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完美讚歌

第四章 追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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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欠你一滴淚

[第一世]

在恐龍滅絕之後不久,她愛著他,他不知道。

她把最甜美的果子喂到他嘴裏的時候,他不知道。

她把最精美的獸骨項鏈掛在他的脖子上的時候,他還是不知道。

甚至當她溫柔地依偎在他懷裏,帶著笑容睡去的時候,他還是不知道。

他穿著這個族裏最漂亮的獸皮衣服,戴著這個族裏最漂亮的獸骨項鏈,身邊還跟著這個族裏最漂亮的女人,但是他還是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愛他。他好像習以為常,習以為常通常不是一件好事,有好多該發現的東西沒法發現,有好多不尋常的事都因習以為常變得尋常了。

於是他還是過著尋常的日子,他還是不知道這一切並不尋常。

在那時候,和外族的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勝利者得到奴隸和生存的權利,失敗者注定要失去一切。這是自然的規律。

在無數次氏族戰爭中的某一次,他們戰敗了。有的人失去了自由,有的人失去了生命。通常失去生命的是男人,失去自由的是女人。因為長久如此,沒有人覺得這不公平,技不如人當然應該認輸。被俘虜的男人等著被殺,女人則等著被某個異族男人領回他的洞穴。

她知道,這樣一來,他們更不可能在一起了。她和他都將成為異族的奴隸,奴隸是沒有自由的。她沒想到他可能被殺。

當她看著他在異族人的刀下倒下去的時候,她哭了。

她曾經為他哭了無數次,隻有這一次是當著他的麵,因為那一刻,她的心真正地碎了。

她曾經為他哭了無數次,隻有這一次他看見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一切都非比尋常,他才知道她愛他。他在心裏說,我欠你一滴淚。但是他無法做什麽了,因為他死了。

異族的首領發現有個女俘虜死了,據說是因為心碎了。

有些緣分是注定要失去的,有些緣分是永遠不會有好結果的。愛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但擁有一個人就一定要好好去愛他。

[第二世]

他是一隻飛鳥,她是一條遊魚。

他們互相相愛,但是他們無法見麵。

他去找神——飛鳥總是最*近神的動物。

神對他說:你們的姻緣是三生三世的,這是第二生,既然這輩子沒指望了,還是等下輩子吧。鳥沒有眼淚,但是他的心在哭。

神輕輕歎了口氣:我看見你的心在流淚。我可以用法力讓你能夠流淚,但是你要記住,隻有一滴。

過了一會兒,神又說:我再告訴你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吧,據以前的神說,隻要大海幹枯了,水裏的遊魚就會變成飛鳥……他馬上飛走了。看著他的身影,神自言自語:“哎,我又說謊了。”

在此後的日日夜夜,他抑製著自己思念的眼淚,並且叫著“不哭,不哭”,不停地銜著石頭投到海裏。在心裏,他無數次的看見海幹枯了,她變成了鳥,然後他對著她流下那一滴珍貴的眼淚,對她說“我愛你”。但,這一切都隻在心裏出現過。

有人說他是布穀鳥,提醒大家及時播種;有人說他是精衛鳥,為了複仇才要填平大海。

他們都錯了。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是三生三世的愛情。

直到有一天,他要倒下了,雖然他不相信海是填不幹的,但是他確實精疲力盡了。

他感覺自己要哭了,他拚命地抑製自己,他聲嘶力竭:“不哭!不哭!”他掙紮著最後一次飛向大海——他要倒在海裏。

他漸漸地沉向海底,在生命最後的一刻,他看見了她的身影,她也看見了他。

但是他們看不見彼此的眼淚,因為他們都在水裏。

[第三世]

當她還是魚的時候,她發誓要變成飛鳥。於是第三世她成了一隻飛鳥。

他呢?這一世他是一隻小飛蟲。

這次是她拜訪了神。神對她說:這是你們最後一世的姻緣,是最後的機會了。過了這一世,你們彼此將相忘於江湖。

神又一次看見鳥的心裏在流淚,於是對她說:在他的第三世,你會遇到危難,到時候他會穿著金甲聖衣救你於水火之中,然後還你一滴眼淚。

風,把她和神的對話送到他的耳朵裏。他笑了。他知道他終於可以在這第三世見到她了。這樣,那些話,那滴淚,都可以送給她了。

這一世,他們互相尋找。

向左,向右,不斷地選擇。

不止一次,他們在同一條路上飛過,但是時間不同。

不止一次,他們在即將相遇的時候,選擇了相反的方向,就此錯過。

他們彼此追逐,他們無數次重複著對方的路線,他們無數次的錯過。

天空實在太廣闊了。

冬天的某一天,風告訴他,她在朝著他飛來,叫他在這等著。

他欣喜若狂,生怕錯過她,偎在一棵鬆樹上四處張望,他發現有時候陽光竟是那樣的燦爛。這兩世,他是第一次有時間注意到這件事情。

太陽注意到另一件事:他快死了!沒有任何一隻飛蟲能度過冬天。他等不到她了。

他開始感到自己要死了。他恨,他恨飛蟲的壽命太短暫;他恨前世的飛鳥不能遊泳;他恨自己那麽晚才明白她愛著他。

他快死了,但是它不能死,因為這是他們姻緣的最後一世了。

那麽金甲聖衣呢?那麽那一滴淚呢?難道神又一次說謊了?

