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死纏爛打
臘月二十九,於利群騎著那輛破舊得隻剩車架不響的自行車,將譚詠冬從技校接回了家,推門進屋,屋內比屋外更顯寂寥,父親的遺像前供著幾個凍梨和幾塊槽子糕,權當是過年的祭品,窗上的剪紙是舊的,門邊不見新對聯,往年燉肉的香氣也無影無蹤,不過母親殷鳳梅現在能站起來了,屬實是讓譚詠冬又驚訝又開心,殷鳳梅帶著譚詠春和譚詠夏,勉強包了一頓白菜豬肉餡餃子,肉是於利群送來的五花肉剔下的,肥膘熬了油,剩下的剁碎拌上酸菜,算是見了葷腥,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吃起來卻總覺得少了滋味,飯桌上無人言語,隻有筷子偶爾碰觸碗沿的輕響,譚詠冬埋頭吃了兩大碗,想開口活躍氣氛,瞥見母親沉默的側臉和姐姐疲憊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這個年,就在這寡淡的滋味和彌漫的哀傷中,潦草翻過。
初三,譚詠春便回到醫院上班,她需要用工作填滿時間,也需要那份微薄的薪水支撐家庭,消毒水的氣味成了譚詠春最好的慰藉,忙碌能讓她暫時忘卻家中的愁雲和心底的空洞。
然而,周嘉洛卻執意不讓她“忘卻”,起初,周嘉洛像往常一樣在護士站外徘徊,譚詠春不理睬,他就把東西放在門口,有時是兩個熱乎的烤紅薯,有時是一網兜橘子,譚詠春讓同事原樣退回,下次他便換樣東西,後來,周嘉洛變本加厲,守在譚詠春下班的必經路口,無論譚詠春是冷臉走過還是繞道而行,周嘉洛都固執地尾隨幾步,絮叨著過往:說自己母親又念叨譚詠春了,說他工作更努力了,說一切都能回到從前。
周嘉洛道:“詠春,我知道你家艱難,我可以等,多久都行,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重新開始,行嗎?”
周嘉洛擋在譚詠春麵前,眼中布滿血絲,胡子拉碴,早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譚詠春低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棉鞋鞋尖,聲音幹澀,譚詠春道:“周嘉洛,別這樣,我們……不可能了。”
周嘉洛陡然拔高聲音,引來路人側目,周嘉洛吼道:“怎麽就不可能了?!是不是因為於利群?是不是你媽逼你?我去跟她說!我去求她!”
譚詠春猛地抬頭,眼圈泛紅,強忍著淚水,譚詠春也吼道:“跟我媽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決定,周嘉洛,你醒醒吧,我們結束了,你不要再這樣死纏爛打了,讓我很煩啊!你這樣……是在逼我。”
譚詠春推開周嘉洛,踉蹌著快步走開,周嘉洛站在原地,望著譚詠春逃離的背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騷擾愈演愈烈,周嘉洛甚至開始打聽譚詠春的排班,在譚詠春值夜班時,拎著暖水瓶和飯盒直接找到病房,起初同科室的護士們竊竊私語,後來見譚詠春日益憔悴驚恐,生出同情,幫譚詠春擋過幾次,但周嘉洛如同鑽進了牛角尖,越發不管不顧,終於,周嘉洛在婦產科病房外,堵住了剛給病人換完藥的譚詠春,手裏捧著一盒托人從上海捎來的雪花膏,非要塞給譚詠春。
周嘉洛道:“詠春,你看,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這香味……”
譚詠春終於崩潰,壓抑已久的恐懼、委屈、憤怒噴湧而出,聲音尖利變調,譚詠春道:“周嘉洛!你夠了沒有?!你這是騷擾!是流氓行徑!你再這樣,我……我就去報告保衛科了!”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紛紛看過來,周嘉洛的臉瞬間漲紅,手中的雪花膏盒子“啪”地摔落在地,膏體濺了一地,他死死盯著譚詠春,眼神受傷、難以置信,更帶著偏執的瘋狂,周嘉洛道:“我騷擾?譚詠春,當年是誰說非我不嫁?是誰跟我看電影、壓馬路?現在你家出事,你就翻臉不認人?攀上高枝了,是吧?於利群那個二婚頭子有什麽好的?你咋那麽不值錢的,非要跟他,有病的是你才對!”
