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隱族
第二十九章隱族
深夜,首都。
寰宇大廈佇立在二環的核心地段,樓高66層,是首都頂級的高端商務區。大廈最高兩層被集團老板曹耀華留做私宅,地下停車場有專屬電梯直通室內,電梯口配備24小時武裝警衛。“就算是整個大廈著火了也不允許別人使用”,這是曹老板的原話。
74歲的曹耀華站在落地窗前,屋子裏漆黑一片,瘦削蒼白的臉映襯在窗外霓虹的閃光裏,顯得格外憔悴不堪,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爸爸,都準備好了。”
曹耀華眉頭抽搐了一下,挺了挺僵硬的腰杆,朝門外走去。
門外是300多平米的挑高客廳,大理石鋪地,水晶燈吊頂,一派富麗堂皇的氣象,而他就像一片烏雲無聲飄過,籠罩住周遭所有的生機。
曹耀華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目光所到之處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他一步一挪走近客廳中央那台歐洲進口,價值500萬美金的透析儀,每個人臉上都滿是關切和沉重,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扶他。
曹耀華冷哼了一聲,客廳裏包含妻子,前妻和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六名專業醫護人員,兩個管家,五個保姆,沒有一個不希望他死的,卻又裝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實在讓人作嘔。
他惡趣味地露出一個陰笑,假意往前一個踉蹌跌倒在沙發上。四周響起一片驚呼,各自稱謂不同卻一樣感情飽滿,在所有人朝他撲過來的一刹那間,曹耀華又迅速站了起來,神采奕奕。
“我沒事,讓你們失望啦。”
人們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一臉尷尬。
這樣的小把戲實在是屢試不爽,曹耀華滿意地坐上儀器,任由那群白大褂在身體上插滿各種各樣的管子,他閉上眼睛,一臉得意洋洋,絲毫不在意四周怨恨的目光。
這世上除了死亡,他什麽也不害怕。
15年前,他死過一次,不是小說電影裏說的心如死灰之類,而是真正的死亡,停止呼吸,停止心跳。死前他飽受莫名病症的折磨,痛不欲生,他想要查清楚自己得了什麽病,但在花費巨額資金之後仍舊一無所獲,他隻知道是心髒出了問題,在他的強烈要求下,醫生違規為他進行了安樂死。
他在痛苦中死去,又在痛苦中重新醒來。
“神賜給你重生,”黑暗中傳來沙啞的聲音,“你必須還神以榮耀。”
那聲音說的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聽過的語言,但曹耀華卻完全聽得懂,他失魂落魄地翻開身上的白床單,從漆黑的太平間裏爬了出來,趁著夜色赤身**跑回了家中,而醫院離寰宇大廈足足7公裏,死前他連走7米都辦不到。
他在保安的瞠目結舌中進了電梯,衝進客廳的那一瞬間,屋子裏一片狼藉,那張可笑的全家福歪斜著,像是在嘲笑他:全家人正在為了爭奪家產大打出手,沒有一個人理會他的屍體。
汙言穢語夾雜著家具漫天飛舞,在他觀看鬧劇足足五分鍾之後,戰鬥中的眾人才發現異樣,“屍體”的出現差點沒把前妻臉上的玻尿酸和臀部的矽膠給嚇噴出來,最沒出息的是大兒子,當場就小便失禁,癱倒在地。他的至親們立刻做鳥獸散,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屋子,最膽小的那個足足半個月才敢再次踏進家門。
事後曹耀華自然編了個好理由:是他委托醫生扮演了一場假死亡,探探家人的底線。結果雖然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一家人在曹耀華回歸之後再次團聚,相親相愛更勝從前。
曹耀華的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每月就要透析一次,治療的痛苦絲毫沒有減弱,他卻再也沒有想自殺。不僅如此,他前所未有地害怕死亡,有人說死都死了還怕什麽?曹耀華覺得恰恰相反:隻有死過的人才會真正害怕和敬畏死亡。
一切看似都恢複了正常,他無數次徹夜難眠,耳邊回**著沙啞的聲音:“神賜給你重生,你必須還神以榮耀”。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灌輸了全身,曹耀華不知道那人口中的神是誰,也不知道他重生的目的在哪裏,但他執拗地認為一切皆有安排,神一定會再次眷顧他。
曹耀華拖著殘軀繼續活著,這一活就是十五年,也虔誠祈禱了十五年。
入戶電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叮”聲,有人深夜來了。
所有人在短暫的呆滯之後,爭先恐後地叫起來。
“你們是誰?怎麽上來的?”