她在飛過來,但是他的生命在急速地流逝。

看到這一切,他依偎的那株鬆樹哭了。

鬆樹的眼淚是一滴鬆脂,這滴眼淚正好把他包圍起來,緊緊地,使他的生命不再流逝,他因此保住了最後的一點生命力。但是同時也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這是最後一世了。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再次錯過。

她飛來了,他喊,但是他喊不出聲,鬆脂已然凝固。

她看見有個金黃的東西,是那樣地耀眼。但是她錯過了,因為在她心裏,多耀眼的東西也沒有他重要。

最後一世,他們就這樣錯過。

在她精疲力盡地倒下的時候,太陽哭了,因此天陰了;風哭了,因此下雨了。

[其後]

時光不顧一切向前飛奔,輪回照樣進行。

千年的輪回,使鬆脂變成了琥珀,而他,還裹著最後的那一點點生命力活在他的第三世。隻要琥珀不被打碎,他就會一直活在第三世,守望著那段姻緣。

無數次輪回之後,她又變成了女人。但是她早已忘記了那段三生三世的姻緣,她有了另一個心愛的人,他們幸福地在一起。

有一天,她的男朋友看見了這隻琥珀,買下來作成項鏈送給她。她把它掛在脖子上。

這是第一次,他們又能這樣如此親近地待在一起,但是他已經不能說話,她也早已忘記。

看著她和男朋友幸福地生活,他有時候很嫉妒,有時候很開心,但更多的是悔恨——如果自己早一點明白的話,他和她早就可以這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他無數次地哭泣,但他已無淚。

有一天,她的公司失火了,她在頂樓。

她拚命地逃啊,但火勢很大,腳下是一片火海。

火神咆哮著:我還要吞噬一條生命!

她聽不到,因為她是最後一個目標,因為她已不是遠古的生物。

他聽到了,他還活在他的第三世。

那一刻,他驀然記起千年之前神的話語:“在他的第三世,你會遇到危難,到時候他會穿著金甲聖衣救你於水火之中,然後還你一滴眼淚。”

原來如此!

奔跑中,她感到脖子上的項鏈驀然斷掉,但是她無暇顧及,她要跑出去,她的男朋友還在等著她。

她不知道,在她身後的火海裏,那隻琥珀融化了,從琥珀中冒出一個氣泡——那是他在鬆脂凝固之前為她流下的一滴眼淚,這滴眼淚在千年之後被火神釋放出來。

不用問他怎麽樣了,就算沒有火海,他的生命力也會因為琥珀的破碎而消失。

火神吞噬了最後一條生命,在她的背後止步。

她奔出火海,撲到男朋友的懷裏,哭了。人們都說她能從大火裏逃生真是奇跡。

她的男朋友抱著她哭了,大聲地說“我愛你。”她周圍的人都很清楚得聽到了,但是沒有一個人聽到火海裏那隻千年之前小蟲的臨終話語,那也是一句“我愛你!”

神在天空中望著一切,“在他的第三世,你會遇到危難,到時候他會穿著金甲聖衣救你於水火之中,然後還你一滴眼淚。”千年前他說的話在自己耳邊響起。

神哭了。

她和男朋友一直都很幸福,但她不知道這是因為神為她哭過的原因。

[最後]

輪回繼續,生命繼續。

一枚被歲月風幹了的橘子

曾經。

在抽屜裏遺落了一枚橘子。

不知什麽時候放入的,發現的那一刻,它沉靜的呆在抽屜的角落裏。

呆呆的看它,仍有黃色的光澤,但已不再明亮,有淡淡的褐色斑紋遍布全身,那形體似乎是飽經滄桑的某個人,帶著滿身心的疲憊,躲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進行自救。

用手捧起它,那黃色的夾帶褐色的外衣不再柔軟,而是強硬的、倔強的抵住了她的手,這讓她想到了刺蝟。刺蝟在受到驚嚇的時候,也會豎起滿身的刺,與你相抗。

捧在手心裏,用自己溫情的手掌,相對的、用力的壓向它,如同霸王,給它強有力的愛戀。

一次又一次。

在她不斷的擠壓下,不停的揉捏中,它終於有所收斂,終於散發了內在的柔情,裹在黃褐相間皮膚裏的肉體,散發了張力,充滿著彈性,**著她,鼓**著她,去占有它……黃昏的斜陽下,耳邊有火車的轟響,飛鳥的尖鳴,她的眼睛始終遊曳在這枚被歲月風幹了的橘子身上,試圖在它身上,找到一個缺口,一個**她去占有的缺口。

