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二十七章:曾經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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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詠春領著於薄發回到了母親的老院子,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從父親意外去世到現在,一晃都快過去二十年了,房子在去年,譚詠夏和譚詠冬哥倆拿工資湊在一起,又重新蓋的,牆壁上的斑痕無聲訴說著歲月的痕跡,推開門,一股黴味迎麵撲來,譚詠春打開窗戶透氣,著手整理房間,於薄發默默幫著母親幹活,心頭湧起酸楚,他明白母親內心的苦悶,卻不知如何安慰她。

於薄發輕聲說道:“媽,別太難過了,還有我在呢。”

譚詠春望著懂事的兒子,勉強擠出笑容道:“媽,沒事,你去寫作業吧,這裏我來收拾。”

於薄發點頭答應,走進裏屋寫作業,譚詠春獨自站在客廳,環顧這間曾充滿歡笑聲的家,牆上掛著父母的遺照,父親憨厚地笑著,母親慈祥的目光仿佛在鼓勵道:“詠春,你要堅強。”

譚詠春走近相框,輕輕擦拭,淚水悄然滑落,她回憶起兒時一家人圍桌吃飯的場景,想起父親教她讀書寫字的情景,想起母親為她梳頭的溫柔瞬間……那些美好時光一去不複返。

譚詠春喃喃自語道:“爸……我該怎麽辦?”

無人回應,屋內寂靜得可怕,隻有時鍾滴答作響。

與此同時,譚詠夏帶著母親殷鳳梅已登上北上的列車,畢業後多年首次返京,心情沉重複雜,窗外,秋日田野一片金黃,他卻無心欣賞,抵達北京後,他立即聯係大學時期,認識讀醫學院的好友張明,張明現為協和醫院神經內科醫生,得知老友求助,爽快答應幫忙。

張明見到譚詠夏,就安慰道:“詠夏,別急,我聯係科室主任,安排專家會診。”

譚詠夏感激道:“太感謝了。”

“老同學客氣什麽,但植物人蘇醒概率不高……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哪怕一線希望,我也要試。”

隨後幾天,張明帶他拜訪多位神經科專家,專家們查看殷鳳梅病曆後,同意嚐試治療,但需病人轉至北京。

一位老專家說道:“病人狀況長途轉運風險大,家屬若堅持,可派救護車接人。”

譚詠夏激動道:“謝謝您!我這就回去安排。”

事情有眉目,譚詠夏心情稍緩,張明見他連日緊張,提議放鬆一下。

張明提議道:“走,帶你去三裏屯轉轉,現在變化可大了,變成酒吧一條街了,斜對麵的工人體育場,明年也要啟動改造工程。”

“是麽?北京變化可真大,我這些年就在溪城兢兢業業上班了,哪也沒去!”

“行,那兒有家好酒吧,環境不錯,帶你聽會歌!”

“正規吧?我可是國家幹部,不能去不正規的娛樂場所!”

“絕對正規,外國的清吧,就是喝點小酒,聽聽歌,吃點牛排薯條的地方,沒有任何問題!”

譚詠夏本想推辭,但念及張明相助之情,便點頭應允,

夜晚的北京三裏屯夜晚燈火輝煌,酒吧餐廳林立,人流如潮,張明領譚詠夏來到一家名為“Tonight”的酒吧,中文名就是“今夜”的意思,這家酒吧裝修別致,客人眾多。

張明介紹道:“這兒的駐唱很出名,嗓音獨特,唱原創歌曲,我知道你不能喝,咱倆就點個莫吉托吧!”

“莫吉托是啥東西啊?”

“調製的雞尾酒,酒精含量不高。”

“那可以,來吧!”

譚詠夏心不在焉地喝酒,突然舞台燈光亮起,一位黑衣濃妝女歌手上台,撥動吉他,沙啞磁性的歌聲響起:“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寫著許多事,都是關於你,你討厭被冷落,習慣被守候,寂寞才找我,我看見自己寫下的心情,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後頭,等你等太久,想你淚會流,而幸福快樂是什麽?”

譚詠夏猛地抬頭,緊盯歌手,那眉眼輪廓分明是譚詠秋!

譚詠夏喃喃自語,難以置信:“詠秋?”

張明察覺異樣:“怎麽了?”

