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遺物與異物
開門的是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白色格子襯衫,黑褲子,頭發整齊的梳在後麵,消瘦的麵龐看起來有些蒼白,她是吳子茗的母親,孫雯。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下,請問是孫雯女士嗎?”盧杉靦腆的問道。
孫雯沒有答複,平靜的點點頭,迅速打量下盧杉,微微側身,讓出一個身位,輕聲說道:“你請進。”
盧杉有點詫異,孫雯的表情告訴他,她並不像是初次見到自己。
客廳很明亮,打掃的一塵不染,隻是空間有些緊湊。
盧杉剛坐下,孫雯便從廚房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葉水坐在他對麵:“盧先生喝茶葉嗎?”
“謝謝。”盧杉接過茶杯,疑惑的看著孫雯:“你知道我是誰?”
“有人提前跟我打過招呼,說最近兩天會有一位長相富態的先生上門拜訪,所以我一開門,就知道是你。“孫雯捋了捋耳根的頭發。
“請問是……?”盧杉雖然猜出了是誰,但是還想確認一下。
“是位姓孫的民警,說是要調查我丈夫的死,一開始,我還有點戒心,可後來他耐心的把我說服,我才配合他,將家裏的情況告訴他,而且聽說,盧先生在公司是我丈夫的心腹。”孫雯平淡的陳述著,臉上時不時掠過一抹憂傷。
盧杉垂下眼簾,原來孫葛早已把調查路線鋪好,於是遺憾的說道:“子茗是個好孩子,老板他……”
“人死不能複生,像我們生者,履行好活著的義務和責任,這是對死者最大的慰藉。”孫雯堅定的口吻似乎想直接繞開悲傷的話題,在此之前,不知道她已經接受了多少“常例”的安慰,其中發自肺腑的有多少,隻有她自己知道。
盧杉沉重的點下頭,摩挲著手掌。
“請問,子茗她知道那事嗎?”
“我沒告訴她。”孫雯說的那件事,正是盧杉隱瞞的:“她現在隻需要把心思用在學習上,盧先生,感謝你近日對子茗的照顧,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說。”
盧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孫警官,他在我來之前還說了些什麽?”
孫雯皺著眉頭,想了想:“他說,我前夫留下的東西,可以交給你。”
“東西?有留嗎?”
孫雯起身,走進裏屋,屋內傳出抽屜和木櫃的碰擊聲,應該在翻找著什麽。
不一會兒,孫雯雙手捧著一個半米長的方形盒子從屋裏走出來,直接遞給盧杉。
盧杉仔細端詳一番,見盒子的封口被打開過,問道:“裏麵是……?”
“裏麵的東西對我沒用,你需要的話,請直接帶走,我也希望,事情盡早搞清楚,好給死者一個交代。”
“老板生前隻留下這一樣嗎?”盧杉掂了掂盒子,盒子的重量給他一種“東西不多”的感覺。
“是的,四年來,他沒回過家,就連電話,都是不痛不癢的,上個月突然給家裏寄來東西,讓我感到很意外。”
說到這,盧杉意識到,此次來,就是為了手裏的盒子,盒子裏是什麽,他沒有問,也沒有立刻揭開的打算,生怕裏麵的內容讓人接受不了。
“我拆開過盒子,不要緊吧,裏麵的東西我看了一眼,就收起來了,沒少過。”孫雯看出了盧杉的疑慮,慢斯條理的解釋道。
“沒什麽,等我回去仔細研究一番。”盧杉覺得該告辭了。
“裏麵是一個牛皮紙袋,還有一副油畫。”孫雯接著說道。
“油畫?”盧杉瞪大眼睛看著孫雯。
孫雯點點頭,不明白為何盧杉的反應這麽大。
盧杉收起吃驚的表情,起身對孫雯微躬了下身子,看一眼手表:“時候不早,我該告辭了,你早點歇息。”
孫雯站起身,送盧杉到門口。
盧杉沒想到,初次拜訪竟“例行公事”般的結束,之前準備好的語言並沒有發揮預期的作用,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盒子裏的油畫上。
“油畫?又是油畫。”車窗外的路燈不停後退,湮沒在夜色中的白城,隻能看到氤氳的燈光。
“先找個地方過夜。”盧杉如獲至寶般抱緊盒子,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盒子裏的究竟,但又怕被人看到。
車子停在白城酒店門口,盧杉趕緊下車,頭也不回的快步走進大廳。
(“子茗,你怎麽還不睡。”)
(“子茗,好像有幾天沒來藝術館了。”)
午後的時間過得很快,誌澤檢查完胳膊,回來時,夜色完全覆蓋了整個靈州。
左臂不聽使喚的他,無法下廚,出事以來,三頓飯一直是老二樣,外賣加茶水。
吃完飯,誌澤躺在**,等待著周公,那輛肇事的麵包車給誌澤留下了後遺症,每晚入睡前,車子就像隻幽靈,浮現在他的眼前。
誌澤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本分的自己遭遇橫禍的理由。
就在誌澤開始神魂飄**時,突然被一陣敲打玻璃的聲音驚醒,急促而又緊密。
誌澤心裏一顫,咯噔起身坐在床邊,想確認聲音是否來自夢裏,他側著頭,像隻發現老鼠的狸貓,豎起耳朵辨別著聲音的來源方向----是廚房。
“八樓啊,大晚上還會有小鳥在撞玻璃?”
