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蠱毒之體
摔倒時我直接撲在地上,鼻子被結實的地麵砸的酸痛不已,眼睛中疼出了眼淚,嘴裏全是泥巴的土腥味。由於直接倒在鼎前,鼎底柴火燒起的騰騰烈焰距離我不到一尺遠,滾燙的熱浪刺的我頭皮劇痛,頭發因承受不住高溫烘烤而變得卷曲,鼻子裏聞到了難聞的焦糊味兒。
我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穴道被封後,連脖子都不能轉動,完全不能看到血屍在做什麽,隻能聽見他無比蒼涼的歎聲。我想張嘴說話,卻發現連隻能從喉嚨中發出“咯咯”的聲音。雖然我已經做好了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的心理準備,但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實在有些大起大落。轉念想到真的有可能被血屍做為藥引扔到鼎裏,不由嘴裏發苦,想拚命反抗卻又動彈不得,心中不禁湧起無盡的絕望。
我感覺腰部一緊,血屍單手拎住我的腰帶,把我拎了起來。我的視線從鼎底的火焰上升到印滿奇異花紋的鼎身,又到了九龍聚首的鼎口。血屍把我向鼎口中央探取,我的眼前就是那滿滿一鼎因為我的血液變得清澈透亮的**。我清晰的看到**此時又沸騰起來,從鼎底沉聲無數個小氣泡,冉冉升到液麵,“啵啵”的爆裂著。
撲麵而來的高溫水蒸汽熏的我的眼睛不停流淚卻又閉不上,鼻孔裏向外呼出的肺部空氣又被水蒸氣頂了回去,我頓時覺得胸口發悶,大腦產生了窒息前的暈眩。
這時,隻要血屍一鬆手,我就會立刻掉入鼎中,頓時被煮的皮開肉綻。用不了多長時間,骨肉就會分離,變成一鍋被明教族人分食的人肉湯。
我的思維已經完全停止運轉,下意識的閉著氣,想在被扔到鼎中之前,因為缺氧而昏闕過去。這樣總比保持著清醒狀態被扔進去要好一些,起碼我不會感受到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痛苦。但是憋了沒多久,身體的求生本能頑強抵抗著自殺的意誌,一口氣從鼻子中噴出,肺部頓時灌滿了濕熱的水蒸氣。
我徹底絕望了!眼睜睜的看著那滾燙的液麵,隻想血屍現在就把我扔進去,免得再遭受這種非人的心理折磨。那一刻我想了許多許多,各種記憶如同電影蒙太奇在眼前掠過,腦子裏思緒混亂,冒出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每個人臨死前,是不是都會像我這樣看到很多畫麵,想到許多回憶。
我甚至幻想陰時現在就能結束,月餅會像以往那樣,突然出現,把我救下來。然而我的聽覺仍然敏銳,院內除了血屍在喃喃念著我聽不懂的話,似乎是一種古老的咒語,還是靜悄悄的。隨著他的咒語逐漸急促,我感覺身體裏有一股奇怪的氣體,從全身各處湧到我的印堂,我的頭骨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那股氣在額頭竄動著,頂著額頭的皮膚,似乎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圓球。
還有什麽比知道自己如何死掉,提前想象到死時的慘狀更可怕的經曆?
血屍咒語似乎念完了,對我說道:“小友!得罪了!”
我看見他的另一隻爬滿陰蟲的手從臉側伸出,長長的指甲泛著幽綠色的光芒,尖銳如刀,在我額頭那個鼓起的圓包上輕輕一劃。
“噗!”圓包被劃破,從裏麵迸射出了黑色的血,像支脫弦之箭,筆直的射入鼎中,漾一浪小小的水波。我感到渾身像被掏空了一般,輕飄飄的酥麻感讓我覺得神智開始模糊,視線也越來越不清晰。恍惚間我看到鼎裏的**黑白分明,黑色的鮮血似乎想浸染原本白玉色**,卻被白色**死死地控製著。
兩種**竟然在鼎內展開了搏鬥!隨著我額頭的黑血越流越多,血屍又開始念起我聽不懂的咒語。隻見鼎內的黑液變得如同萬千猛獸,向白液陣地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而白液漸漸抵抗不住,終於被黑液圍在鼎壁的角落,直至由白成灰,由灰成黑。最後終於被黑液吞噬殆盡,鼎中又變成了如墨汁般的黑液。
這兩種**的搏殺雖然僅僅一瞬間,卻看著實在驚心動魄。黑液的表麵,如同鏡子般光潔,我看到液麵照出的一張臉:眼睛中布滿血絲,透著絕望的恐懼,嘴角微微抽搐著,臉色蒼白,額頭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傷口處是黑色的血滴,一滴一滴垂落著。落到鼎中,**漾著圓圓的水紋,蔓延到鼎壁,又輕輕彈了回來,使映射的那張臉變得奇異扭曲。
接下來該做什麽了?我竟然冒起這樣一個念頭。
血屍語氣中帶著喜色:“成了!”
