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第一杯茶(入門級別)

大暑

一滴水中涅槃心

大暑隨心閑吃茶

瀹飲千家寨古茶

我們用竹根作研磨器,

在鬥笠盞內把幹茶磨碎。

·一滴水中涅槃心

茶行天下,總有疲憊之時。翠竹掩映的安吉第一滴水茶館,是一個可安頓心靈,可讓人鬆弛安逸,能慢慢喝茶的妙處。館內的一花一草,或青翠欲滴,或怡紅如棠。一器一物,或近幽,或從拙,讓人感到親近溫暖,卻又超凡脫俗。這種曼妙的拿捏設計,讓茶館有了動人的新意。

我喜歡坐在古老的海棠花格窗前,啜一杯茶,看窗外的翠竹芭蕉,看細碎的陽光穿過窗欞,散落在茶桌上,跌落在茶湯裏花影扶疏。我常對茶友們講,如此靈秀之地,茶館主人定有涅槃妙心。

一個讓人流連的茶館,考量的是茶館主人的底蘊和詩意的妙心。千裏迢迢來喝一盞茶,享受的不僅是味蕾上的美妙,一種心靈上的默契,還有對茶的正確認知。茶館裏的一枝插花,一個蓮蓬,一段枯木,一片綠葉上滾動的露珠,都有可能成為觸動心靈的某種直覺。這種悸動,就是對氤氳著茶香、飄散著詩意的茶館,最動人最深刻的記憶。

同為愛茶之人,我和錢群英一見如故,熟識習慣了,我們親切地叫她錢館主。錢館主是一個有圓潤佛相、和藹可親、散淡率真的人,她的一言一行,吳儂軟語,極具親和與感染力,尤其她那一身素雅的居士打扮,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慈悲的佛骨禪心。

和錢館主在茶館喝茶,談得最多的還是茶。她常說:“茶是清淨之物,保護好茶山良好的生態,才能培育出真正的好茶。茶畢竟是農產品,隻有把茶做好了,愉悅的茶湯滋潤了心靈,附麗於茶上的文化,才會如雨後草甸上的地衣,綿綿地生發出來。”一席平實質樸的話,於我心有戚戚焉。我也常說:“茶是入口之物,一定要謹小慎微,親力親為,把好健康關和質量關。采茶做茶須持恭敬心,問茶源頭,閱微純料,做自己也能喝敢喝的良心茶、健康茶。”

為了把安吉白茶做出自己的特點,錢館主在深山裏的金竹坪,開辟了生態茶園基地,修籬種菊,養荷栽梅。茶館裏的特色茶,那散發著清靈幽香的“素梅”,就是用基地的素心梅,熏窨山上的安吉白茶造就。我笑著對錢館主說:“等用山上的鬆樹,做出鬆針茶,把野**做成水玲瓏,把淡竹葉做成竹葉青。鬆竹梅菊,三徑初成。這自然天成的四君子茶,三徑花香清欲寒,可謂清雅之至啊。”

有一次,我在茶館呆得時間久,便和大真先生用今年和去年庫存的安吉白茶,摹習宋代的點茶技藝,感受點茶的香重甘滑、入盞馨香四達的雅趣。

我們用竹根作研磨器,在鬥笠盞內把幹茶磨碎。取茶末三克,傾入兔毫盞內,注入一點沸水,用茶筅攪勻。再注水至兔毫盞的水線位置,指繞腕旋,快速攪拌擊拂茶湯。盞麵頓時雲霧漸生,清真華彩。茶末或浮或沉散布水中,燦然泛著鮮白,如疏星皎月。

欣賞完意趣盎然的湯花水脈,我用青花湯匙分茶,其後慢慢品啜,細細領悟,恍若隔世,有宋代的意蘊茶香。用新茶點,香高苦重。用去年的舊茶點,味厚甘潤。點茶效果的新不如舊,讓我開始思考,像安吉白茶這類高溫殺青的綠茶,隻要保存得當,茶的滋味會愈發甘甜厚重,就像生活裏的“人不如舊”。試想宋代的點茶,既無冷凍儲藏,也無真空包裝,加之運輸路途遙遠,茶到品時,已陳化多時,卻能“鬥茶味兮輕醍醐,鬥茶香兮薄蘭芷”。宋代人吃茶,有傳統的文人趣味。不像現代人,逐新厭舊,重香氣而輕況味。