這枚橘子,不知存放了多久,它強硬的外衣、柔軟的內心,似乎就是一個外表堅強內心脆弱的女子。

如同她。

她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偏遠的山村,教書育人,每日與一群孩子相伴。

每天清晨,她站在朝陽中,迎接每個孩子。

每個黃昏,她立在晚霞邊,送走每個孩子。

夜幕拉開來,諾大的校園,隻有她一個人,靜守。時間似乎已經停滯,與她相對的隻有自己的靈魂,以及塵封的往事。

還有一個小收音機,巴掌那麽大,是她隨身攜帶的寶貝。

她熱愛著教育,喜歡站在講台上,麵對一雙雙童稚的、清純的、充滿求知****的眸子,開始她靈魂翅羽的飛揚。

借助文字的力量,她衝刺晴空,引領一群小鳥,完成成長與夢想的泅渡。

那個夏天來的很快。

如一架失控的飛機,直至的栽在她的麵前。

那個夏天的豔陽高照著,人群裏的空氣卻凝滯著,沒有人為倔強的她,伸出救援的雙手。在一張張評議表上,她眼前晃動的,是一個個刺目的“0”分。

她沒有一個希望,所有站在講台的機會,都對她關起了大門。

她頭頂的空氣,漸漸變得虛無,如同一場夢幻。

她走得不留一點痕跡。

陌生的環境裏,清晨的鳥鳴,是她最開心的時刻。

活躍在枝頭,飛翔在空中的鳥語,是她唯一的朋友。在那個時候,她是快樂的,有歌聲,也有笑臉。

心底裏,她也有何鳥兒一樣嘰喳不完的語言,可是她的語言沒有聽眾,說給學生,學生也聽不動。

她隻有在入夜的時候,映著窗前的燈光,寫在紙片上,讀給那些棲息在樹上的鳥兒廳。如果鳥兒在回應給她一兩句嘰喳,她就會開心的唱起歌來,將那些製片扔進煤爐重燒掉。

她讀書,徹夜徹夜的讀書,讀安德烈、昆德拉,也讀杜拉斯、亞米契斯,書是她拯救自我,成就自我的唯一渠道。

她講課,在講台上,她散發她的能量,她的**,那是她房主自我的唯一出口。

要成就自我,也並不是那麽容易,讀書是她讓他痛苦的事,她不願讀,可是除了讀書,她沒有別的事可做。隻有讀書,讓書裏的文字驅除她的思想,麻木她的靈魂。

書裏的文字,無論是哪一種,憂傷的、快樂的、浪漫的、唯美的,都會觸動她的思維,讓她的思想遊走在歲月的河流之上。

此刻,在讀書的間隙中,她捧著橘子,站在校園的夕陽下,手心裏軟硬兼備的橘子,讓她的思想又一次遊弋在那個人身上,那個給她送來橘子的人身上……明眸、皓齒、卷發、幹淨的棉布襯衣,月光似的笑容,清爽無比。

倚在門口,他在看她。

那是個秋日的午後,她低頭在門口的陽光下看書,他來通知她去校務處開會,見她專心,就沒打擾,站在那頂頂的看她。

秋日的陽光下,她的臉有些紅暈,他卻以為是自己看紅的,也開始在臉上泛起紅暈。

他不動,就那麽靜靜的看她。

直到有人再次來通知他們去開校務會。

校務會繁瑣而又冗長,他們都爬在會議桌上,機械而麻木的做著筆記。

麻木是一種狀態,一種被迫接受的狀態。

在麻木的狀態下,她的思想開始遊走,定格在那個有明眸皓齒的人身上,那人的大眼睛低垂著,唇角綻著淡淡的微笑,右手裏握著的筆在來回扭動,似乎在撫摸什麽得到了滿足。

她看著,看著,覺得自己成了他手中的筆。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肆無忌憚的拂拭,她閉上眼,用思想來幻覺自己的愛情。倏忽間,她聽到一聲歎息,歎息裏漫彌著蒼涼,無奈還有遺憾。她抬起頭,睜開眼,她看他,他也正在回望她,那眼神是平靜的,可她卻看出了平靜下湧動的暗流,暗流中,有對她的理解、接納、似乎還有溫和的擁抱的味道。

日子白開水一樣的過。

她仍舊讀書,上課、寫教案、批改作業,參加無休止的會議,做著無休止的紀錄。

她仍舊不苟言笑,不給任何人綻放笑臉。

那天晚上,她的門窗關閉的太嚴,屋裏放置的煤爐,抽走了太多地氧氣。她吸入了太多的“CO”,致使渾身綿力,知道天亮了,卻沒有氣力去開門,或者開窗,讓氧氣進來救自己。

她躺在**,猶如一具死屍,除了眼睛是睜開的外,其他的部位喪失了活動的能力。

她徒勞的睜著雙眼,思想又一次定在了那個校務會議上,午後的陽光下,那個穿著幹淨的白棉布襯衣的他身上。有了思想念望的她,絲毫沒有求生的****,潛意識中,她要帶著自己幻覺中的愛情,走向一個永恒。

她聽到了上課的鍾聲,有的班級已經響起師生們響亮的問候。

她躺在**,靜靜的微笑,宛如一朵幽蘭,在寧靜中滿足自己的夙願。

她聽到了玻璃被砸碎的聲響。

她聽到有人跳進來,把門打開的聲響。

接著,刺眼的光芒便湧進了室內,清新的空氣也湧到了她的鼻孔。

然後,她看到,那個穿著白棉布襯衣的他,徑直向她的床邊走來。

她觸到了他的目光,那份焦灼的痛處,不安的恐懼,深深揪緊了她的心。

她躺在自己的**,身上蓋著自己的被子,可被子下的軀體,是**的,一條線都沒有。

這是她睡好的習慣。

她看到他的眉頭皺了很久。

終於,他從她的衣櫃中,找到她所有的衣服,粉紅色的胸罩,粉紅的真絲透明花邊**,秋衣秋褲,毛衣毛褲,外邊的大衣及長褲。

他扶起她的身子,一件一件給她穿戴。

他的手,溫暖的遊走在她的肌膚之上,一如她幻想中他的模樣和舉止。

她心裏湧動著翻滾的浪潮,卻拚命的壓抑著,緊緊地咬著下唇,一言不發,任他給自己裏裏外外的穿衣服。

她一直看他的眼,那眼裏的光仍舊是平靜的,看不出任何的波瀾,以及異樣的狀態。

她的淚無聲的落。

隻是他不知道,淚,是為他而落。

她一直渴望他的撫摸,擁抱,親吻或者**。

可他,卻一直是理性的,一直把她看作小小的需要保護的女兒。有妻子,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兒,有著幸福的家庭。卻總被她的沉靜吸引,被她的不苟言笑吸引。總是默默的看她,不動聲色。

而此刻,他麵對她,何嚐沒有暗潮湧動?隻是他有一道防線,一道為人夫、為人父的防線。隻能像父親一樣的鍾愛她,保護她,給她安詳自如的空氣,令她像朵幽蘭,在無人的山穀自由自在,沒有任何壓力的生存。

