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黃粱一夢
那邊兩人相談,周圍亦有人各存心意。
賀楚書站在思卿的身邊開口道:“你想學那舞嗎,不如……”
還未說完,忽見孟思亦走來,從他們中間擠了過去。
思卿的注意力被孟思亦帶走,看她到了舞台下,對著蕭秦投去熱烈殷切的目光。
她歎口氣,要轉身去問賀先生剛說了什麽,然不經意抬頭,忽見那二層的樓梯上站了一人。
那人戴著黑色寬沿帽,帽沿壓得很低,發現思卿正在注視他,他迅速將右手別在背後,左手抬起將帽沿又拉低了些。
即便是這樣,思卿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對方也意識到思卿認出了,隻好放下擋住臉的左手,見她要過來,連忙搖搖頭,左右一瞥,用誇張的嘴型不出聲的描繪了句話。
雖然聽不見,但配合著動作,思卿大概看懂他的意思了,他說自己是偷偷跑出來的,不能叫人發現。
思卿隻好停下腳步,望他站在二樓上,看得是樓下的舞場,他在二樓轉了一個圈,來回走了幾下,然後朝樓下邁了一步,看樣子是要下來。
思卿的目光順勢挪到樓下,孟庭安與梁小姐仍在附耳相談,庭安沒什麽表情,梁小姐似笑非笑,但兩人越離越近,不知是情不自禁,還是隻為了說話方便。
她也看見倚靠著樓梯扶手的孟思亦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蕭秦。
又覺肩上有人一碰,回頭看是賀先生,於是想起方才忘記問的話:“老師您剛說什麽?”
話還未落,忽然間在那舞場中,傳來一聲清脆的耳光。
這響動驚了四周的人,紛紛注視過來,發現打耳光的是梁小姐。
她在孟庭安的臉上留下了五道紅紅的印記,提起裙邊,冷聲道:“這樣我才能走!”
被打了一耳光的孟庭安仍沒什麽表情,他朝梁小姐微微頷首:“恕不遠送。”
那梁小姐麵上的冷笑徹底消失,轉身大步離開。
孟庭安這時才淡淡一笑。
賀楚書想邀舞的心思還是沒來得及說出。
蕭秦停下了吹奏,孟思亦便羞澀的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而樓上程逸珩邁出的那一腳在這聲響中頓住,再沒往前。
周遭的人們還沉浸那耳光的動靜中,目睹著梁小姐的背影,忘記了說話。
大廳裏一時間靜悄悄的,隻有離去之人蹬蹬的腳步聲。
直到人走出去,連那細微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這兒還是一片寂靜。
有些人是還沒反應過來,有些人是怕說錯話,反正誰也沒有先開口。
半晌之後,在這手足無措的寂靜中,有細微的嬰兒啼哭聲響起。
聲音雖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解了圍,他們朝嬰兒的方向看過去,找到了開口的理由,紛紛笑著說:“誰家的孩子啊,好可愛啊……”
“對啊,我們家也有一個孩子,我跟你說哦……”
他們重新開啟了聊天的話題,有的甚至直接走到孟思汝麵前,對著她懷裏的小孩噓寒問暖,好一陣嗬護。
孟思汝一一道謝,好不容易等他們都散去了,才喘口氣,仍跟旁邊的向浮說話:“我的眼睛是前些時間開始出毛病的,你真的有方子嗎?”不好說是月子裏哭出來的毛病,她隻能含糊其詞。
向浮點頭:“我打小就有眼疾,尋訪了不少名醫,剛跟你推薦的那位大夫一定有效,回頭我去找他給你配上一副藥,讓思卿帶給你,先試試看。”
“那多謝了……”
兩人都不會跳舞,最開始就退到了坐席上,剛好在一張桌,又因為眼睛的問題,有了不少的共同語言。
他們相互談論著,這大廳裏的氣氛恢複了之前的和諧,好像那梁小姐從來到走的這段插曲,是完全不存在的。
蕭秦繼續吹奏,有人繼續跳舞,沒人教習那洋人的舞,他們可以自己編,反正都是玩樂,何必非要按部就班呢?
思卿放眼望去,今日在場的,有王老先生那般藝術大家,有林少維那般不苟言笑的學術帶領者,有賀楚書那積極尋求變通的新生代,還有孟庭安這樣未來可期的後起之秀。
不單單有這些畫壇名家,還有那蕭秦,他的戲唱得出神入化,亦是不可多得的藝術家。
再看過去,還有向浮阿唐那些人們眼中生活在底層的勞動者,有孟思汝這般深宅大院中的年輕母親,有孟思亦這樣為愛走出家門的妙齡女子。
這些不同的人今日匯聚到了這裏,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裏,或談或笑,或歌或舞,不分長幼,不分尊卑,不分你我。
思卿看在眼裏,恍惚之中,覺著今日所見,宛若黃粱一夢,夢盡後,該散的就散了,像這樣的相聚,哪裏還會再有?