宋人以飲茶為尚,飲茶之法又以點茶為主。蔡襄的《茶錄》記載:“茶之佳品,皆點啜之。其煎啜之者,皆常品也。”

古人吃茶,莫說莊重的儀式,風雅的茶器,僅雋永的湯花之美,已令我輩豔羨。有時我也在想,我們為什麽已讀不懂古茶詩裏所描繪的意境?為什麽對《茶經》裏“葉卷者上”缺乏足夠的認知?究其原因,不僅是千餘年來,飲茶方式發生了的很大改變,很多茶器物件已經徹底消失,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弱化了知行合一的認知方式。

陸羽把茶樹葉片向後被卷的形態,作為判斷好茶的標準之一,是他在走過萬水千山之後,從對大量茶山的野外考察中,總結出來的直接經驗。有經驗的茶農常說,茶葉是吃露水長大的。葉片的向後卷曲或平整舒展,最能直觀反映茶山的空氣濕度條件。茶樹新抽的葉片,向後被卷,反映的是茶樹有適宜的光照,有最佳的空氣濕度條件。相反處於光照強烈、稍微幹旱環境中的葉片,大多呈現“葉舒者次”的狀態。

一滴水茶館,詩情畫意。一滴水中照見茶中百態,照出萬千世界。可錢館主並不滿足於這塊紅塵中的淨土,又放眼在深山的生態茶園裏,搭建了一處原生態的茅棚,取名“雲半間”。我喜歡這座掩映於幽篁花木中的茶寥,有“白雲生處有人家”的野趣閑幽。尤其是那個“半”字,最能體現出主人的散淡和灑脫。在這半間茅棚裏,可以“半壁山房賞明月”,“一盞清茗酬知音”,此樂何極啊!我和錢館主相約,等茶山上的第一場雪落下,我們就去“雲半間”,掃山澗竹葉煮泉,撫琴吹笛,圍爐吃茶,去“消受山中茶一杯”的風雅。

·大暑隨心閑吃茶

大暑時,高溫酷熱,暑濕逼人,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在民間有飲伏茶、曬伏薑、燒伏香的習俗。伏茶,顧名思義,是三伏天裏喝的茶水。古時候的很多鄉村,在三伏天裏,淳樸的鄉民會把由金銀花、夏枯草、甘草等草藥煮成的茶飲,放在村口的涼亭裏,供路過的陌生人免費飲用,以清熱、祛暑、解渴。這個習俗,據說在溫州地區現在還存在。

大熱的天,成都的素奕來濟南,帶來了去年寒露她在武夷山親手做的一款特殊的茶。這款茶,是她采摘悟源澗、馬頭岩等處的肉桂、鐵羅漢等品種茶青,特別采用了萎凋、手工搖青、手工揉撚、蒸汽殺青、焙火等工藝製成的。她說,她是完全是根據上師的要求去製作的,整個製程涵蓋了六大茶類的主要技法。她做這款茶時,我恰好在武夷問茶,雖然沒能目睹到她做茶的全過程,但從她疲憊消瘦的神色裏,我能猜出做茶熬夜的辛苦。“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也算是沉浸於茶,愛茶的一種境界。

她的茶,隻有她最懂。懂得茶的心思,知己知彼,才能泡出茶的神韻。她用隨身帶來的掃雲白瓷鬥笠碗,用冰水碗泡她的神秘茶。浸泡半個小時後,用銀匙分茶,湯色金黃,清爽甘甜,微微有花香盈口。這盞名副其實的“冰紅茶”,是暑熱裏的一劑清涼。隨後她又改用沸水碗泡,湯色橙紅油亮,花果香漸漸地釋放出來,茶湯裏確實有紅茶的甘醇,烏龍茶的芬芳。