我又感到身體被拎高,整個人離開了那口死亡之鼎,被血屍輕輕放到地上。
“小友,老夫不得已而為之。”血屍略帶歉意的沉聲道,“取鬼嬰陰血,必須要血脈不通,再用咒語催動陰血聚於印堂,破口入蠱液,方能煉成解蠱之藥液。陰時即將結束,時間緊迫,不容老夫細說,還望海涵老夫不當之舉。”
我心頭沒來由的一鬆,心說隻要不是把我煮了就好。這血屍也不打個招呼,差點沒把我煮了倒把我自己嚇死。又想到剛才想憋氣自盡和那一連番的心理曆程,不由在驚悸之餘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
同時我又有些欣喜,這樣不犧牲任何一個人,就能把這件事情解決了自然是最好的。而血屍也能恢複正常肉身,這個活了將近千年的一代豪傑能夠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麵前,聽他講述種種曆史中的玄秘,那肯定是很過癮的事情。
而他自然是月餅的先祖,兩人相認,更是一番唏噓不已的場景。我甚至想月餅知道了會是什麽表情?會不會痛哭流涕?
血屍深深的望著我,又不舍的看了看大堂內的月餅,最後把目光轉到院內的部族之人,每個人他都認真地看著,要把他們牢牢記在心裏。
終於,他的目光轉回九龍蓮花鬼首鼎,似乎下了什麽決定,步履沉重的走向那口大鼎!
我突然意識到事情不對,記得剛才血屍對我說過:“凡施術者,必有施術之人和受術之體。鬼嬰就是施術之人,而老夫則是受術之體。正如生地既是死地,大善必是大惡的道理一樣,也許破除詛咒,正是需要施術之人與受術之體的反轉。”
那句話每個字如同雷鳴,在我耳邊轟轟作響!我頓時明白血屍要做什麽了!解除蠱毒不僅僅需要我的鬼嬰之血,還需要血屍的蠱毒之體!
血屍要為了所有部族的人犧牲自己!
此時我依舊說不出話,但是目光中卻流露出不舍的神色。血屍把一隻手放入鼎內,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全身猛烈的顫抖著,顯然是疼痛難耐。不多時,血屍把手從鼎中拿出,上麵的血肉已經稀爛,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黏連著一兩縷肉絲,手已經變成了如同燉肉時肉塊半生不熟的灰白的顏色。血屍仔細端詳著自己的手,又觀察著鼎內的變化,笑道:“老夫所料果然不差!”
“小友!千年以來,隻有你和老夫有言語之緣。這也算是機緣巧合。”血屍說到這裏,雙膝微微彎曲,縱身跳入鼎中!一團團黑色的**被濺到地上,卻又立刻消失不見。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一幕,眼睛卻不由自主的看著血屍,兩行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有一事還承蒙小友幫助。待部族蠱毒解開後,請勿對任何人說起陰時之事,包括老夫之事!”血屍筆直的站在鼎裏,水蒸氣纏繞在他的身上,陰蟲開始紛紛僵死落下,“當年我一念之差,讓部族承受了千年詛咒,實在是愧對部族之人!如今能用老夫早已死去的殘軀,以助族人,老夫無憾了!萬望小友幫老夫保守秘密!”
我心頭的震撼此時無法形容。這是這位傳說中的曠世英雄臨死時最後的尊嚴!
隻見血屍身上的陰蟲漸漸掉落幹淨,血肉糜爛的身體開始迅速複原,全身的肌肉隆起,一層光滑的表皮長出,覆蓋住全身。模糊的霧氣中,我看到了一張英俊而霸氣十足的臉龐,眼睛中透著不可一世的神采!
這張臉像極了月餅的模樣!
“老夫帶領明教水陸共曆七百三十九戰,縱橫天下,所向披靡,無人能敵!敵聞名,皆喪膽。斬萬人,取將首,以血做酒,以人為肉,以骨為墳!何等英豪!”血屍突然雙臂振天,仰天長嘯道,“今日雖死,卻能保明教一脈,快哉快哉!”
這幾句話讓我渾身熱血沸騰,眼前浮現出千年之前明教那段金戈鐵馬,壯懷激烈的崢嶸歲月!
血屍言畢,又仰天長笑道:“小友!老夫所托之事,切記切記!”
這句話說完,隻見血屍(如今已經不能稱之為血屍)全身白光大起,鼎內的黑液沸騰的更加霸道,熱氣如同有形的生物,把他籠罩其中。在熱氣的蒸烤中,他忽然像融化的蠟燭,身體變得軟綿綿,大量的油脂沿著身體一層層向鼎裏滾落。但是他依舊筆挺的站著,隻是開始一點一點向鼎內矮去,直到僅剩一個頭顱時,方又張口道:“小友!記住!鼎中之水,灌入井中,人分食,即可解蠱。還有!無論明教還是靈族,無正邪之分,全靠施術者之心!”
我躺在地上,看著他慢慢消失在鼎中,心中湧起莫名其妙的感動!我突然想到一句話: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也許在那個世界裏,他依然會是頂天立地的豪雄!
時間靜默著,我靜默著。眼中是夜空安靜的星月,耳中院內是安靜的悲傷。
忽然,靜立在院內的人們開始動了,嘈雜的聲音闖入我的聽覺。
陰時結束了!
“南瓜!”我聽到月餅喊我的聲音,心頭一鬆,不由沉沉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