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陰時
窗戶上,吊的正是月餅!不,應該說飄著的那個人是月餅。
月餅悠悠****的飄在窗戶外。頭微微仰起,雙目緊閉,四肢無力的低垂,腰部向身後奇怪的扭曲著,就像是一具飄浮在海水裏的屍體,隨著夜風微微擺動。
“嗒、嗒……”我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包圍,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我轉動著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齒輪咬合時“吱吱嘎嘎”的聲音。不可置信的恐怖肆無忌憚的闖入我的眼球!
師父緩緩地向我走來!他雙腿筆直而僵硬的邁著步子,雙手低垂,雙肩隨著步伐機械的左高右低,右低左高。
他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抬起頭,緊閉的雙目突然睜開了!裏麵是一雙被暴曬之後灰蒙蒙的死魚眼睛般的顏色。
“嘿嘿……”他的嘴角裂了裂,我聞到強烈的屍臭,胃部因為驚恐而劇烈的抽搐,忍不住想嘔吐。
師父張開嘴,露出森森白牙,舌頭幹癟得像一截黒木:“你是南曉樓?”聲音幹澀沙啞,語調僵直。
“這是趕屍術!”我忽然醒悟:“你是誰!”
“嗬!你很奇特。”從屋裏走出一個人,我又感到大量的陰氣湧出。一團陰測測的霧氣包裹著那個人,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
“你是誰!”我再次問道,手掌泛起微弱的靈光。一道黑氣從那人身上飛出,兩隻像小狗一樣的動物撲到我的手上,大口大口吞噬著靈光。直到把我手上發出的光芒吞噬殆盡,才滿意的抬起頭,舔了舔嘴巴,我看清了這兩個動物的模樣。
這兩隻動物長著兔子身體,嬰兒的臉!隻是在他們張開的嘴裏,竟然還有個奇怪的像兔子一樣的腦袋。吞噬光芒的,正是那兩個奇怪的腦袋。看到我盯著它們,緊接著又從嬰兒喉嚨裏縮了回去。
“能吃靈光的吼(注釋一)隻能寄養在嬰兒體內。”那個人說話極慢,每個字像是在認真斟酌,“你不用害怕。我是來趕屍的。我是陰差,許久沒有和人說話了。”
陰差?
我曾經聽師父說過:修煉靈術的,天天與怨魂陰人打交道,身上陰氣太重,死後魂魄必會吸引無數厲鬼吞噬,下場之淒慘,不可言表。所以死後一定要用“封魂陣”護住肉身,保魂魄不散,等待陰差來接屍。
世間陰差在修煉靈術的術士死後,不管多遠,都會把術士的屍體趕到他希望埋葬的地方。至於陰差的身份,師父也很不清楚。就知道世間陰差不止一個,是一個世代相傳的神秘族群。沒人知道陰差從哪裏來,到哪裏去。隻知道術士死後,不論多久,陰差總會不約而至,把屍體趕到埋葬地,就消失不見。
至於陰差如何得知術士生前所希望的埋葬地。是由於當術士為自己尋覓好埋葬地時,會將注入自己靈氣的一個小物件藏於那處地方,陰差會尋著靈氣把術士的屍體趕去。術士選擇的葬屍地,多在山中。而碰巧有山裏人挖藥打獵撿到那個小物件,又順手帶回家,陰差就會把屍體趕到那人家中。所以也是山村經常出現鬧鬼事情的由來。
大多數術士,喜歡選擇地處湖南省西北部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大山深處做為葬屍地。皆因此處山靈水秀,又遠離塵世。對於術士來說,這裏風水極佳的葬屍地數不勝數。否則選了一個待開發的地方,葬了沒幾年,就被開發成旅遊景點,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個地方還有個統稱——“湘西”!