他給她穿好了所有的衣服。

她仍舊無力去活動一根手指頭。他從另一位同事那裏搬來一把躺椅,放在門前的陽光下,把她抱了出來。

從**到外邊的距離不過十多步,她蜷在他懷裏,貪婪地吮吸著他身上那股寧靜的、祥和的、理性的氣息。

她希望被這股氣息包圍,哪怕讓自己窒息都行。

他把她放在躺椅上,又從屋裏拿出了她昨晚讀的書,放在她的膝蓋上。

然後,一言不發,從她的窗台上,拿起教科書,上課去了。

她看著他遠走,淚又悄然落下來,從眼角倒鼻側,再到唇邊,入了口中,鹹鹹的,一種生命的**。

她抬起頭,看頭頂黃葉楊在風中颯颯作響。太陽懶懶的照著,偶爾,有教室裏響亮的掌聲在空中彌散。

下課了,她的學生圍在身邊,嘰嘰喳喳的問候,她輕輕的微笑著。她的微笑隻送給學生,學生是她最不設防的一扇門。

她的微笑,被他一覽無餘。

又上課了,他走過來,遞給她兩支已經插了管子的葡萄糖,徑直遞到了唇邊,她張開嘴,就噙住了那根管子,並喝的咂咂作響。

喝完了,她的唇角浮出微笑,她剛才含在口中的,也許就是他的另一段生命。他將兩個空空的瓶子扔向垃圾池,再回來的時候,臉上有了許多的沉鬱,在她的對麵坐下。

他開始說話,說了三句話。

“你的微笑好美,像真空地段的罌粟,充滿詭異,充滿**。

你得學會照顧自己,別再讓這種行為,那麽輕易地要了你可愛的生命。

你得去談談戀愛,找個合適的男人來照顧自己。”

她低垂著頭,聽他說完了這三句話。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睛定定的望著他。

她的目光有一種拉力,拉著他的眸子無力向別處遊弋。她用目光中的語言回應他:“我**你了嗎?

我是故意這麽做的。

我要你來照顧我,你就是適合我的男人。

可是,你肯嗎?”

她的目光肆無忌憚的,給他狂吻和擁抱,甚至是綿長的撫摸與野性的深入。

在她的目光下,他無所遁形,他被喚醒,防線在視野中崩潰。

他的目光不再平靜如初,他的表情不再祥和溫情,應和著她的目光,他一次又一次的衝動著,深入、深入……他們隻是在陽光下坐著,什麽也沒有做,可他們自己知道,彌散在身邊的空氣已經發生了質的改變。

這種改變是感性與理**融的結果,感性來源於女人,理性來源於男人,感性靠直覺,是直接的需求;理性靠衝動,是野性的需求。

她與他她,隻是那麽坐著,用眸子裏的光澤,相互牽引著,和諧著,在意念中,完成了一次**的曆程。

日子仍舊白開水一樣的過。

她仍舊讀書、上課、寫教案、批改作業,參加無休止的會議,做著無休止的紀錄。

她仍舊不苟言笑,不肯給同事綻放一個笑臉。

可是,她有了快樂。黃昏時,她在夕陽下跳繩、踢毽子、做操,西天散落的陽光,分享著她不為人知的快樂。

人事改革,她遭遇裁員。

在走的那晚,他來送她。

那條通往他鄉的路上,他走走停停的送她。

他似乎給自己說話,又似乎給她說。

“我是個無能的男人,無法給自己所愛女人一份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我一直行走在陽光下,這道陽光是我生存的世界,我走不出去,我也沒有能力走出去。

我所麵臨的空間,有我自己的選擇餘地,可我卻無法對我靈魂的需要進行選擇。我心痛莫名,卻又逃不出世俗的天網。”

她迎上前去,用眼神製止了他的低語。她一直不肯多說一句話,除了上課,她似乎失去了語言的表述能力。

她看著他,用所有的溫情,渴求他的擁抱,真實的、長久的、強有力的擁抱。

他看著她,眸子裏焦灼又痛楚。

胸腔裏,漫過一聲柔似一聲的歎息。

他麵對著她,張開了手臂。

一下子,她鳥一樣撲進了他的懷裏,伏在他的頸下,吮吸她在空氣中捕捉很久的味道。

他用力的裹緊了她。

在他的強力下,她有一種窒息的快感。這個用目光與她**的男人,這個有著內在張力的男人,是她愛情的宿命,深深希望這種快感,讓她永遠的窒息。

似乎許多個世紀已經消失。

她終於掙脫他的懷抱,決絕的走向遠方,頭也不會一下,不給她任何一個挽留的機會。

她就這樣,果決地,一往無前的。

她不回頭,可淚在奔流,她不敢回頭,怕泄露自己堅強外殼下不為人知的脆弱。

曆史不是時間,沒有曆史,時間照樣遊走。

三年後的一個秋日黃昏。

送走孩子們後,她返回校園,猛然看見斜陽下一張熟悉的臉,明眸、皓齒、卷發,幹淨的白棉布襯衣,月光一樣祥和的微笑,瘦長的身子,斜倚在一輛摩托車上。

走過去,一言不發,深深的看他一眼,轉向自己的房間。

他推著摩托車跟過來,從後座解下一包東西,進屋,攤開,在桌子上。

那是一包橘子。

他們仍舊一言不發,語言似乎是多餘的。

她看他,像一隻羊羔一樣的看他,或者像一隻刺蝟一樣的看他。她渴求,她也拒絕。

他不語,隻是伸長了手臂,將她擁入懷中。她明了他心底的痛楚還有掙紮的絕望和遺憾。

她一動不動,任他時鬆時緊的擁抱。他們知道,彼此都不是對方的,卻又彼此吸引,彼此向往,彼此眷戀。偶然有的交匯也隻是蒼莽而深邃的,交匯之後,他回歸他的世界,她也尋找她的方向。

許久之後,他放開她,剝開一隻橘子,一瓣一瓣的送入她的口中,也送到自己口中。

他說,這是你加給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那一包橘子,足有三十多個,他就那麽一個勁的剝著,一瓣一瓣的塞進她的口中,也塞進自己的口中。每吃完一個,他就說那句相同的話:這是你加給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她迎上去,用自己酸酸的唇,堵住了那張說話的嘴,用牙齒碰擊對方的牙齒,因為酸的原因,她感覺不到碰擊的痛,隻是用力的碰擊。

