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隱匿
郭陽雙手握緊方向盤,耳朵裏除了心跳聲還有雨刷和擋風玻璃奮力摩擦的聲音,周卜元坐在副駕駛,雙臂交叉在胸前,繃著臉凝視密雨斜織的前方,仿佛一塊岩石,不時動動發紅的眼珠,瞥瞥模糊的觀後鏡。
“你完全可以係上安全帶,然後一腳油門撞到大樹上,這樣我的腦門就會把玻璃磕破”。周卜元說。
郭陽咽了口唾沫,挺直身子,這分明是周卜元的挑釁和嘲諷,言外之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別隨便亂來。郭陽僵硬的笑了笑。
“我說哥,咱們一切好說,你有難,我幫忙,就這麽點事,別弄那麽複雜是不是?等到地兒,你馬上就能見到錢。”
“哦?”周卜元用懷疑的眼神瞄了眼鏡子。
“你拿到錢,去你想去的地方,避避風頭,一般警察啊都是奉公辦事……”
“輪到你教我?你若想體驗下被東追西堵的感覺,現在就可以。”
“不……不……”,郭陽打了個機靈,立刻打消掉套話的念頭。
“好好開你的車,別想著和我找話題。”周卜元狠狠瞪了他一眼,繼而又看向右窗外。
雨勢又開始強勁起來,玻璃梆梆作響,左右快速擺動的雨刷和順流而下的雨水奮力搏鬥著,無休無止,前方的樹影和建築都像被打上了馬賽克,完全變了形,看不清路。偶爾劃過的閃電像是在告訴司機,車子開往的是一個陰暗之地。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沒猜錯的話,他們都是提前下班的工人,全身裹緊雨衣,有的則索性放棄雨傘,冒雨前進,任由雨水一遍遍的衝洗。
車子開到一個彎道,小心翼翼的完成拐彎,這時,路邊一個母親模樣的女人慌忙攬著一個小女孩往路邊靠,躲避車輪濺起的雨水。周卜元的視線落在她們身上,車子和她們很快擦肩而過,他又通過觀後鏡注視著母女倆模糊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
郭陽也納悶的看了眼後方,欲言又止。周卜元扭過頭,繼續觀察前方,他搓了搓下巴,用一種滄桑的語氣說道:“前年,有一次我開車出門,就像今天這樣,下著大雨……”
郭陽哆嗦一下,被周卜元突如其來的開啟話匣驚了一下,“嗯?”
“因為有急事,即使雨下的很凶,我開的依然很快,耳邊全是風,路上全是泥,很滑,好幾次車輪都直打空轉,可我絲毫沒減速的打算,到一個路口時,突然從我的側麵竄出一輛小轎車,而我正好往她那邊拐彎,我開的是小卡車,很輕鬆的就把那輛車擠到水溝裏去了……”
郭陽看了周卜元一眼,投過去好奇的目光,似乎在問:“後來呢?”
“我沒管她,和她撞車的那一秒,我看到裏麵是個係著安全帶的女人,水溝很淺,車子斜插了進去,裏麵的人應該無大礙,後麵要是來人的話,一個人就可以輕鬆的把她拉出來,我當時想象了一下司機那張嚇的發白的臉,應該很笑人。”周卜元挑起一邊嘴角,像是在講詼諧的故事,“後來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新聞,說一輛車栽進水溝後,路過了四個人,沒錯,是四個人,一臉冷漠的對那個可憐的女人不管不問,任由車裏的女人哭喪著臉喊著叫著,直到第五個人路過,才把她車裏救了出來,整個下半身都泡的沒知覺了,哈哈,好笑嗎?她運氣是好還是壞,堅持到第五個人路過,哈哈……”。
郭陽半張著嘴,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話,隻能苦著臉看著鏡子裏那張扭曲的臉,降低車速。
“人,活在世上,要靠自己,懂嗎!”周卜元忽然盯著郭陽的側臉,怪異的看著。
郭陽點點頭。
“那個女人應該感謝我!她一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和我那輛車的相遇,一定!你知道為什麽嗎?”