譚詠夏聲音發顫:“台上歌手……像是我妹妹。”

張明驚訝道:“你妹妹?你不是說她失蹤多年?”

譚詠夏起身,正色道:“是啊……我得確認。”

歌曲結束,女歌手鞠躬欲下台,譚詠夏快步上前,在後台攔住了其。

譚詠夏試探叫道:“詠秋?”

女歌手身體一僵,緩緩抬頭,四目相對,兩人皆愣住。

女歌手正是譚詠秋,不過減了短發,化了妝,譚詠夏感覺像個陌生人一般。

譚詠秋聲音顫抖道:“二……二哥?”

譚詠夏激動抓住譚詠秋的手,繼而道:“真是你!詠秋,終於找到你了!”

譚詠秋望著久別的哥哥,眼神複雜,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旁邊一個同事對譚詠秋說道:“秋歌,今天的《記事本》唱得真好聽,不輸陳慧琳啊!”

譚詠秋客氣的微笑,最終低頭不語。

譚詠冬低聲道:“秋歌?”

譚詠秋拉譚詠夏到安靜角落坐下,繼而道:“這兒說話不方便,你跟我來。”

譚詠夏點頭道:“好啊!”

譚詠秋低聲問道:“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譚詠夏說道:“來北京為媽找醫生,詠秋,這些年你去哪了?為何不聯係家?”

譚詠秋沉默片刻,緩緩道:“離家後四處漂泊,最後落腳北京唱歌,‘秋歌’是我藝名。”

“你知家裏多擔心嗎?尤其是媽!”

“我知道……但無顏回去。”

“傻丫頭!家從未怪你,媽天天念叨,說累了就回家。”

“二哥,對不起……”

”譚詠夏拍拍譚詠秋的肩膀:“沒事,都過去了,找到你就好,詠秋,跟我回家吧,媽……需要你。”

譚詠秋明顯譚詠夏這話中有話,緊張的問道:“媽怎麽了?”

譚詠夏將家中變故一一道來,以及於利群貪汙入獄,母親腦溢血成植物人,譚詠春離婚搬回老宅,譚詠秋聽完僵住,未料離家多年家變至此。

“媽……她……”

“醫生說轉北京大醫院或有希望,詠秋,跟我回吧,媽現在在醫院呢,她需要你,大姐也需要你。”

譚詠秋沉默良久,終於點頭道:“好,我一會兒跟酒吧老板先請個長假,咱們先去醫院看媽。”

譚詠夏開心道:“好啊!”

在溪城老宅,譚詠春整理舊物時翻出一本泛黃相冊,滿是年輕時候與周嘉洛的合影,還都是很白照片,那是自己青春最美的回憶。

譚詠春輕撫照片低語道:“嘉洛……你現在好嗎?”

門鈴突響,譚詠春愣住,放下相冊開門,門外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麵容熟悉又陌生。

男子輕喚道:“詠春。”

譚詠春瞪大眼,難以置信,問道:“你是嘉……嘉洛?”

周嘉洛點頭道:“是我!我回來了。”

譚詠春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十幾年未見,周嘉洛更成熟穩重,眼中溫柔依舊。

周嘉洛微笑問道:“不請我進去坐?”

譚詠春回神讓路,點頭道:“哦,請進。”

周嘉洛進屋環顧,感歎道:“隨便外邊我看修繕了,裏麵還是老樣子。”

譚詠春問道:“你……怎麽來了?”

周嘉洛看譚詠春,滿眼心疼,繼而道:“聽說你家事了,詠春,你受苦了。”

譚詠春鼻酸欲泣,強笑道:“都過去了。”

周嘉洛忽握住譚詠春的手,沉聲道:“詠春啊!這些年,我從未忘你。”

譚詠春愣住道:“你……”

“我在深圳開了家政公司,做得不錯,但一直未婚,因心裏放不下你。”

“嘉洛……你別這樣!”

“詠春,跟我去深圳吧,離開傷心地,重新開始,我會照顧好你和於薄發。”

譚詠春心跳加速,這曾是她年少夢寐以求的愛情,如今時過境遷,都不再年輕了,畢竟曾經滄海難為水。

譚詠春沒拒絕,也沒接收,隻是低聲道:“嘉洛,我還有孩子需要照顧,還有在北京看病的老母親沒有回來……我需要時間考慮。”

周嘉洛遞上一個紙條,點頭道:“我理解!給你時間,紙條上有我傳呼機號碼,想好就告訴我。”

周嘉洛深深看譚詠春一眼離去,譚詠春望著周嘉洛的背影,緊緊的握著紙條,佇立門口,心潮難平,是留守破碎的家,還是南下開始新生活?