神秘而又恐怖的湘西趕屍,就源於此。有些人見到湘西趕屍,自然驚恐不已,口口相傳,以訛傳訛,就成了趕屍人趕著屍體回故裏的傳聞。
師父選擇的葬屍地,也正是湘西。那是師父帶著我和月餅去湘西采藥時偶然發現的。
那個地方在一個山腰天然凹陷處,前方後圓,正符合天圓地方。前處左右各有一顆青鬆,飛沿走勢,很是峻挺,正是“雙青龍聚氣”。後處怪石嶙峋,為“朱雀鎮堪”,左側凸起一塊渾圓大石,右側卻白滑如鏡,應了“玄武壓關”“白虎守輿”之相。
這個地方看似不倫不類,完全不符合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的布置。對常人來說,葬在這裏家中必有火劫,生男則陽氣太盛而早夭;生女則陰氣不守而得火熱之病。不過對於常年與陰氣打交道的人來說,這裏卻是能收魂聚魄、抗陰辟邪,最佳安葬的“亂陽之地”。
我看了看師父的屍體,又回頭看看漂浮的月餅,雖然心中已經相信,但是想到師父即將安葬,感情上還不好接受。何況月餅還被莫名其妙的定在了空中。
陰差臉上的霧氣稍微淡了淡,我模模糊糊看到一張青森森的臉。眼睛細細長長,但是眼珠卻極小,幾乎沒有白色眼仁,眼睛上麵沒有眼皮和眉毛,甚至沒有頭發,他的五官沒有輪廓,下巴卻尖削尖削的,整個臉上全是小小的細紋。我仔細看去,汗毛全豎了起來,臉上不是細紋,而是一片片白色的鱗片!這明明是一張蛇臉!
“我帶你師父走後,你的朋友就會解除禁身。他叫月無華吧,沒想到我剛來就被他發現了。這個姓氏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聽說過。那是一個很古老的術士家族,結果……”陰差頓了頓,望著臉色煞白的我,咧嘴笑了笑,我似乎看到他尖尖的嘴裏吐出長長的信子,但是我也不太確定,“我好久沒有和人說話了。我走的是和陽時完全不同的陰時,所以不會被人發現。沒想到……”
陰差抬頭看看古鍾:“這個鍾竟然能夠報出陰時。而你竟然能夠在陰時裏活動自如,你有很了不起的天賦。時間到了,我要走了。對了,你要把你的朋友接住,免得掉到樓下摔死。他還沒有給自己找到葬屍地,我可不想把他趕到湘西隨便一扔。”
我眼睜睜的瞅著一道黑氣順著師父的鼻孔鑽入,陰差嘴裏念念有詞:“塵歸塵,土歸土,生前無牽掛,死後葬屍地。”
就這樣,師父走在前頭,陰差走在後頭,從大門走了出去。
這時,古鍾響起,“咚……咚……”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連忙跑到窗口抱住月餅的腿,把他橫放在沙發上。
古鍾響了十二下,時針分針依然重合著。看來陰時已過,陽時開始了。
月餅猛的從沙發上彈起,疾衝到窗口,探出身子警惕的向外張望。
“師傅走了。”我這才感到無比的傷感。這次,師父是真的走了。
我心裏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傷感。陰差那幾句話,又給我帶來了許多疑惑。
“陰差來了?”月餅似乎已經知道。我點了點頭,把陰差來的過程大體一說,但是我隱瞞了陰差的相貌,因為我不敢確定我是否看清楚了,而且關於月氏家族的事情也沒有說。
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如果不想說,那麽也不必要去問。
月餅也很傷感,甚至聽到古鍾能報陰時也隻是淡淡的“嗯”了一聲。顯然師父死了這件事情,到今天終於成為不可避免的事實,我們一度以為隻要陰差不來,師父就不會真的死去。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兩個人悶著頭抽煙,屋子裏死一樣的沉默。我又習慣性的拿起酒瓶,仰脖灌了一口。
“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裏。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我把埋在,這春天裏……”
黑漆漆沒有開燈的屋子裏突然炸起手機短信聲,嚇得我一哆嗦,酒瓶子沒拿穩,掉地上了。這是月餅的手機微信提示音,還是旭日陽剛版的《春天裏》。
丫的品味,我一直報懷疑態度。
月餅懶懶拿起手機,無精打采的瞥了一眼,立刻坐得筆直,神色開始越來越嚴肅。我聽到手機裏傳來急促的喘氣聲、紛亂的腳步聲、踩斷草木發出的哢嚓聲。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野獸壓抑的嘶吼,又像是嗚嗚的鬼號……
手機又連續震動兩次,看來是又來了兩條微信,月餅拇指在手機上滑來滑去,臉色越來越凝重,看完後默不作聲的把手機扔給我。
我接過手機,一看發信人的頭像,心髒狠狠地跳了幾下,右眼皮撲撲的抖動著!
這竟然是師父發來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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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一:東海有獸名吼,形如兔,兩耳尖長,僅長尺餘,食火。獅畏之,蓋吼溺著體即腐。《偃曝餘談》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