“保安呢?都死哪兒去了!”
“報警!報警!”
“……”
曹耀華睜開眼睛,看到了三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兩男一女,都像剛從火災現場逃出來似的。其中那名綠色長發女子最為醒目,她雖然略顯狼狽,冷漠美豔的味道卻絲毫不減,地板上躺著的應該是個男子,他被一塊床單裹著,露出的地方全是漆黑一片,看不清樣貌。
曹耀華一眼就認出了負手而立的老人。
他從透析儀器上坐了起來,將管子從身上拽下,徑自朝老人走去,好幾根輸液的針頭還斜插在手臂上,血液不斷滲出。全家人又一次尖叫起來。
更為瘋狂的在後頭。
曹耀華渾身顫抖,一步步走到那個像流浪漢的老人麵前,雙膝跪地,俯下身子,捧起老人的腳,小心翼翼親吻了下去。
老人蹲下抹了抹曹耀華的頭,像是安撫一隻寵物,曹耀華抬起頭,熱淚盈眶。
“準備一架私人飛機,我們今晚要離開這裏。”
老人開了口,還是那種曹耀華聽不懂的語言,但他偏偏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穿過呆若木雞的人群,開始撥打電話。當年輕妻子第一個大膽質問時,他毫不猶豫抄起桌上的水晶雕像,狠狠地拍在她的鼻梁上,所有人都在她的慘叫聲中抱頭鼠竄,客廳重歸寧靜。
十五分鍾以後,飛機準備好了。
老人早已梳理完畢,綠發女子不改女人本色,怎麽梳洗都覺得不夠。老人無法說服她為另一名男子整理,隻得苦笑兩聲,任由那男子髒兮兮地躺在地上。
曹耀華謙卑示意老人可以離開了。
老人卻麵色凝重,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綠發女子也停止收拾,滿臉戒備。
曹耀華不敢打擾,連他都察覺情況不對了。
“你還是來了。”老人說。
空氣憑空扭曲起來,出現一片人型大小的漣漪,一個中年男人從漣漪後走了出來,矮小瘦弱,麵如枯槁,緊鎖的眉頭讓他看上去憂心忡忡,再搭配上一身素黑的馬褂,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愁”字,好像剛從殯儀館出來似的。不同於老人和綠發女子的歐洲麵孔,他是亞洲人。身後還著一個矮胖的年輕人,怯生生地躲在中年男子身後,像出門總跟著父親的孩子。
“米恰爾,你不該來的。”矮小男子說。
“容,70年不見,不是應該先問候嗎,東方人的禮儀都到哪裏去了?”
“哪怕是700年我們都不應該見麵,”被稱作容的男子歎了口氣。
“沒辦法,我必須來。”
“隱族生存之地,血族和守門人皆不得出現,”容嚴肅說,“十六天前你的主人和格裏高利出現在F市,三天前你又到了這裏。我們始終都在保持克製,隻要不動用靈力,我會讓你們平安離開的,可惜你違反了約定。”
“我明白,但情況變了,神已經降臨了,”老人說,“神會寬恕你們的,幾百年的恩怨都可以一筆勾銷。難道你們不想回歸嗎?”
“從一百年前開始,隱族就隻為了自己的生存戰鬥,不管其他。”
“明白,”老人點頭,“但你也可以選擇置身事外,像你們一直做的那樣。”
“抱歉米恰爾,為了隱族的安全,我別無選擇,否則任何異人都可以在我們的地盤上放肆了,”容搖頭,“我給你一次投降的機會,保證你和你的同伴會死的很平靜,不會受半點折磨。”
米恰爾笑了一聲:“容,神仆的字典裏沒有投降,這你也忘了?”
容再次歎了口氣,轉身撫摸了一下身後的胖子,那胖子像是遭到驚嚇,驚恐地向後縮,容像是安慰他一樣露出鼓勵的笑臉。
胖子的臉皺成一團,原本就擠在一起的五官看上去就更可笑了,他看上去很猶豫。容突然板起臉,手上微微一抖,一道亮光順著他的手掌流向胖子的脖頸處,那胖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曹耀華這才看清容手上拽著一條細長的黑色鏈子,尾端纏繞在胖子的脖子上,此時發出電流一樣的閃光,呲呲作響。這樣看上去兩人哪像什麽父子,分明是馴獸師和野獸。
那胖子跪倒在地板上哀嚎,雙手舉過頭頂做求饒狀。容冷哼一聲,算是勉強接受,又抖了抖手,鏈子上的電流消失不見,那胖子艱難抬起頭,五官扭曲,麵目猙獰。