郭陽又搖搖頭。
“她不能生孩子了,哈哈。”周卜元這次笑的更大聲,沒兩秒,神經病一般的又忽然收起笑,滿臉嚴肅,“可惜,我不認識她,不然,我一定把我的女兒給她,隨便讓她挑一個回去。”
郭陽作了個深呼吸,想說,“就一個女兒了,”可是沒敢吐出口,他怕旁邊這個忽變神經質的通緝犯又會出什麽幺蛾子,他轉了個話題:“周哥,前麵快到雙柳堡了。”
汽車穿過一小片民房,七扭八拐的來到一棟褪了牆皮的老樓旁,穩穩停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這兒?是哪?”周卜元問。
“我之前的家,現在不住了,裏麵什麽都沒有,就幾件舊家具。”郭陽說。
兩人淋著雨,一前一後走進空曠的大院,郭陽在後麵栓上門,引著周卜元上了二樓,來到一間空屋子裏,周卜元威脅說道:“這裏?哪有錢!”
“哥,別急,別急。”郭陽走到門後,用力踢了牆根一腳,一塊和牆壁顏色一模一樣的小門兒彈開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牆上還挖出了“保險櫃”。郭陽從裏麵拉出個方方正正的大鐵箱子,箱子很沉,郭陽兩隻手幾乎是搬一塊大石頭,他又從裏麵摸出一把和螺絲刀一樣的東西,對準箱子側麵的矩形孔狠狠捅進去,用力一擰,箱子吧嗒一聲張開一道縫兒,郭陽掀開盒蓋時,老舊金屬吱呀的摩擦聲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盒子裏是碼的整整齊齊的人民幣,顏色特別耀眼。
“你數數吧,看看有三十萬不?多了,算你的,少了,我再想辦法。”郭陽站起來,閃到一邊。
周卜元一把扯過鐵箱,撈起三遝鈔票,雙眼閃爍著光,得意的笑著,全然不顧一旁漸漸後退的郭陽。郭陽見周卜元“沉迷其中”,躡手躡腳撿起一根半米多長的鐵管,瞪著眼珠,朝周卜元的後背掄去……
周卜元身強體壯,郭陽沒等發麻的手臂握緊鐵管,沒了目標似的亂打一通,不給周卜元翻身的機會,直到周卜元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停止掙紮,他才扔掉鐵管,抱起鐵箱子奪路而逃……
雨不知何時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到處都積滿了水,反著光,大地已經完成了一次洗禮。
迷迷糊糊中,周卜元在走一個樓梯,一個台階多的數不過來的樓梯,眼看樓梯的終點近在咫尺,可腳下的台階越走越多,透過樓梯的縫隙,看到下麵竟然是萬丈懸崖,抬起頭,前方是一個個蒼白毫無表情的臉,瞪著自己,他想低下頭,躲避那些不懷好意的眼光,可劇烈的頭痛迫使他無法彎下脖頸,就這麽走啊走啊……通往上方的樓梯忽然變了方向,垂直向下,周卜元沒有反應過來,因為他一直昂著頭,腳下一個踩空,墜入深不可測的懸崖……
周卜元醒了,頭疼的厲害,躺在**一時無法起身。
“老馬失前蹄了?”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周卜元轉過頭,看到她耳朵上掛著白口罩,正幸災樂禍的看著自己,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不好嗎?難道你想一睜眼就看到警察?”
“我是想說,你怎麽來的?”
“我一直都藏在這兒,你個笨蛋,還不如我一個孩子,你的老朋友抱著錢差點把我撞倒。”
“他人呢!錢呢!”
“放心……我給他打了一針,現在很安靜,錢就在你躺的床下,你看,怎麽發落他。”
周卜元抑製住剛剛騰起來的怒氣,想了想,“我們現在最好低調點,拿了錢,找地方避避風頭,至於郭陽,隨你處置吧,要不是他,你也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我一猜就知道你是這麽打算的,強調一下,是你避風頭。”女孩戴好口罩,鄙夷的看了周卜元一眼,走出房間,外麵傳來猛烈的咳嗽聲,一會兒,她走進來,問道:“他老婆孩子呢?”
“我根本沒把他們怎麽樣,隻是嚇嚇他,結果,蠢材竟然信了。”
“好吧,果然是個笨蛋,找個時間碰個麵,我先回去準備準備。”女孩子走到門口。
“怎麽,還要和你家屬告別?”
“那是我的事,我得走了,等會又得打雷。”
周卜元費力的起身,衝著女孩的背影喊道:“關月華,盡然你打算好了,就別和外麵的人打交道了。”
“我說了,那是我的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