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周卜元2
傍晚時分,暴雨肆虐之後,橙色的陽光灑在坑坑窪窪積滿雨水的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往常塵土飛揚、傷痕累累的土路此時已是真正的水泥路,有水的地方不能踩,踏進去就是坑,無水的地方全是泥,踩下去就連鞋子都會被黏掉,進雙柳堡的大路僅此一條。
周卜元穿著高幫雨鞋,無所顧忌的踩著水坑往前走,任由泥水濺滿雨衣,他低著頭,盡量讓帽簷遮擋住斜射到他臉上的餘暉。偶爾會有人左跨右跳的從他身邊走過時,一見到這樣橫衝直撞的走法,馬上閃到一邊,生怕濺到一身泥。
周卜元吧嗒吧嗒的走了十幾分鍾,鑽進一條人跡罕至的巷子裏,巷子裏的空氣充滿惡臭,濃鬱的動物糞便味讓人覺得巷子盡頭定是養豬場。周卜元走進巷子深處,突然放慢腳步,雙眼放射出一道銳利的光,好似一隻發現蠕動獵物的貓一般,一眼鎖定了住處的院門,前院那扇脫了漆的鐵門連著圍牆上的水泥台,水泥台上擺著一盆常青藤,未經修剪瘋長的藤蔓順著雨搭垂落了下來,周卜元每次出門前,都會彎一段藤蔓卡在上方的門縫裏,一旦有人從院門侵入,夾在門縫的藤蔓一定會隨門的敞開垂落下來,周卜元每當走到離院門幾十米遠的地方時,眼睛就會不由自主的鎖定住那盆常青藤,以至於養成了一種習慣。
此時,那一段夾在門縫中的藤蔓隨風搖擺著,它脫離了兩扇門的夾縫,說明周卜元在離開後有人進去過。周卜元挪了幾步,突然加快步伐,從自家門口若無其事的走過去,完全一副路過的模樣。他一邊走,一邊忖度著:院牆上嵌滿尖銳的玻璃,翻牆進去肯定會留下痕跡,入侵的之人竟然堂而皇之的從大門進去,想必,那個一直追蹤自己的人又有所行動了。
10年前的那個中午,周卜元和老婆發生激烈的爭執,心急如焚地周卜元隨手一推,她仰倒在地,尖銳的單插刺進了她的脖頸,沒了氣息。
意外,隻是意外,周卜元極力讓自己冷靜。確認過她再也無法接收到外界信息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殺人了!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周卜元不知道當時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直到出門瞥見驚恐的周可人那一刻,才從她的表情讀出來,可人的眼神是由衷的厭惡,那一刻,也是周卜元逃亡的開始。
如今,習慣了周而複始奔波生活的周卜元,已經全然記不得離開大院時所逃離的方向,隻記得女兒那雙哀怨的眼睛和那副猶如看到老鼠蟑螂的表情,周卜元還記得,7年前第一次出現在郭陽家裏,郭陽回身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臉上同樣也是那種表情,那是一副視自己如非人類一般的表情,以至於周卜元在睡夢中都經常麵對,然後在煩躁中驚醒;他獨自一人走在路上和行人擦肩而過時,都會不經意的去瞥一眼對方的臉,倒不是怕有人認出自己,而是擔心那副表情再次出現在現實中。
不知不覺,周卜元七扭八拐的走出巷子,來到一片暮靄朦朧的荒地,他脫下雨衣,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心裏尋思著那個一直沒有出現,卻毫不掩飾追蹤意圖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替郭陽尋仇的人,是誰?周卜元依稀的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戾氣,他說不上戾氣的來源,也無法捕捉的到,這種戾氣也不知從何時開始讓他產生心理上的反應……周卜元繼續趕路,繃著臉看著腳下,不去躲避汙濁的水坑,大腦開始從所有見過的人臉中,尋找戾氣的所在。
12年前,隻身前往白城打拚的周卜元生意失敗,機械廠處於崩潰的邊緣,廠子賣給郭陽後,依然無法抵償損失,周卜元決定將背陽山的茶園抵押給郭陽,雖然郭陽對茶園的價值評估勉強可以抵償,但認為茶園毫無開發價值的郭陽拒絕了抵押,周卜元一氣之下欲行極端,非得逼郭陽收下茶園用來抵償不可。
扭不過周卜元的郭陽找到趙通州,趙通州托人去背陽山考察一番後,很快做了決定---收下茶園,因為他知道,未來幾年,背陽山一定會進行旅遊開發,他想先收下茶園那片土地,租出去,待升值後再轉出去,畢竟自己手裏有些資本,耗得起。經過幾次交涉後,周卜元似乎嗅到了趙通州爽快收下茶園的意圖,於是推遲轉讓手續辦理時間,要求趙通州先付一筆定金,趙通州察覺到了周卜元的不安分,於是把付給周卜元的定金以另一種方式“交付”,趙通州直接將那筆錢投入堂哥經營的化工廠,算是以周卜元的名義“入股”,並許諾周卜元,茶園完全轉讓後,方可撤股,並補齊餘下的錢。