素奕問我如何評價這款茶,我說:“這茶的發酵程度,介於烏龍茶和紅茶之間,很像台灣的東方美人。但茶很主觀,自己喜歡就好。自己用心做的茶,隻要隨心適口,享受了其中的過程,便是苦中作樂,樂在其中了。”做茶的真正樂趣,是品啜甜美,是分享愉悅,也是“但問耕耘,不問收獲”。瑞士語言學家巴利說過:“人生像一杯茶,若一飲而盡,會提早見到杯底。”所以,茶需要沉靜下來慢慢品,參不透的人生,才會蘊藉有味。

黃昏的一場雨,讓天氣變得涼爽了。送走素奕,我回到書房,繼續讀《金剛經》。天青蚰耳香爐內,焚瑜伽行者香,青煙散盡,心意清涼。古人在大暑有“燒伏香”的習俗,大概是為了燥濕驅邪,芳香化濁。

讀經畢,我從差旅的行囊中,找到一小包遺忘已久的西湖龍井,色轉橙黃,豆花香猶存。取小朱泥壺瀹泡,較春末時更為水滑甘甜,火氣褪盡,香已入水。泡茶需要用心,泡茶可讓人沉靜下來,也可沉靜下來再去泡茶。比如焚焚香,讀讀經,插枝花。把心沉於水中,茶裏便有了自己的氣息和味道。

一款靠近傳統的好茶,無論怎樣泡都會好喝。水溫高點,香氣容易激發出來,滋味濃厚。水溫低了,茶的苦澀度容易遮掩住,湯薄香柔。出湯快慢的把控中,各自有了各自的滋味和氣韻。

如果陷於刻意作秀的程式化泡茶,泡出的茶湯,缺少了心靈的體貼和關照,水與香的分離,使滋味裏欠缺了層次和厚度。過於講究茶的泡法,無非是挖空心思,去粉飾掩蓋茶的缺陷。這種執著的沉重,使茶少了散淡的逸趣。清清爽爽一盞茶,樂樂嗬嗬每一天,人生如茶,苦短味長,包容了茶的優點與缺點,就是包容了氤氳於茶中的自我。

一款好茶,如正在泡的西湖龍井,工藝因循傳統,高溫殺青輝鍋,雖常溫存放數月,顏色由糙米黃色轉為深黃微褐,然而茶湯中的青氣全無,底蘊更加綿長,香愈沉而味益厚。如是一款低溫殺青的綠茶,當僅供觀賞的嫩綠隨時光黯然,茶湯裏便會滋生出一種難以下咽的青草味道,甚或有雜味出現。傳統的高溫殺青,揚清激濁,使茶青在高溫中脫胎換骨,耐得住歲月的砥礪陳化而不移其節。

夏季人體是外熱內寒,因此,飲茶宜生普、綠茶為主,兼以溫性茶輔佐,不致飲茶過於寒涼而傷陽氣。若久居空調之室,人體外寒裏寒,飲茶宜熟普、紅茶為主,禁忌寒涼。

除了茶,大暑時,民間還有把薑切成薄片,扔到屋頂上“曬伏薑”的習慣。老人常說:“冬吃蘿卜夏吃薑,不用醫生開藥方。”我也常對朋友講:“曬太陽,是窮人最好的鈣片,多食薑,是夏季最佳的補藥。”

·瀹飲千家寨古茶

雲南九甲鄉的羅兄,寄來千家寨的千年古樹散茶,茶香透紙,蜜香暗繞,讓我拿著紙袋嗅了許久。

品如此凝聚原始山野之氣的茶,應該像古代文士那樣,結廬在山林幽壑,汲清泉,拾鬆針,煮茶於茅舍簷下,耳聞流水清音,目送流霞眉月。可惜我不是文人,隻能在茶齋,選一個輕陰微雨的午後,與兩三朋友共品。