誌澤來到廚房,看到窗戶外麵有個巨大的人影,嚇的他一身涼,竟然有人在敲窗戶,模糊的黑影呈個巨大的八字,清楚的能分辨出四肢,窗戶外沒有防盜柵欄,外麵的人艱難的想進來,他估計是在確認屋裏有沒有人。
誌澤猛的拉開窗戶,想在氣勢上鎮住外麵的不速之客。
黑影是個中年人,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燈光打在他紅潤的臉龐上,臉上浸滿汗珠,柔和的眼神中飽含著歉意,他尷尬的笑著,對著誌澤一直點頭,氣喘籲籲的解釋道:“大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咽下唾沫,不等誌澤發話,指著上一層的窗戶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是給上麵這家人修空調的,正忙著呢,誰知道兩口子突然吵架,一摔門全都出去了,我被鎖在他們的屋裏,出不去,大晚上的,我一個外人待在他們屋裏實在不妥,所以我從上麵窗戶吊下來,麻煩大哥您行個方便,別誤會,我不是小偷。”中年人一口氣說完,晃了晃手裏的螺絲刀和扳手,又掏出一張名片,上麵印著某家務公司的logo。
誌澤昂著頭,聽完他的敘述才反應過來,他接過名片,打量著眼前的“蜘蛛俠”,中年人穿著藍色的工裝,腰裏係著安全繩,誌澤低頭看了名片一眼,點點頭,哦了一聲,把窗戶完全拉開,閃出一片空間:“小心點,快進來,掛在外麵挺辛苦的。”
得到許可的中年人笑了,小心翼翼的跨進右腳,歪著頭把半邊身子擠了進來,踩著灶台,確認站穩後,解開安全繩,進了屋,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向誌澤致謝,“大哥,打擾你了,謝謝。”
中年人看了灶台一眼,抓起一塊抹布,擦掉自己留在灶台的腳印。
誌澤幫中年人收起工具,邀請他進客廳,倒了一杯水。
“幹你們這行的,天天風吹日曬,不容易啊,樓上的也太不像話了,這都幾點了。”
中年人端坐在沙發上,雙手搓著膝蓋,始終保持著憨厚的笑容:“謝謝,類似的事情發生不是一次兩次了。”
“啊?看樣子,空調一壞,人的脾氣也跟著一起壞了。”誌澤遞水給中年人,笑了笑。
“可不是嘛,尤其是夏天,空調隻要一出毛病,若不及時去維修,晚到一會,就有可能被催掉魂。”中年人的目光落在誌澤的胳膊上,問道:”大哥,胳膊不要緊吧。”
“不小心摔的,今天下午剛檢查過,真是痛苦,幹什麽都不利索。”
“傷筋動骨一百天啊,你一個人住這裏嗎?”
“是的,內人在老家,我在這邊工作,不然哪能天天吃外賣。”誌澤指了指垃圾桶裏的塑料餐盒。
中年看了垃圾桶一眼,蹙起眉,仿佛看到危險品一般,他扭過頭,探著身子,神秘的對誌澤說:“不知您看新聞沒有,今天我出家門的時候,電視台放的,報道上說,有人昧著良心開小作坊,專門製作一次性的塑料餐具和打包盒,最近還是不要用這些東西最好。”他指了指垃圾桶。
“哦?為什麽?這些東西不幹淨是嗎?”誌澤疑惑的看著他。
“警察都去抓人了,這東西看起來幹淨,但你知道它們是用什麽加工製成的嗎?”
“什麽?”
“醫院裏的東西,給病人用過的輸液管,針筒什麽的,那東西得多髒啊,想想就可怕。”
“醫療垃圾是吧!私自回收那些東西是違法的!”誌澤睜大眼睛,滿臉的厭惡。
“是啊,現在的人,真是。”中年人揮揮右手:“太離譜,照他們這種整法,還不得亂套,抓住他們,最好判個十年八年的。”
誌澤的喉結動了動,肚子裏莫名的堵塞感使他很不舒服,腦海裏構想出醫院裏狼藉惡心的畫麵,是那些令人作嘔,摻雜著血腥味和酸臭味的白色垃圾。
中年人掏出手機,站起身,“大哥,我該上去看一下了,他們要是還沒回來,我去物業那邊等,不打擾你了。”
誌澤送中年人走出門,回屋後馬上打開電腦,搜到剛才提起的新聞。
雖然他知道,因為一次的惡劣事件就一板拍死所有的製作商----那些製作一次性塑料餐具商家,絕對是主觀的判斷,但是,現在人不都具有這樣的心理嗎,寧可錯殺一千。
誌澤瀏覽著網頁,新聞是中午前發布的,《黑心商家為謀私利,竟以此為材料製作餐具》,紅色的題目印入眼簾。
新聞內容,文字與圖片聲情並茂,所描述的內容讓人心裏發毛。
圖片上,堆積如山的醫療垃圾散落在各個角落,酸臭的味道似乎要穿過電腦屏幕向誌澤撲來,誌澤的食指按著人中,麵無表情的看著每一張圖片,心裏五味雜陳。
隨著網頁的下拉,原本平靜的誌澤忽然心跳加速,他上半身往前傾,幾乎要把臉貼在屏幕上,半張著嘴,眼睛睜的老大,絲毫不避諱屏幕光線的刺激,使他有如此反應的不是新聞內容,而是一張圖片,誌澤的心開始無規律的跳。
三個警察指著垃圾山,看不清臉,拍照的角度是從他們的側麵,而在三個警察的背後,也是占圖片四分之一的地方,停靠著一輛麵包車,又髒又舊,幽靈一般的車身,讓誌澤過目不忘。
沒錯,就是這輛麵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