好在,離不開的人,現在還沒有散。
她瞧了瞧身邊的懷安,又覺安心。
過了一會兒,想起什麽,抬頭看去,那二樓上,卻已沒了身影。
她連忙拉了懷安。
懷安知曉後,忙不迭追出醉茗軒,遠遠見到程逸珩被程全以及幾個下人簇擁著,正急急地走,他快趕幾步要喊他,卻先聽程全說:“快走吧,老爺知道你出來了,再不走你回去又要遭殃了。”
懷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不再叫他,目送著他匆匆的背影,直到人遠了,他默默歎了口氣,轉身回來。
這場慶功宴辦得風風光光,在孟家看來倍有麵子。
除了……那先前介紹黃家和梁家的媒人都撂挑子不幹了。
孟宏憲氣得臉紅脖子粗,在屋子裏哼哼的喘著氣,罵道:“好樣的,都是好樣的,一個把人家給氣跑了,一個把人家晾在那裏自己跑了,這倆小子是合起夥來要把我氣死是嗎?”
“這說明他們沒看上。”潘蘭芳在一旁勸慰著,“叫他們再挑一挑就是了。”
“可我聽說,這兩個姑娘已經很好了,一個溫和懂事持家有道,一個大方得體上得台麵,家世也都不錯,潯城還能找到比他們更合適的嗎?”
“好姑娘多的是,我們庭安……還有懷安,都是一表人才的,急什麽?”潘蘭芳頓了一下,道,“倒是思汝,我給她又尋了一戶人家。”
“嗯?”孟宏憲一怔,“思汝還尋什麽人家?”
“當然要尋,她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當寡婦吧,洪家休都休了,可沒有讓她守喪期一說。”
“雖然不用守喪期,但歡兒還小,她這事兒急什麽?”孟宏憲的心思還放在那兄弟倆身上。
“等歡兒長大了,不是更難嫁了,趁著現在歡兒還不認識人,趕緊嫁才是正事。”
“你的意思是,讓她把歡兒帶著?”孟宏憲又是一愣,“別人家肯要歡兒嗎?”
“我尋的這戶人家是願意要的,你放心。”
孟宏眉頭蹙得更深:“你去跟娘商量,要是娘沒意見,我也沒意見。”
末了又道:“庭安跟懷安你叫我別著急,怎的落在思汝頭上,你就這樣急?”
“那能一樣嗎,思汝是女的。”潘蘭芳說著,朝老太太的院子走去了。
老太太先同孟宏憲一樣,認為這事太急了些,但是潘蘭芳說這戶人家家境十分優渥,又難得同意大人孩子都要,怕過了這村沒這店,老太太也沒話說了。
隻是有些舍不得歡兒,但孩子還小,也理應跟母親走。
兩邊都沒意見,潘蘭芳便來告知了孟思汝。
其實,她在那兩位麵前,有一事沒說,到了思汝的跟前,才對她道了實情。
“續弦?”孟思汝聽她一說,驚坐而起,“您要我給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續弦?”
“人家願意要你,還接受歡兒,就不錯了,不然呢,你以為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會有大戶人家高抬大轎來娶你?”
“我可以不嫁大戶人家……我也可以不再嫁人啊,我有歡兒就夠了。”
“你是女人,女人不出嫁,算什麽女人。”潘蘭芳麵對思汝就強勢了起來,“那曹老爺這兩年才搬到潯城來,家中財產數不勝數,他的妻子亡故很久了,他好些年都沒再娶,說明是個重情義的人,你能嫁過去是你的福分,別不識好歹,就這樣定了。”
孟思汝咬咬牙,忍氣吞聲的坐了回去。
出嫁這日是非常低調的,隻一頂小轎子,載著這母女二人,從側門而出,進了曹家。
曹家主人曹忠,肥頭大耳的模樣,樂嗬嗬的賞賜了轎夫,將孟思汝領進來,大手一揮,不知從哪兒湧上來十幾個女子。
“都瞧好了,這是新夫人,給新夫人和小姐請安。”
那十來個女子簇著,齊齊給孟思汝行了一個大禮。
孟家的人於是回去稟報了:“新姑爺對大小姐很是尊敬。”
正如潘蘭芳所言,曹忠的財產數不勝數,隨手一丟,就足夠讓那幾個轎夫不用再勞作,後半生也可以衣食無憂。
他還拿錢買過官,過了幾天官癮,別的沒學到,那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本事學了個精透。
孟思汝在那些女子麵前後退了幾步,輕聲道:“我不用這麽多人服侍,給一個丫頭過來,與我一起照顧下歡兒就行了。”
曹忠聽這話,突然笑起來,“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孟思汝搖搖頭。
“這些都是老子的女人,是服侍老子的,不是服侍你的。”曹忠的手一抬,身後立刻多了一條長椅,他往那長椅上躺下,便有幾個女人過去,捏肩膀的捏肩膀,揉腿的揉腿,還有人拿了糕點,用嘴含著,往他口裏送。
他一口糕點吃完,那喂他的女人衣衫也已經被退掉了一些。
孟思汝撇過臉,硬著頭皮道:“您不缺女人,何必還要娶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曹忠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