不堪的言語如刀刺來,譚詠春渾身發抖,淚水決堤,譚詠春不再爭辯,轉身衝進護士值班室,“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捂住嘴無聲痛哭。
次日,譚詠春頂著紅腫雙眼,敲開護士長辦公室的門,將周嘉洛這段時間的行為,一五一十道出,最後聲音嘶啞卻堅定,譚詠春道:“護士長,我實在……沒辦法了,他這樣嚴重影響我工作,也擾亂科室秩序,求您幫幫我。”
護士長這位麵冷心熱的老太太,早聽過些風言風語,拍拍譚詠春的手,歎息道:“詠春,這事不能這樣下去了,院裏保衛科管不了外麵的人,我帶你去見院領導。”
院領導了解情況後,也頗為重視,年輕女護士被如此糾纏,傳出去影響不好,他們先派保衛科的人去周嘉洛所在的工作部門溝通,希望廠裏能做工作,不料周嘉洛如同魔怔,廠領導談話後消停兩天,便又故態複萌。
最終,院方在征得譚詠春同意後報了警。
警察將又一次蹲守在醫院門口的周嘉洛帶去了派出所,沒有拘留,隻是嚴厲批評教育,並警告若再糾纏騷擾,將按治安條例處理,“流氓行徑”、“影響社會治安”這些字眼,像一盆冰水澆醒了周嘉洛,從派出所出來時,臉色灰敗,眼中偏執的火焰熄滅,隻剩空洞茫然,
周嘉洛不再去醫院,偶爾在街上遠遠看見譚詠春的背影,也立刻躲開,那盒摔碎的雪花膏,混合著屈辱與徹底的絕望,似乎終於讓周嘉洛認清現實:譚詠春是真的不要自己了,甚至不惜用報警來劃清界限。
正月十五元宵節,溪城有賞花燈、走百病的風俗,夜幕降臨,冰燈晶瑩,彩燈閃爍,街上比平日熱鬧,但譚家依舊冷清。殷鳳梅身體稍好,勉強吃了兩個湯圓,譚詠夏在裏屋看書,譚詠冬被夥伴叫去看燈,譚詠春對母親說,醫院臨時有事要回去一趟,殷鳳梅看了她一眼,沒多問,隻囑咐多穿點,譚詠春出門,卻沒走向醫院,繞了幾條街來到溪河邊,這裏遠離燈市,隻有清冷月光灑在冰封河麵,泛著幽白的光,岸邊光禿的柳樹在寒風中瑟縮。
周嘉洛已等在那裏,倚著河邊的石欄杆,腳邊散落幾個煙頭,麵色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兩人隔著幾步遠站著,沉默不語,隻有寒風掠過冰麵的嗚咽。
最終是譚詠春打破沉默,聲音很輕,卻冰冷如碎冰,譚詠春道:“周嘉洛,今天約你出來,是把話說清楚,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以後,請你別再出現在我麵前,也別再打擾我的生活,更不能去我單位騷擾我的工作,你要是再惹我一次,我譚詠春雖然是個女人,也不是好惹,你別逼我跟你拚命,我需要這份文檔工作,賺錢養我媽媽,養我弟弟妹妹,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吧,世上好姑娘還有很多,你就當我譚詠春是個狼心狗肺的人吧。”
周嘉洛猛地抬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
周嘉洛道:“為什麽?!詠春,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是我對你不夠好?還是我家境配不上你?你說啊!”
譚詠春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臉,心如鈍刀割過,麵上卻異常平靜,譚詠春道:“你沒做錯什麽,錯的是我,是我不該……當初給你希望,也是我,沒那個福分,做你周嘉洛的老婆,我最後在強調一遍,咱們倆就是有緣無分,這就是理由,這就是命,你聽清了麽?”
周嘉洛低吼一聲,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欄上,手背立刻見血,周嘉洛道:“狗屁的理由!狗屁的命!我不信命!我隻信你!譚詠春,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心裏真的一點都沒有我了嗎?你嫁給於利群,就能幸福嗎?他是個二婚!還有孩子!你過去跟人家孩子當小媽去嗎?”
譚詠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維持聲音平穩,譚詠春道:“我秋你了,說話不要那麽難聽,那麽過激,可以麽?我心裏有沒有你,已經不重要了,至於我嫁誰,幸不幸福,也是我自己的事,周嘉洛,你是個好人,以後……找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吧,忘了我,就當……咱倆從未認識過。”
說完,譚詠春不敢再看周嘉洛瞬間死灰般的臉色,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逃離河岸,冰冷的夜風灌入喉嚨,嗆得她劇烈咳嗽,淚水奪眶而出,瞬間被風吹涼,譚詠春知道,這一次,是真的斷了,斷得幹幹淨淨,連心底最後那點念想,也親手掐滅,身後,傳來周嘉洛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叫,很快被風聲吞沒。
正月末,在殷鳳梅的主持下,譚家與於家的婚事,倉促卻堅定地定了下來,沒有繁複的禮節,隻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就算是定親了,於家體諒譚家境況,一切從簡,婚期就定在正月底一個普通的日子。
婚禮當天,簡陋得近乎寒酸,在譚家不大的外屋擺了兩桌,請了幾家近親和要好的鄰居,譚詠春穿著一件半新的紅罩衫,臉上抹了淡淡胭脂,卻掩不住眼底的青黑與麻木,譚詠春像個木偶,跟著於利群給來賓敬酒,臉上掛著僵硬的笑,於利群倒是收拾得精神利落,藏藍中山裝洗得幹淨,臉上帶笑,挨個敬酒感謝,殷鳳梅坐在主位,臉上難得有點笑意,深處卻是深深的疲憊與如釋重負的蒼涼,酒過三巡,氣氛微醺時,院門被“哐當”一聲撞開,周嘉洛闖了進來,周嘉洛顯然喝多了,雙眼赤紅、腳步虛浮,手裏還拎著個酒瓶,滿屋瞬間寂靜,目光齊刷刷投向了他。
周嘉洛嘶啞著嗓子,直勾勾盯著衣裝一新的於利群,周嘉洛道:“於利群!你乘人之危!你算什麽東西?一個二婚玩意兒,帶著拖油瓶,也配娶詠春麽?!”
