譚詠冬悶了口酒,辣得咧嘴道:“我知道。可沒抓著現行,能怎樣?告到領導那兒,譚詠冬一句‘不小心’、‘開玩笑’,反顯得咱小氣。”

伍梁燁提議道:“要不……找於副主任說說?”

譚詠冬搖頭道:“我姐夫剛提上來,位置未穩,。周海柱譚詠冬爹雖退,餘威還在,不能讓譚詠冬難做。”

然而,沒有不透風的牆,於利群在車間多年,自有消息渠道。周海柱的小動作,譚詠冬早有所聞,一天下班後,譚詠冬特意晚走,在車間門口“偶遇”正和跟班吹牛的周海柱。

於利群語氣平常,臉上帶笑道:“海柱,還沒走?”

周海柱一愣,對於利群還算客氣道:“於主任,這就走,您也才下班?”

於利群點頭,閑聊般道:“嗯,處理點事,最近車間任務重,各環節配合要緊,尤其機修和你們物資保障,唇齒相依,料出問題,或領用不順,耽誤維修,影響全廠生產,邢書記會上強調多次,要保障一線,服務生產,你說是不是?”

周海柱笑容僵住,繼而道:“是,是,於主任說得對。”

於利群仿佛剛想起,沉聲道:“對了,聽三組老趙說,譚詠冬們組譚詠冬,最近領料特別仔細,還帶本子記,年輕人認真是好事,但也別太教條,耽誤時間,你們物資科那邊,多配合配合,按規矩、按要求發料,別讓一線工人為這事分心,你說呢?”

這番話,聽著是普通工作要求,字字敲在點子上,既點了“料”的問題,又抬出邢書記和“影響生產”的大帽子,最後暗指譚詠冬的“仔細”事出有因,周海柱不傻,聽出了警告,譚詠冬臉色變幻,勉強應道:“於主任放心,我們肯定按規矩來,全力配合一線。”

於利群拍拍譚詠冬肩膀,力度不輕不重,繼而道:“那就好!都是廠裏年輕人,心思用在正道上,比什麽都強,行了,早點回吧。”

周海柱站在原地,盯著於利群的背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孫大勇湊近道:“柱子哥,於利群啥意思?給那小子撐腰?”

周海柱牙縫裏擠出字,憤怒道:“撐腰?譚詠冬這是告訴我,別太過火,譚詠冬盯著呢。”

譚詠冬沒想到於利群會為小舅子把話挑這麽明,這讓譚詠冬倍感屈辱和憤怒。矛盾,從暗地裏的下絆子,被於利群一敲打,擺上了半明半暗的台麵。周海柱暫不敢在“公事”上太露骨,但心裏的邪火越燒越旺,這一切,在食堂默默打飯的楚玉桃隱約察覺,她發現那個叫譚詠冬的青工,笑容似乎少了,打飯時顯得心事重重或難掩疲憊,她從食堂女工零碎的閑聊中拚湊出信息:周海柱在找譚詠冬麻煩,似乎因上次食堂的事,這讓楚玉桃很不安,那天的解圍,對楚玉桃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援手,短暫卻有力,楚玉桃不想因自己,給那沉默耿直的青年帶來麻煩。

就在這微妙僵持中,周海柱又想出新招,既然“工作”刁難被於利群盯著,那就從“工作外”下手,譚詠冬想起電影裏的“英雄救美”,若能上演一出,把楚玉桃從“危險”中救出,還怕其不感激涕零,刮目相看?周海柱花錢從廠外找了兩個流裏流氣的混混,許以好處,讓周海柱等人在某晚楚玉桃下班回女工宿舍必經的偏僻小路附近等著,待其過來便假裝調戲,周海柱再“恰好”路過,挺身打跑混混。劇本已寫好,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周海柱千算萬算,沒算到譚詠冬那晚替家中有事的工友頂了夜班,下班比平時晚許多,楚玉桃也因食堂盤點,走得稍遲,於是,在那條昏暗小路上,上演了讓周海柱計劃徹底崩盤的一幕:楚玉桃抱著飯盒匆匆走著,想著白天聽到的譚詠冬被刁難的閑話,有些走神,突然,兩個黑影從路邊廢料堆後竄出,攔住去路,嘴裏不幹不淨,動手動腳拉扯楚玉桃,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飯盒“咣當”落地。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後方疾衝而來,毫不猶豫,如被激怒的豹子,直接撞開離楚玉桃最近的混混,將其護在身後,是譚詠冬,譚詠冬剛下夜班,滿身油汙,臉上倦容未消,但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駭人。

譚詠冬低吼:“你們幹什麽!”

兩個混混一愣,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且不好惹,但拿了周海柱的錢,戲還得演,一個罵道:“少管閑事!滾開!”

另一個揮拳朝譚詠冬打來,譚詠冬常年幹體力活,身手靈活,力氣又大,側身躲過,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對方臉上,另一個混混見狀,也撲了上來,三人頓時扭打在一起,楚玉桃躲在後麵,嚇得渾身發抖,想喊人,喉嚨卻像被堵住了,隻能看著那個並不算特別高大的背影,奮力擋住兩個凶徒。

譚詠冬畢竟是以一敵二,臉上身上挨了好幾下,額角被什麽東西劃破了,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但譚詠冬死死擋在楚玉桃前麵,瞅準機會,猛地一腳踹在一個混混肚子上,又抱住另一個的腰,狠狠將譚詠冬摔倒在地,兩個混混見占不到便宜,又怕驚動更多人,罵了幾句,爬起身狼狽地跑了,趕走了混混,譚詠冬才鬆了口氣,身體晃了一下,靠在了旁邊的磚堆上,大口喘著氣,額頭的傷口血流不止。

“同……同誌!你流血了!”楚玉桃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手想掏手帕,又想起手帕不幹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沒……沒事,皮外傷。”譚詠冬抹了把臉,手上全是血,看著有點嚇人,譚詠冬努力想站直,卻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得吸了口涼氣。

楚玉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知是嚇的,還是別的什麽,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自己滿臉是血、衣衫不整的青年,那句憋在心裏很久的話終於衝口而出道:“是……是不是周海柱?是不是因為上次食堂的事報複你,才連累你……”

譚詠冬愣了一下,沒想到楚玉桃會這麽想,搖搖頭道:“跟那沒關係,我就是路過,碰上了。”

譚詠冬不想把楚玉桃扯進這些是非裏,可事情還是鬧大了。有下夜班的工人聽到動靜過來,看到了滿臉是血的譚詠冬和哭泣的楚玉桃,很快報告了廠保衛科,周海柱“恰好”也“聞訊”趕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尤其是譚詠冬和楚玉桃站在一起的樣子,計劃失敗的惱羞成怒和嫉恨瞬間衝昏了譚詠冬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