“這樣的話,趙通州和郭陽不都成我的債主了!”周卜元氣急敗壞,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隻能把滿腔的怒火往化工廠廠長辦公室裏撒,有一次,周卜元當著化工廠幾個高管的麵,揚言要炸了化工廠,改善雙柳堡的環境,讓姓趙的陪他一起去喝西北風,可依舊無人理會。
沒過幾天,廠裏來了個陌生人找到周卜元,讓他幫助廠長往化工廠生產車間送一車貨,還特別對周卜元說,讓他去的目的不是送貨,而是借此給他和廠長搭條線,好好商議下茶園的事,那個人聲稱是化工廠的供應商,有辦法說服廠長,周卜元沒有多想,他知道廠長每天都躲著他,能見上他一麵發發牢騷實屬不易,也沒管要送什麽貨,便答應了下來。
所要送的貨物是滿滿一皮卡桶裝的原料,周卜元不知道是什麽,等他冒著大雨將滿車的貨運進化工廠,那個人將貨塞進倉庫後,突然消失了,周卜元怎麽也尋他不到,頓時火冒三丈的驅車往回趕,不顧下雨路滑,沒了命的往廠長家的方向開,路上遭遇到一輛私家車,周卜元一個急刹沒停住,將那個小車擠進到了水溝裏,他沒有理會車上的人,意識中似乎失去了對車禍概念的理解,自顧個的繼續往前開,一路暈暈乎乎的開到廠長的家門口,可廠長家中早已人去樓空,周卜元似乎遭了個霹靂,猛地想起來,他撞翻了一輛轎車,車主至今生死未卜。
那天的大雨,一直沒有停,哪怕一分鍾。周卜元沒有吃,沒有喝,昏昏沉沉的過完一夜,琢磨著,要不要去車禍現場探探情況,亦或者直接去警察局,可車禍當時下著大雨,路上沒有行人,轎車裏的女人保不準在驚慌失措中根本沒有注意到皮卡的車牌…
第二天,雨過天晴。化工廠的車間發生了爆炸,全靈州市民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雙柳堡,噩耗不斷傳出,可與周卜元無關,他沒有親人朋友在裏麵,但是又無法不和他有關,釀成爆炸的禍源,是周卜元送到廠裏的那車貨物。
得趕緊逃!周卜元沒有給自己留下考慮的時間,他也像那個“供應商”一樣,銷聲匿跡了。
出逃的二年中,周卜元不但沒有遭到警察的圍追堵截,而且日子出奇的平靜,他好奇又膽怯,偷偷的回到靈州,在靈州邊界的一家電梯廠謀了份工作,積攢了點錢。怨恨在反常的平靜中不知不覺滋生,當他得知化工廠廠長鋃鐺入獄時,周卜元盤算著回去,拿回自己損失的一切。他打聽到郭陽年愈花甲的父親在靈州的一家養老院中,於是想以此從郭陽方麵下手,先敲他一筆。
周卜元來到養老院,找到了一個癱坐在輪椅裏,失去判斷能力的暮夕老人,當別人告訴他,老人已經和郭陽斷絕父子關係時,周卜元心中的怨恨似乎又加深了一層,除了郭陽,他還有一件事要辦,就是找個時間回背陽山,收回茶園,雖然他知道希望有些渺茫。就在周卜元走到門口準備,離開養老院時,一個人突然和他撞了個滿懷,是個十八九歲,留著短發,身材矮矮的女孩子,她恨恨的瞪了周卜元一眼,往他身後跑去,隨後追過來一個男人,大聲喊著那個女孩的名字:“月華,你回來。”
周卜元看著那個女孩的後背,女孩邊跑邊大聲嚷著:“別煩我,不然我一把火燒光這個破地方。”
的確,那個養老院後來真的被付之一炬了。
直到十二年後的今天,每當周卜元不時的問關月華,養老院的火怎麽回事時,關月華總是回給他一個冷冷的眼神。
周卜元甩甩濕漉漉的頭發,重新穿好雨衣,心想,雙柳堡的住處又得換了,這次不知道該去哪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這是關月華給予周卜元的意見,可逃到哪裏,周卜元感覺都一樣。周可人的母親意外死亡後,周卜元曾經在白城隱匿了一段時間,好幾次因為關月華的研發試驗,致死好多寵物,差點被警察圍住,關月華也像周卜元那樣經常更換居住地,或許這就是他們應該選擇的生存方式。不過關月華憑借她充滿豐富知識的頭腦,徹底讓周卜元領會到“牟利”的含義,那些看似普通的藥片和藥水居然可以賣出可觀的價錢,關月華竟然可以靠她那瘋狂的頭腦源源不斷的“創造財富”,周卜元心理也給自己一個暗示,他們倆是同路人,周卜元一度稱自己是賣“假藥的”,關月華也一度捏著針筒警告他說:“我的藥不是假藥,信不信這一針可以讓你祖宗都認不得你。”
關月華用自己的藥水略微改變了周卜元的相貌,雖然不像整容那麽明顯,讓人認不得,但原本粗獷橢圓的臉變得有了棱角,看起來更凶了。
關月華的“事業”並非一帆風順,尤其是最近幾年,即使關月華通過關河聯係到醫學院出身的“商界”人士---趙義,也保不準會拌跟頭,在周卜元好幾次準備給趙義“提貨”時,都會遭遇到警察的突襲,甚至,關月華的住處,她的私人實驗室也遭到數次破壞,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而每當發生這種情況時,關月華和周卜元隻能選擇逃匿。
如今,周卜元自己的住處開始有人潛入,他不知道是何人出於何目的,倘若自己進去一探究竟,會不會有警察從天而降?不得而知,周卜元加快腳步,前方是小路的盡頭,走出這片荒地就是大路,他要去找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