次日,譚詠夏帶著譚詠秋來到了醫院,可是昏迷的殷鳳梅根本不知道自己牽掛多年的女兒,此刻就在自己身邊,譚詠秋抱著殷鳳梅大哭,末了,摸了摸眼淚,對著譚詠夏問道:“下一步咋辦?”

譚詠夏道:“我老同學張明幫我聯係專家,先會診下,出了治療方案,我們再帶母親回溪城住院。”

譚詠秋點頭道:“我知道了,我跟你回溪城照顧母親,等走之前,我回酒吧找老板辦辭職。”

譚詠夏點頭道:“行,回家別有壓力,經濟上,現在我和老疙瘩都穩定,我們養你。”

譚詠秋拒絕道:“二哥,不用,我這些年也攢了不少錢,而且,我丈夫……就是當年認識的那個作家,他前幾年得癌症去世了,把勁鬆的二居室房子給我了,我們先回溪城照顧母親,後麵再做打算,我在北京生活習慣了,自己後半輩子還是想在北京混。”

譚詠夏點頭道:“我理解你,也尊重你。”

半個月之後,張明找到譚詠夏,讓他有心理準備,目前殷鳳梅的情況隻能保守治療,因為北京住院成本太高,建議拿到北京專家的診斷和醫療方案,還是返回老家溪城住院治療,譚詠夏接受了這個建議,又一周之後,譚詠夏、譚詠秋帶著母親殷鳳梅返回溪城。

溪鋼總院的救護車,在溪城火車站接上殷鳳梅,就呼嘯駛入溪城鋼鐵廠職工醫院,譚詠夏與譚詠秋跟著救護車一並前往,譚詠春、譚詠冬已候在門口,見救護車停下迎上。

譚詠冬快步上前,目光觸及譚詠秋時愣住道:“二哥!這……這是……”

“老疙瘩,這是你二姐詠秋,我在北京找到的。”

“三姐?真是你?”

譚詠秋望久別弟弟譚詠冬,淚如雨下道:“老疙瘩……是我。”

三人緊緊相擁,經年的隔閡頃刻消散。

譚詠夏率先鬆開,正色道:“先辦正事!”

“準備好了。”譚詠冬點頭道:“先送母親辦轉院,一會兒需家屬簽字。”

譚詠夏斬釘截鐵道:“我簽。”

手續辦妥,醫護人員小心地將殷鳳梅移上救護車,趕來的譚詠春見到詠秋,姐妹倆相擁而泣。

譚詠春哽咽道:“詠秋,你終於回來了……”

譚詠秋泣不成聲道:“大姐,對不起……我不該走……”

譚詠春眼眶泛紅,手指輕輕摩挲著妹妹的後背,繼而道:“傻丫頭,回來就好!媽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高興得掉眼淚呢。”

給殷鳳梅辦完住院,也向溪鋼總醫院的主治醫師溝通完北京專家給予的治療方案,譚詠夏讓自己媳婦和譚詠冬媳婦來照顧老母親,譚詠夏提議,兄弟姊妹四人一起喝頓酒,除了譚詠春因為不能喝酒,還算正常,其他三個人喝得有些高了,四個人聊起兒時,都感慨萬千,

次日,譚詠夏、譚詠秋還沒醒酒呢,譚詠冬先和譚詠春先來醫院,譚詠春要值班,譚詠冬來照顧老母親,譚詠冬給譚詠春買了早餐,見譚詠春點眼神卻有些恍惚,譚詠冬察覺異樣,問道:“大姐,怎麽了?”

“沒什麽,隻是……周嘉洛回來了。”

“周嘉洛?他找你了?”

“嗯,他說……讓我跟他去深圳。”

“大姐,你怎麽想?”

“不知道,這麽多年,物是人非了。”

“大姐,無論你作何決定,我都支持,但要想清楚,這是你要的日子嗎?”

“我懂!”

譚詠春默然不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半生時光,她為家庭、為孩子傾盡了所有,如今驟然麵臨選擇,心中反而生出一片迷茫,如同置身於茫茫霧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