碰著碰著,她的眼淚飛濺而下,一滴一滴都在他的明眸之上。

他歎息著,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低頭捕捉她的唇,畫畫的、酸酸的職業在他們的口腔裏徘徊。

她擬在他的懷裏,享受他給予的酸酸的纏綿,渴求他更深一層的給予。她的臉頰潮紅,呼吸急促,充滿期待……她聽到他骨骼裏的爆響,感受到他血液裏奔湧的浪濤,一波一波要將她淹沒。

可是,她聽到一句:我不會要你,寧可去賓館排遣,也不會進入你。

接著,他鬆開她,把她放在地上。抱著她的頭說:“你看著我的眼睛,你把我變成一隻野獸,可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雙眼布滿了膨脹****,整張臉是一種霸王怒拉弓的衝動。可她仍是有理性的,他帶著各種各樣的味道衝了出去,在摩托車發動時,還叮囑她一句:“要學會照顧自己。”

他走了,在夜色中,從哪來又回哪去了。

她望著他遠走,肌膚上撕扯般的痛,身上的每寸肌膚他都看見過,也都撫摸過,可是卻不肯要她。

她聽到自己絕望的呼吸。她知道,這個男人,有他自己的宿命與防線,他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去衝破那方屬於他的世界。所以,也始終不會屬於自己。

她先是流淚,在滿臉都是淚的時候,她又微笑起來,旋開收音機,用音樂將自己包圍起來。

他帶來的橘子,散落一隻在抽屜裏,不見天日,已默默地風幹了。

如今,無意將它翻了出來,在斜陽下,捧在手心,回想曾經酸酸的一場愛情。

終於,在葉柄的一端,她找到了開啟的缺口。

外皮一如銅牆鐵壁,護緊了裏麵溫軟的肉體。

找一把小刀,慢慢的割裂,小心再小心,仍有劃破的時候。裂口處溢出了黃黃的汁液,如同一個個傷口,與她對視。

閉上眼,又想到他,給她一件件穿衣服的他,給她送葡萄糖的他,給她緊緊擁抱的他……掰下一瓣橘子送入口中,耳邊又響起他說的話:“這是你加給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手裏還有三瓣橘子,她一下子塞進口裏,耳邊還是他的話:“你將我變成一隻野獸,可我不會傷害你。”

她又落淚,知道他已從自己的生命裏遠走,可自己的肌膚與眼睛,仍有對他的記憶,不眠不休。

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這枚被歲月風幹了的橘子,對任何人都有堅強的外殼,可一旦被打開了生命的缺口,就會傾盡所有,毫不保留。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防線與開啟的缺口。防線強硬的人,受到的傷害少一點;防線弱的人,開啟的缺口容易被打開,生命就會無比的脆弱。

沉淪

夜晚,這是一個折磨人的顏色。一個人可以在夜晚睡不著覺,一個人可以在夜晚走出家門,一個人可以在夜晚殺掉另一個人,一個人男人可以在一個夜晚征服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可以在一個夜晚**幾個男人,一個人可以在一個夜晚被黑色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個人可以在一個夜晚計劃一次離家出走。我就是那個人,那個計劃出走的人。

我沒有參加第三次高考,我叫王戴月。

六月在五月身後,如期而至,不用跟誰打招呼,不用跟誰寒暄過往,就這樣它來了。天拉下了長長的黑幕,等待一場遮天蔽日,等待一場經久的戰爭,我討厭戰爭,但我又從不打算逃避戰爭,我就要又一次經曆高考。

一個人走在操場上,環顧這個一時間那麽空曠的人間牢房,似乎我殺了無數的不該死的人,而這裏我的逗留就是對我的懲罰,有可能那是一生都無法償還的孽債,我就這樣還不清它,或許是越欠越多,我根本就沒有機會償還。我沿著走過了無數遍的環形甬路,慢慢的走著,操場中心傳來幾波喊聲,然後就聽不見了,那是放假沒有回家的低年級學生,他們那樣無憂無慮的大聲呼喊,而我就隻能默默的回憶過去,過去我連一次籃球都沒有玩過,沒有像他們一樣抱著籃球,然後大喊一聲。這幾天放假,要求低年級的學生都要回家,為了給我們將要上戰場的高三,高四,高五學生營造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現在這個平日裏嘈雜聲滾湧的校園是那樣無比的安靜,空洞,死氣沉沉,有今天沒有明天,冷酷,古色,固執,衰老不堪,就是這樣,就連我的戰友們也一樣的或是回家,或是旅遊玩樂,或是躲在某個無人問津,閑人免進,未成年人不得打擾的暗域裏訴說情懷,悲歎來生,海誓山盟,然後摔跤,來個痛快。這也是一種考前放鬆。

我繼續邁著沉重的步伐,繞過綠意蔥蔥的垂柳,看她們那嫋娜的身姿,不知道她們送走了多少青春年少,送走了多少難舍難分,送走了多少莘莘學子,送走了多少走投無路。曾經那個陌生女孩的麵孔曆曆在目,對!就是她,那時她就坐在主教樓的台階上,滿臉的笑容隨風吐露,天真,多情一股腦的在陽光下開放。她向我笑了笑,然後把我送到了這個轉彎的路口,這注定了我將又一次——在她走後的下一個春季,走到這裏的時候再次想起她,想起她的微笑。楊花飄飄,柳絮已盡,遠處樹梢上的結對喜鵲熱烈擁吻。我計劃著走在腳下的十字花水泥板塊上,就要發生的一切我有序的排列著。首先我將要高考第三次失敗,然後我卷起行囊跟著一個不相識的人或者隻我一個人走了,去了某個地方,開始了我的新的生活,是苦,是累我毫無怨言,隻有命中注定。我決定我要有一個電話給我的父母,問問他們是否家裏的地都已經鏟完,是否爸媽的身體還好,是否需要我回去幫忙,是否弟弟也打過電話來,是否還為我在提心吊膽。然後我說,不用擔心爸媽,這回我一定會考好的,那是你們的心願,做兒子的一定會孝順,我等的一定會等到,你們要的也一定會有,我是你們的兒子,遺傳了你們的聰明才智,隻是我的時機一直沒有成熟。等我的好消息吧!爸媽。