雨停了下來,大禹兄來喝茶,帶來了十餘枝新鮮的蓮蓬,清馨的荷香,彌散茶室。他很會挑選蓮蓬,選擇青翠且細嫩小巧的半成熟蓮蓬,風幹後要文氣些,讓人惺惺相惜。他又告訴我,風幹蓮蓬時,要把蓮蓬的杆綁在一起,蓮蓬的頭要垂直向下,懸掛在通風陰涼的環境裏,這樣立冬後蓮蓬就能幹透。插瓶清供在書房、茶室,有枯荷聽雨的況味。

淡淡的荷香氛圍裏,我和大禹兄瀹泡千家寨的千年古樹散茶。茗傾素紙,條索肥壯淡紫。細嗅幹茶,山野花香襲人,直抵內心。

瀹泡這樣的茶,需要屏心靜氣,緩緩注水,水流脈脈,滋潤著茶芽。湯色令人驚喜,金黃油亮,香漫茶室。入口花蜜香,有膠質的粘稠感。那種悠然沁脾的啜苦清甜,隻可意會,無以言表。

靜享一盞好茶,常常讓我忽略了光陰的蹉跎。這款茶,二十水裏茶氣勁道,花香、果香跌宕起伏,層次豐富井然,然而湯色、甜韻、香氣並未有多少衰減。飲畢,齒頰生香,喉韻彰顯,胸背額頭微汗濡濡,愉悅暢然。

千年的朝嵐暮雨,秋月春花,早已浸透了茶樹葉片的脈絡。因此這泡茶裏,能感受到內質的豐富,滋味的平和。茶氣沉靜充盈,如靜水流深,卻又波瀾不驚。

古樹茶沉穩耐泡,不事張揚,像一個胸中有萬千丘壑的智者,經曆過風霜雨雪的洗禮,耐得住歲月的沉澱,滋味平衡,回甘持久。古樹茶靠自己發達的根係,從山野的更深處汲取營養。但當茶樹的根係開始衰老,它的生命便到達了終點,像一個氣血孱弱的老人,到了古稀之年。茶樹與人一樣,也是人老腳先老,因此,當過了它生命旺盛的青壯年,茶樹的生命品質就會開始下降,並非是樹齡越大,品質越好。

普洱茶存在的誤區,還遠不止這些。那些口感刺激、棱角分明的茶,很少會是真正的古樹茶。真正的古樹茶,氣息沉穩,香甜過喉,湯厚耐泡,花香蜜香濃鬱。綿綿的生津,在不易察覺的澀味中醞釀;悠長的甘甜,從苦中慢慢回味出來。

如果一款普洱生茶,幹茶有輕微的火香,入口清甜,不苦不澀,湯色青綠,這樣的茶可能是高溫提香,也可能是烘青的綠茶做法。當一款茶失去了後期轉化必需的活性,等茶的火味褪去,就會原形畢露。因此當下好喝的普洱生茶,不見得是一款合格的好茶。普洱茶的魅力,在於它能穿越時空,曆久彌香,在不確定中,讓人對美好充滿期待。後期轉化出的滋味和香氣,在時空的變幻中,說得清卻又說不準,讓人多了探尋的驚喜,有了玩味的內涵。

晚上,我用青瓷蓋碗,瀹泡八十年代7542青餅、九九易昌普洱生餅,發現兩款茶的轉化均好,特征近似。色紅澄明,水厚滑,有膠質的湯感,入口果香濃鬱,花香竄鼻,喉韻深長。茶氣剛猛,三杯下肚,有明顯的汗感。

凡倉儲良好的老茶,三水後,其存儲特征,如輕微的環境味道或倉味消失後,無論是嗅聞湯香,還是岀湯後嗅聞空杯,勻杯底部、茶湯、葉底,均應帶有愉快鮮活的花香、果香、陳木香等。果香越是濃鬱綿長,茶質越是上乘。十數水後,茶湯稠厚不減,等苦澀消散,湯水會越來越甜。一款健康的普洱茶,不應有類似陰雨潮濕天氣裏的土牆皮黴味、明顯的異味、樟腦球味等等。麵對混亂的老茶市場,盡量不貪不念,不明白的,不要隨便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