於利群臉上的笑容凝固,放下酒杯起身,擋在譚詠春前麵,於利群道:“嘉洛,你喝多了,今天是我和詠春的好日子,有話改天再說。”
周嘉洛啐了一口,酒氣噴湧,罵道:“好日子?我呸!你用了什麽齷齪手段,逼詠春嫁你?不就是看她家落難,趁火打劫嗎?譚詠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你就甘心嫁給這麽個玩意兒?!”
譚詠春臉色慘白,身體微顫,緊咬下唇,一言不發。
譚詠冬早已憋著火,見周嘉洛鬧到姐姐婚禮,還口出惡言,血氣上湧,譚詠冬道:“周嘉洛!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打啊!”
譚詠冬抄起旁邊的板凳就要衝上去,被譚詠夏一把拉住了,譚詠秋坐在椅子上沒說話,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是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主兒,周嘉洛過來這麽侮辱自己的姐,譚詠秋要不看在婚禮現場,估計早過去抽周嘉洛了。
於利群也走過來,一把拉住正在氣頭上的譚詠冬,臉色也沉下來,轉向周嘉洛,繼而道:“周嘉洛,我敬你是條漢子,話別說得太難聽,我和詠春是正經過日子,兩家都同意,也是我們倆你情我願,你今天來喝杯喜酒,我歡迎,要是來鬧事,別怪我不講情麵。”
周嘉洛像是聽到天大笑話,他指著於利群,又指向譚詠春,最後手指顫抖地劃了一圈,罵道:“情麵?你跟我講情麵?你們……你們一個個的……哈哈……真有意思了……”
眼看局麵失控,幾個和於利群相熟的工友趕緊上前,連拉帶拽把周嘉洛往外拖,周嘉洛掙紮嘶吼,酒瓶摔碎在地,最終,他被推出院子,叫罵聲漸遠,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屋尷尬的死寂,婚禮氣氛徹底毀了,眾人草草吃些東西,便紛紛起身告辭,說著言不由衷的祝福,眼神卻帶著同情與探究,殷鳳梅強撐笑容送客,背影佝僂,譚詠春始終站在那裏,紅色的罩衫像一團凝固的血,襯得她臉色更加慘白,譚詠春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眼神空洞地看著某個地方,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新房是於利群廠裏分的一間筒子樓宿舍,簡單刷了刷牆,貼了個紅喜字,沒有鬧洞房,甚至沒有多少人真正留下慶祝,於利群送走最後幾個幫忙收拾的兄弟,關上門,屋裏隻剩下他和譚詠春,紅燭靜靜地燃著,爆出劈啪的燈花。
於利群搓了搓手,想說什麽,看著譚詠春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咽了回去,他倒了杯熱水,放在譚詠春旁邊的桌子上,沉聲道:“喝點水吧!今天……累了吧?”
譚詠春沒動,也沒說話。
於利群歎了口氣,自己坐在床沿上,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於利群看著譚詠春單薄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於利群知道譚詠春不願意,知道譚詠春心裏有人,可於利群也是真喜歡譚詠春,也想對這個家好,這樁婚事,像一道無形的溝壑,橫亙在了他們之間,不知過了多久,蠟燭快燃盡了,譚詠春終於動了動,開始默默地解自己罩衫的扣子,一顆,兩顆……動作機械而緩慢。
於利群看著,心裏忽然堵得難受,掐滅煙,站起身,於利群道:“你睡吧,我……我去外頭抽根煙。”
說完,於利群拿起外套,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譚詠春解扣子的手停了下來,她緩緩坐到**,看著跳躍的燭火,一滴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紅色的衣襟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這個新婚之夜,沒有溫情,沒有喜悅,隻有無盡的沉默,以及三個各自傷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