晚飯前,我打了電話給家裏。

“喂”,我聽出這是爸的聲音,一個飽經滄桑的聲音,在粗糙的黑土喀喇裏夾雜著顫抖。我想問……,很多很多,就像我所想的那樣,但是我什麽都沒有問,我隻說:“在地裏才回來嗎?爸”。

“恩!”才回來,又是一聲黑土喀喇的刺痛,刺痛我那已經久不經風雨的耳膜。“你媽在做飯”爸接著說。

“哦!”我找不到我的話題,我不知道該如何“破題”,就如同要寫一篇不知道該如何入手的高考作文,顫動的嘴唇發出撕破紙片的破爛聲。

我告訴爸,這幾天放假,但是我沒回去。我沒有說我為什麽不回去,也許那隻是浪費。我說我很好,我正在準備著考試,我已經胸有成竹,我計劃著我的未來,那不好也不壞,總之我已經想好了,請爸媽放心,要他們注意身體。天氣越來越熱,小心不要中暑,我會照顧好自己。

這一晚,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考上了大學,一所南方的大學,聽說它很美,很大。天下著很大的雨,雷聲滾滾的近了又遠了,遠了又近了,我全身被淋透了,猶如一隻落水的雞,抖擻著渾身的寒氣,但是我是笑的,我笑的很開心。我手裏拿著剛從班主任那裏領回來的錄取通知書,我總是笑著,盡管渾身濕透。我迫不及待的把通知書拿出來給爸媽看,但是他們聽說我考上了大學似乎沒有什麽驚喜,似乎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我看不清他們的臉,隻有窗外那漠然的雨聲,我說爸媽我終於考上了,我可以讀大學了,爸沒有說什麽,隻是冷漠的恩了一聲,好像在說考了好幾年才考上個什麽破大學,你咋呼什麽。“竟然考上了,就拿出來看看吧”媽說,同樣的冷漠。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他們沒有一點高興,突然我發現原來我什麽都不明白。我把通知書從那個我背了五年的破舊的黃色軍用書包裏拿出來,爸抬抬眼,看看我,又轉過身看外麵的雨,接近歎息的說:“這雨下的可真大啊!”。媽把通知書接在手裏,正反看了看,然後對我說:“把它打開,念給我聽聽。”我說好,我打開信封伸手去掏通知書,可是我什麽都沒摸到,我心想不可能啊,我剛剛還看過呢?我再次把手伸進信封,仍然什麽也沒有摸到。我著急地胡亂的掏著、摸著,我把信封撕爛,但是,還是沒有我曾看過的通知書在裏麵,我大喊,難道我把它丟了嗎?難道真的丟了嗎?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我要去找,我一定是把它忘在什麽地方了。爸媽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言語,他們趴在窗前看外麵的雨。我說我要去找的通知書,這時我似乎聽見了,但是又好像沒有聽見:“外麵下冰雹了”爸媽說。我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一個重重的什麽東西砸到了我頭上,一陣巨痛,我大喊:“冰雹”。我看見窗外滲進來的微弱的陽光,我確定這是一個晴天,一個晴天的早晨,我正在做一夢。

那天早晨,我起的超常的早,那不是臨考的激動和緊張。那是一種輕鬆,事事如煙的簡單灑脫,因為我決定離開,我決定放棄這個我人生中最後一次高考。從此,我不再受到束縛,我自由了。

學校周圍的交通要道,已經在昨晚統統地停止了工作,一條條欄杆把它們攔腰斬斷,它們的工作由疏通變成了阻隔。在欄杆的外圍站滿了擁擠的汽車、摩托、自行車和人。人們都躍躍欲試,想要通過欄杆,又覺得通過了欄杆不知道該做什麽,所以,幹脆就躍躍欲試算了,這樣也許更放鬆一些。那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那天是所有關乎高考的人都緊張的日子,我的父母在那天覺得莊稼地裏的草比苗多。但是那天我徹底解放了。

洶湧的人群湧入學校的大門口,彼此寒暄著,回頭回腦,好像晚上做夢夢到了高考試題,又好像已經勝利在握,所以在講述著自己的夢,其實,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緊張。這感覺我有過,本來今天我將再次有那種感覺。但是,現在我沒有了。同學,小史的目光撞見了我,他問我都要考試了,我還幹啥去,我告訴他我一會就來,祝他成功,他說也祝你成功。我說謝謝。我就這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沸騰的學生流中,這一切淹沒了我的思緒。就在我的同學們、我的戰友們正在戰場上奮力拚搏的時候,就在他們大汗淋漓的時候,就在他們為一個方程式絞盡腦汁的時候,我正在一輛南去的列車上。看著車窗外,遮陽帽在田裏踽踽蹣跚,佝僂的脊背也同樣被不肖的兒子壓彎。我看見了他們——我的爸媽。就在這前一天我撥通了他們的電話,那是我撥通的家裏的最後一個電話。他們怎麽也沒有能想到,他們的孝順兒子做了最沒出息的行徑,我是個逃兵。

“披星戴月”也許注定我將永遠是一個忙碌的病人,隻能隨著日月奔走。因為我的名字。我現在的生活,寂寞、平淡、熱烈、孤獨、單調、充實、混亂不堪、雜亂無章、井井有條、一片茫然、前程似錦、大搖大擺、七零八碎、緊張有力、落水成泥,總之我就是這樣地活著,還能喘氣,能看到未來,但未來又遙不可及,於是我就生活成我。熟悉我的人,都叫我阿月,胖子和瘦子不在話下,除了他們還我的“情人”——月月。

我現在在南方的一個小鎮子上挖煤,我改變了我祖宗的生活方式。我爺爺小的時候是地主,我爸小的時候是富農,我小的時候是農民,但現在我是農民工——挖煤的。但我仍在用我的方式親近著大地,但是這顯然是一個西方式的、資本主義的、最卑微的愛情。當我撅起黑黑的煤塊時,我是痛苦的,猶如一個有婚外情的男人愛撫他的妻子,既愛她又在某種程度上恨她。

我恨我這樣掙紮的人生。人其實都是在自己的有限的範圍裏掙紮,企圖用最快和最有效的方式,脫離那快冰冷的死水。人都苟延殘喘的求取生活的一點恩賜,但是,能得到的隻是一步又一步生活的懲罰,或者說是不公。但是,在現在這樣的社會裏不公和懲罰已經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差別了。所以,我選擇了逃離,也許放棄一種執拗的生活方式,總還是可以找到一點能夠買通自己的理由,就像我現在的決定。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在某個陌生的小鎮,沒有任何目的的放逐自我,這是自我的慰藉還是自我的懲罰,這已經都不是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我現在在挖煤。尋找黑色的金子取代了我麵對黑色的六月。

那是我人生中永遠也抹不去的陰影。所以,我必須選擇逃離。

也許,我是對的。改變我的家境就要從改變我的人生開始。這對於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兒子來說,絕對是一個冒險和不孝。可是,我能怎麽樣呢?我討厭了已經既有的秩序,我必須尋找自己的路,哪怕是一條不歸的路。但我想我要做的就是眼前的這些。包括我現在偶爾和月月同居,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唯一能證明的就是我的性功能正常,我是健康的。如果,用旁人的眼光來評價我的話,我想最嚴重的措詞就是“沒用”,而要讓我自己來說,就是“不孝”。但是,不管是那一種評價都改變不了我現在挖煤的事實。獨自坐在蒼穹底下,我也曾無數次的對黑夜說:“對不起,爸媽。”月月問我是否後悔沒有再次參加高考,我告訴她,我後悔沒有早點認識她,我知道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第一,我不想在別人麵前表示我對過去的妄想,第二,如果我早點認識她,也許她就是我一個人的了。當然,這都是我們在事情發生後的,對不可能有的可能的一種遺憾,是一種對缺失的補償。所以,這有它的絕對不可能性。

逃離學生生涯的第一天開始

我對月也說,我現在很相信命,要不然我怎麽會遇見她呢。月月漠然。我知道我這樣說話,太唯心,或者也有著某種目的和掩藏。但是,有一件事是事實,那就是我怎麽會到這裏來,我怎麽會成為一個挖煤的,如果我要不是一個在這裏挖煤的,我怎麽會認識月月呢。也許,此時我正手拿一個沒有沿兒的破碗做行乞之事呢。想到這些,我就把這些都歸功於胖子和瘦子。盡管,他們現在對我有某種說不出的偏見。那還是我逃離學生生涯的第一天始:火車一步一遁地向南奔馳著,村莊,麥田,小山都飛速地向後躲閃。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坐上火車,也是我第一次遠離開家,這是我人生的一個轉折。

坐在我對麵有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左邊的瘦子高一些,比我大的多一些,右邊的偏胖一點的與我一樣大。瘦的叫趙廣,胖的叫李玉軍。胖子和瘦子是我在火車上認識的。在火車還沒有出省的時候,停在了一個距離始發站很遠的一個小站上。下車的很少,上的比下的多,我對座上走了一對老夫妻,隨後就走過來兩個年輕人,胖子在前,瘦子在後,他們走到我旁邊就停了下來,瘦子說是這裏,胖子說是的。然後,我就看見一個胖子和一個瘦子,摔在了我對麵的座位上。

半夜,我被停車的嘈雜的人群聲吵醒,胖子和瘦子各人手裏拿著一個豬踢在幹杯。兩個人熱火朝天。

他們看看我,要我一起喝,我說我很少喝,但他們堅持,我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就與胖子和瘦子認識了。

“你去那兒?”胖子手裏拿著易拉罐問。

“廣州”我說。

“去廣州做什麽?”

“去找點活幹”

“你去那裏有熟人嗎?”

“沒有”

“沒有熟人,你還去廣州啊!”瘦子插嘴說,那可不是個好混的地方,首先你沒有熟人,就連一個收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再說,你能找到什麽賺錢的活,廣州消費太高了,不適合我們這樣考體力生活的人,還有就是廣州那地方騙子太多了。聽了瘦子最後一句話,我立即覺得不該和他們兩個喝酒。胖子看出了我的想法,他說:“兄弟,你放心,咱們雖說剛剛認識,但我們也和你一樣,是出來找錢賺的”,“不是的……”我支吾著,不知道說什麽。

他們說,他們原來在濱城打工來著,在那裏做了三個月,覺得賺得太少,就不幹了。家鄉有個熟人,在南方的一個煤礦上幹,說介紹他們去,說那裏賺的多,雖說是很累、很髒,但是能賺錢就幹唄。所以,他們就上這列了火車。我問他們能賺多少,他們說總之是比一般的活都賺錢。我說我不知道到了廣州怎麽辦呢?胖子總是能看見別人心思。他說,要不你就跟我們到礦上算了。我說行嗎?我能進去嗎,他說沒有問題,他跟那個熟人好好說就是了,反正都是老鄉,我們也多了一個朋友,我說謝謝他們。他們說以後就是兄弟了,他們同時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王戴月。胖子說,那以後我們就叫你阿月,我說好,胖哥,廣哥。我不再顧慮什麽,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麽好的去處,更何況也沒有什麽在外的經驗,看瘦子和胖子到也不是壞人,就跟他們學學吧。

我們在一個小站下了火車,出站後我撕掉了那張通往廣州的火車票。

我們跟著人到了一個離小鎮不遠的煤礦。開始了我們的礦工生活。後來我才知道,其實,胖子和瘦子在這裏根本就沒有認識人,而是聽說過這裏有煤礦並且好賺錢,所以就來了。至於是怎麽找到的,李玉軍和趙廣說:“下車後,我們讓你看著行李,說要去買點吃的東西回來,其實,我們是在尋找通常那種在車站舉著牌子招工的人。”這裏的小礦特別多,所以胖子和瘦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所以,我現在對胖子和瘦子有的是深深的感激,同時還有深深的不理解。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麽就不能理解我呢。這是我的命,難道我與他們的相遇還不能證明這一點嗎。如果不能,那也總該還記得,我們說過是兄弟的話。

第一次下井,這需要有一個日記,就像我第一次高考失敗後,寫了洋洋灑灑的那一大篇垃圾文字。糊裏糊塗的,但總還是有些邊際。井裏是黑洞洞的,隻有在探照燈射出去的那一束光中能看到模糊的牆壁,這是我第一腳踏上這個小礦時就已經知道的。纜車在軌道上轟轟做響,絲毫不留情麵,如果不說話,一切都是那麽的冷酷無情,就像高考時在考場裏走來走去的監考老師一樣,默不作聲,冷酷無情,扼殺人性的無奈與不能理解。再向裏麵走就走到了一個寬敞的井底,這裏的牆壁上掛著電燈,是那種上千瓦的水銀燈,很亮很刺眼,看到這些我的心裏才有那麽一點點的安慰,裏麵的說話聲嘈嘈切切,吵成一團,就像一鍋半生不熟的粥,夾雜著各地不同標準的普通話,各有個的特色。主任在前麵做一條引路的狗,把我帶到大川的跟前,然後惡狠狠地咬了兩口,好像在說,我餓了,我要等著吃這小子的肉,然後大川點點頭,告訴他他明白主任的意思了。大川是這兒一個小分隊的頭頭,我被分到了他這一隊。“我們這個隊的活沒有什麽技術含量,隻要把煤裝進纜車就好了。”大川向我介紹著,並抬頭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輕視,還是些許試探。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我注意到,這個人我沒有在開會的時候見過他,後來知道他是住在鎮上的,和主任一樣都是住在鎮子上,他有家室。

正聽大川小隊長說著,就有纜車從上麵下來,大川說,你給我裝幾下,我看看你的手把怎麽樣,我聽他說著就憋足了勁鏟了幾大鍬扔進不遠不近的纜車裏,然後我問他還行嗎,他沒做正麵的回答,隻是“恩”了兩聲。我就這樣在這裏開始了我的挖煤生活。這裏是個很小的的煤礦,生產效率也不高,每次纜車下來都是有時間間隔的,所以當纜車還沒有下來的時候,我們就直接去扣煤,或者是把已經散落的煤攢成一堆,等待下一輛纜車的到來。

老狗主任有的時候也下來看看,像一個搜索中的警犬一樣,到處聞聞嗅嗅,帶著狗騷味。似乎每個人都是它要追查的對象,有人偷了雞,有人偷了鴨,甚至是有人偷了人也要歸他管一樣,他的任務就是如此。每當我想這些的時候,我都對他咬牙切齒,希望自己也變成一隻狗,然後才能和它平等對角,把它撕的粉碎,然後它還有一個漂亮而年輕的並且年久無力使用的配偶,把她據為己有。真的說不出來為什麽如此的討厭此種狗,尤其是一匹老狗。叫他老狗主任,這得追溯到我們剛來到這個礦上的第一個早晨:我看到一聲尖叫,一聲猶如剛剛從鞭子梢上甩出來的尖叫,我看到鞭梢聲,鑽進了屋裏,尋找降落的地點,它降落到趙廣的屁股上,它又落到了李玉軍的屁股上,隨後我看見鞭梢聲呼嘯著向我跑來,我說不出話來,我著急,我一身冷汗,我醒了。我聽見主任在嚎叫,就像一隻要吃人的瘋狗,正在尋找植入狂犬病的對象。“主任”,誰知道是他媽的什麽主任,我們來這裏的前一天剛剛見過他一麵。趙廣小聲說,你看他有一張要吃人的狗臉,暴突著破碎的狗牙,稀疏的幾根狗毛在微風中搖擺,就像搖擺中的狗尾巴,他不是在招搖,而是在乞憐。我抬頭看了看主任,覺得瘦子說的完全在理。他站在礦邊相對高一點的土包上,咯了一**黃的痰液,我看見痰液就如一隻老公狗射出的精液,射到了一株嬌嫩的蘭花草上,蘭花草受驚了,它們有意識地躲了一下,隨風彎了一下腰。我心想這真他媽的是一種褻瀆啊!他一連咯了三聲,一連射了三次,蘭花草躲之不急。然後他像領導訓話一樣的,提著公狗嗓子,不,我想應該是公鴨嗓子,而且是因為過渡尋歡而累的支離的公鴨嗓子,說,我是這裏的什麽什麽主任,你們在這裏就得聽我指揮,當然以前我也說過這樣的話,但是我今天再重複一次,尤其是新來的那幾個,他用細瘦的脫了毛的狗腿指了指我們幾個新來的,我清晰的看到了他的狗爪子,那是一隻禿頂狗的狗爪子。我斷定這個“主任”,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下的監工或者是把頭,是一條搖尾乞憐又仗人勢的狗。我想我吃狗肉。我們都表示記得了。他很心滿意足的笑了,我又看到了那些蒼老的粘滿屎的狗牙,暴突著。就在那一天早晨,主任在我心理形成了長久的定義——老狗。其實,這也得益於瘦子,這也是我感激他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